五十年前的最后一课.罗我白口述 陈惠英 罗正行记录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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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1937年11月,金色的秋天,正是“小阳春”天气。一天午后,太阳晒得人们昏昏欲睡,武进县奔牛镇上的树人初级中学一片宁静。高高的银杏树从蓝色的天空洒落下最后一批黄色的扇形叶片,犹如金蝶狂舞;隔壁的能仁寺里做佛事、放焰火的钟鼓丝竹声深沉、哀伤;镇上一些商店里传出《何日君再来》、《妹妹我爱你》,轻浮、放荡;伯牙桥上、运河岸边纤夫们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庄重、低沉。这些,组成了一阵阵不协调的噪乐,令人心烦!   突然,“嗯嗯嗯……”日寇的轰炸机沿着铁路线来空袭了,在离学校约半里路的奔牛火车站上空盘旋一周

1937年11月,金色的秋天,正是“小阳春”天气。一天午后,太阳晒得人们昏昏欲睡,武进县奔牛镇上的树人初级中学一片宁静。高高的银杏树从蓝色的天空洒落下最后一批黄色的扇形叶片,犹如金蝶狂舞;隔壁的能仁寺里做佛事、放焰火的钟鼓丝竹声深沉、哀伤;镇上一些商店里传出《何日君再来》、《妹妹我爱你》,轻浮、放荡;伯牙桥上、运河岸边纤夫们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庄重、低沉。这些,组成了一阵阵不协调的噪乐,令人心烦!


突然,“嗯嗯嗯……”日寇的轰炸机沿着铁路线来空袭了,在离学校约半里路的奔牛火车站上空盘旋一周,丢下了三四枚炸弹,扫射了一阵子机关枪,又向东飞走了。顿时,车站上空,尘烟弥漫,呼号声、喧闹声沸腾起来。它使人感到战争就在周围。这时候,我和初三最小的同学黄瑞德正在篮球场上练习投篮,跑得满身是汗。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还没有敲上课钟,我们正在怀疑,突然紧急集合钟声响了。当我和黄瑞德披着夹袄奔向初一年级的大教室时,全校师生已挤坐在教室里,门口、窗口、走廊上也挤得满满的。


我们从人群中钻了进去,两人挤坐在一张单人课椅上,用沾灰的手抹着脸上的汗水。当童子军教官张某某宣布开会时,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校长岳锡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讲台。他理的平顶头和中等偏矮的身材十分相称,上身的呢制服整齐笔挺,带刺的马靴擦得雪亮,马裤两侧凸出的两块,使他的身坯显得格外精神。他的左手用纱布包着吊在胸前,看得出只剩下唯一的食指直指右前方。他转动着乌黑闪亮的右眼珠,扫视整个会场,眼神是那么严肃而慈祥;左边那只一眨也不眨的假眼珠,睁得大大的,闪现出庄严、固执和凌厉的光芒,似乎在用力地看着我俩迟到的尴尬相。


岳校长沉痛地宣布:“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课’,明天起学校将停课。大家知道,日本强盗为了并吞和灭亡我们中国,近百年来,占领了朝鲜,霸占了中国领土琉球和台湾,占据了我国的东北四省。今年‘七·七’又大举入侵华北,‘八·一三’大肆进攻上海。几个月来,日寇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敌机狂轰滥炸,惨无人道,激起了工农商学兵各界人士奋起抗日救亡的热潮。最近,上海和常州、无锡的交通已经中断,据从上海来的难民说,除租界外,上海几乎全部沦陷,只有谢晋元团长率领的八百壮士,还死守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响了一响喉咙,挺胸拔背,身躯笔直,精神百倍,高声说道:“同学们!不久前,初一语文课本上,大家读了《最后一课》,那是法国领土阿尔萨斯——洛林被德国人占领时的情景,想不到今天轮到我们上‘最后一课’了……”


这时候,会场气氛令人颤栗,窒息。突然发出一两声抽噎、啜泣,紧接着整个会场上都是抽噎、啜泣,不少同学禁不住放声地哭起来,特别是那位家住上海的同学,竟嚎啕大哭了起来,就连那个老态龙钟、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英文老师和那个半哑的教务员,也不断揩着眼泪。有人振臂高呼:“打倒日本鬼子!”“中华民族万岁!”……全场沉浸在悲壮的呼号声中,足足有一刻钟。


岳校长几次挥手示意,会场上才稍微安静些。他提高了嗓子对大家说:“同学们!老师们!亡国是令人痛心的,但是眼泪救不了危亡的祖国!不抵抗主义也好,屈辱求和也好,都不能使敌人的铁蹄退出国土。同学们,再也不能醉生梦死,自暴自弃。明天,苏州、无锡将沦陷,后天,敌人的铁蹄可能蹂躏常州,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俯首帖耳,任人宰割,甘心当亡国奴吗?”


会场上一阵焦躁不安的窃窃私语声。


“不!我们决不做亡国奴,中国决不会亡。我们有勤劳勇敢的四万万同胞,我们有悠久的历史和光荣的传统,只要全国人们振作起来,团结一致抗日,中华民族将永远屹立于世界。”


“我已经和奔牛中学的张校长和镇上的商会商量过了,准备组织一支游击队,待敌人占领家乡后就跟敌人打游击,如果站不住脚,我们可以退到张清、安徽的山里去。同学们中如有人愿意去的,散会后可到张教官那里报名。”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各自保重吧!无论如何请相信,中国不会亡。请大家记住:我们是炎黄子孙,谁甘心当亡国奴!我们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再见吧!老师们!同学们!能今天回家的就今天早点回家团聚;今天走不了的,明天一早就走。回去后,别忘记告诉亲人、朋友、同乡,不要当亡国奴啊!祖国万岁!”


校长挺着胸站在讲台上,左眼张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眼光笔直;右眼大颗泪珠滚了下来。他挥起那一只好手,领头唱了一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接着,全场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歌声嘹亮、雄壮。大家涨红了脸,岳校长脖子上也青筋直爆。唱完歌,他大踏步地走向宿舍。


会场上又有人领头唱起了《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此刻,这歌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催人泪下!


我和瑞德用袖子抹了眼泪,拉着手直奔张教官宿舍,要求报名参加抗日游击队。初三班的一个学生正帮张教官擦着枪。


“你俩多大年纪?”张教官问。


“我今年十四岁,他比我大一岁,今年十五岁。”我指着瑞德回答。


“实足年龄呢?”


“我十二,他十三。”


“不行,太小。”


“还要人家背着走路呢!”那个擦枪的学生插了一句。


教官忙着给其他同学报名,不再理睬我们,我们抹着泪,央求说:“我们能跑路,决不要别人背,救国还分年纪大小?”


“你们去找岳校长。”


我们转身到校长宿舍里,他一面忙着整理行装,一面关心地问我们:“行李整理好了没有?”


我俩异口同声地说:“岳校长,我们不打算回家,我们要参加抗日游击队。”


“好啊,你们在张教官那里报名了吗?”


“没有,张教官说我们年龄太小,不肯给我们报名。”


我们又对岳校长说了年龄,他听后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的爱国行动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值得大家学习,但是你们的年龄也确实太小,抗日打游击是一件十分艰苦的事,打起仗来不仅要跋山涉水,而且要拼死搏斗。到了紧要关头,大家对付敌人都来不及,谁还能再来照应你俩,罗晶,你叔父鸿庚兄,是我的老学长和老朋友,也是爱国者。即使他在这里,也不会同意你们去的,听我的话,早点回家,去吧。”


“不是说爱国不分大小吗?”我说。


“对的,抗日救国,不一定非要马革裹尸还啊。敌人来了,你们留在敌后,可以唤醒民众,宣传抗日,叫大家不要甘心当亡国奴,可以用各种办法来反对敌人的统治。抗日战争是长期的,你们留下来可以做的事很多,要想办法尽可能把少年儿童们组织起来,团结起来,也能从各方面打击日本鬼子。”


没办法,我俩揉着眼睛打算出来,岳校长注意到我们眼泪和灰汗弄花了的脸,喊住我俩,用他自己的毛巾帮我们擦脸,抚摸着我俩的头,送我们出来,慈祥地嘱咐说:“在任何情况下,不要忘记救国,不要忘记读书,不要忘记我们是中国人。”


从校长宿舍出来,我俩实在舍不得分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瑞德背起我的行李送我上路,走到镇西公路和铁路交叉的地方,我照例站下,这里是每个星期六傍晚我回家时他总要送到此才和我分手的地方。


瑞德送了我四里多路,一路无言,临分手时他才吐出了一句:“晶,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面,希望我俩都能听岳校长的话,决不做亡国奴,在抗日中再见吧,如有可能,我一定设法跟你取得联络。”这时候,我俩紧紧地握住手,呜咽着,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站在铁轨旁,泪花模糊地目送着他那瘦小的背影,直至在紫色的夜岚中消失,才背起行李离开铁路,独自向北,走上回家的田间小道。


一年后,曾经在武进县西北部活动过的少年儿童抗日先锋团,就是在岳锡山校长的爱国主义精神的影响下,在贺承荫、贺芮祥麟两位烈士及其他革命同志的直接组织下成立的。


岳锡山、贺承荫和贺芮祥麟三位烈士虽然都牺牲在日本侵略者的屠刀之下,但是他们的爱国主义精神常在。


作者供图


(罗我白为奔牛高级中学1937届校友、曾任常州市委秘书长)


链接:江苏省奔牛高级中学沿革


1933年8月-1935年7月


私立奔牛初级中学


1935年8月-1937年11月


私立树人初级中学


1937年11月-1945年


私立丽江中学


1945年-1956年7月


私立树人中学


1956年-1995年8月


武进县奔牛中学


1995年8月-2001年3月


武进市奔牛中学


2001年3月-至今


江苏省奔牛高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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