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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老乡

此刻,已经是夕阳衔山的黄昏时分了。茫茫苍苍的祁连山下,尽管崖桃和软梨的花骨朵儿在充盈着生命汁液的枝头上竞相绽裂,但迎面扑来的山风着实透出几分峭寒。

山崖下,小路边,燃着一堆篝火。两个着当地农民服装的陌生人围在一起烤火。万怀章朝庄子走去,在离村不远的沙锅口的沙河遇见两个烤火人。陌生人主动和他搭话,其中一个是湖北口音。说来也巧,万怀章是湖北人,住在甘家庄姐夫但复三家,姐夫但复三也是湖北人。万怀章把两人领到姐夫家中,但复三见是家乡人,热情接待,安排吃住。

但复三是位老中医,憨厚淳朴、热心热肠。家里人来人往,和周围居民的关系不错。因从原籍湖北来山丹行医,人人都叫他但湖北。但湖北在山丹续娶徐氏遂落户,家道小康,一儿一女,儿子但维朝十七八岁,小女十五六岁。徐氏去世后,但湖北因苛捐杂税无能为应,遂避居大马营北窑坡甘家庄。他的湖北籍妻弟万怀章和他一起生活,因万怀章是但湖北儿女的舅舅,人称万舅。但湖北身边还有一义子聂友成。

翌晨,因陌生人中操湖北口音者有病,便留在但家养息治疗,另外一人饭后辞行,向东走了。但湖北知道是红军,不便问姓名及其他。患者也不透露姓名和身份,只是头向墙内,蒙被而睡。

寒星满天,村巷寂静,忽有轻轻敲门之声。但湖北及病卧者惊醒,开门一看,原来是半月前曾资助过路费的自称王裁缝的红军。但湖北惊问其为何去而复返?王裁缝说:“去民乐县境,又被马家军抓获。马家军要我指认西路军领导人陈昌浩、徐向前。马家悬赏,陈、徐二人之一只头,献者可得赏银十万元,要多大官给多大官,隐匿者同罪。我乘夜黑逃来。”王裁缝与但湖北谈话,病卧者更加严实蒙被,也不进食。但湖北再三相劝,病卧者才勉强进食。姓王者见到患者自动退出门外,要求但湖北善加照顾,说:“将来决不会忘记,今后予以报答!”但湖北感到有所轻侮,认为治病疗伤是医生职责。王姓见但湖北有不悦之色,向但说,卧者就是马匪要他指认的红军主要首长。但湖北不懂什么叫首长,王姓解释“大头头”。但湖北感到问题严重,避开王姓再去追问病卧者的姓名身份。病卧者说了一句“白银能买黑人心”!

但湖北为消除病者怀疑,安下心来治伤医病,起了誓。但家的真诚,如同春风和煦,把病者笼罩住了。病者见但湖北态度真诚,说自己就是陈昌浩。

徐、陈离开护送人员后,只和保卫科袁立夫科长同行。第二天,袁科长失踪,遭遇马家军被俘。

陈昌浩愿和但湖北以兄弟相称,公开身份为湖北家乡来此经商的兄弟。两人日间大谈生意经。除但湖北一人外,家中人都不知是陈昌浩。

马家军搜捕红军日紧。陈昌浩有时藏在甘庄甘有仁大庄子的一个地道里。有一次来不及躲避,但湖北将陈藏于枯草中。马家军的坐马跳过来跳过去,但湖北坐守草旁,提心吊胆。

夜,天空中几颗稀寥的星星泛着惨淡的白光。但复三为陈昌浩的安全担忧,和妻弟万怀章、义子聂友成趁黑夜把陈昌浩转移到曹家大口子窖洞隐藏,住了一月时间。陈昌浩被在山上找牲畜的人发现,要求转移。他们又把陈转移到大黄山钟山寺后寺树丛中。风摇动着丛丛密密的枝叶,轻轻地抚摸着陈昌浩的脸上、身上。但湖北、但维朝、聂友成以进山挖药为名,轮流给陈昌浩送食物、药品。

在暖意十足的淡绿色的春光中,但复三等人常常看见陈昌浩伫立在土崖斜坡上,对着苍茫祁连低颔凝思。那里长眠着他的许多战友和部下,他的英勇无比的战士……

温柔的阳光,清脆的鸟语,遍地蓬蓬勃勃奔涌而出的青草及其散发的气息,就像但湖北的中药一样,注入肠胃,注入血液,注入心灵。陈昌浩病情逐渐好转,体力得到恢复,提出要走。

但复三为陈的安全担忧,不同意他一人独行,准备全家回湖北,以便护送陈昌浩。其时但维朝已经订婚,岳父岳母和未婚妻都不让他走。但维朝想要红军的小手枪,红军说,你拿这个连命都保不住,没给枪,给了他一个金镏子。但湖北准备将幼女带回湖北,陈认为带着十五六岁的少女,如被盘查,恐出问题。最后,但复三决定舍家弃子亲自护送,瞒着家里人准备了两头毛驴,一头夜里被狼吃了。

但复三只带了义子聂友成,沿着被晨雾笼罩得严严实实的羊肠便道,护送陈昌浩朝东匆匆而去。

但复三的亲生儿子但维朝发现后,一夜没有睡好,追到大黄山钟山寺后,见做过饭的余火未尽,人已他去,呼号而返。

风不吹,鸟不鸣,浩浩原野屏声敛息,无边夕阳凝定不动。三人留下一串足迹,一串用双脚蹚出来的足迹。面对苍天,面对荒原,涌动于心的已不再是苍凉了。

但湖北与义子和陈昌浩装扮成一家人,以行医为掩护,步行到了兰州。陈昌浩不清楚兰州已经设有八路军办事处,只知道西安有八路军办事处,便与但湖北坐上汽车赶到西安,找了个小旅店住下。

但氏父子对山路熟悉,到了大城市就晕头转向,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八路军办事处,只能走街串巷密访,结果毫无头绪。陈昌浩心中焦急,一时又没有好办法,在小旅店里踱来踱去。

陈昌浩打听到西安与延安有邮路可通,便提笔给在延安的朱光写了一封信,让朱光转“张先生”,说明他在西安某旅店住着。他虽未写明“张国焘”,也未落款,但估计朱光和张国焘都认识他的笔迹。只要“张先生”收到信,一定会派人来接他。信发出了,左等右等,杳无回音。陈昌浩后来回到延安时问起朱光,朱说信收到了。因为内容含含糊糊、不得要领,张国焘又正挨批,就没有把信转给“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