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中归来的军医--《蔺云桂回忆录》节选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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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父亲蔺云桂十五岁参加八路军,经历过抗战,打过日伪军;解放战争期间,曾随二野挺进大别山,后转入三野参加淮海战役。从战士到卫生员到兵团医院的军医,曾担任陈毅、张鼎承、叶飞、方毅、冷楚等领导的保健医生。解放后转入福建省委卫生部门工作,长期研究中医经络针灸,成为福建省及至全国著名的经络针灸专家。离休后潜心撰写回忆录,真实地回顾和记录了自己八十年戎马倥偬的战斗生活和风雨岁月,读来真切细致生动,不事雕琢,点点滴滴透露出一位革命老前辈对革命生涯的执着与眷念。在纪念建党九十周年的日子里,作为后辈重读父辈一代浴血奋战的光荣历史尤为可贵。这里节选《蔺云桂回忆录》部分篇章,以对蔺爸爸凝聚心血记录八十年岁月的宝贵精神致以崇高的敬意,并与爱好军事原创者共分享。


我们被敌人包围(1947年10月—11月)


我们向北行军出了大山,在路上遇到一位山西地方干部,背着背包到我们驻地说:“我们地方组织出了叛徒,干部损失很大,我在老乡家躲了一个月才遇到你们,我不能回去,要求跟你们走。”我们将他送到团部。这里每县都有还乡团组织,多数是土豪子弟组织的,与我们仇恨很深,对待我们也极其残忍。我们在山里行军常遭到他们的突然袭击,造成伤亡,夜间也常袭击我们的岗哨和通信员,抓住后就在树上吊死。前天友邻部队在此经过,在东南三里处山坡下,中了他们的埋伏,战场未曾清理。


中午有两位老乡抬着一名伤员送到我们卫生队,后面还跟着一位肩部受伤的同志,他们是六旅的,前五天遭到敌人袭击。他说:“我们冲进树林,负伤后我晕了过去,醒来不见部队,有几位牺牲同志,还有我们三个伤员。我用衣服将他脖子上伤包好,他一直在昏迷中,我不敢下山,只有找了些山果吃,藏在草里等部队来人。四五天不见人影,今天听到山下有我们部队声音,便到老乡家请他们把活着的同志也抬来。”我打开伤员脖子上包的衣服,白白的蛆虫在滚动,足有两碗多,给他清洗后,还有些蛆虫钻进肉里。任医生说:“倒樟脑水,蛆会退出来。”伤包好后向他嘴里倒葡萄糖水,还可咽下去。团部叫我们上山再检查一次,将尸体掩埋了。我带着担架排上山,找到十一具尸体,有三位牺牲的同志是重伤后才死的,未发现武器。像这样来不及将伤员运走的战斗,在大别山是经常的事。如果与敌人正规军作战,他们会把我们的伤员也抬去治疗,与还乡团作战,伤员都被拉到村里去处死,同志们与还乡团作战也特别狠心,多数击毙。

第二天我们出发,在这个地区转来转去六七天,重点消灭敌人地方武装,土豪的儿子很难抓到活的,斗争非常残酷。由于敌人强迫百姓坚壁清野,我们搞不到粮食,每人只剩下两斤左右的米,第二天就没饭吃了。


十月底的一天夜里,我团沿山沟北面向东走,敌人与我们相距只有一沟之隔,射程只有三百米。山沟的水哗哗地流着,敌人听到我们声音,用机枪盲目地扫射过来,打在我们行走的小路上。出山沟见到村口草棚下有个灯笼,我们知道这是旅部的标记。我团在旅部东五里的山上布防。天一亮敌人向我们发起进攻,我随团指挥所到一个小山坡的西北面,越过山岗是二营前沿阵地,敌人的机枪打在前面的山岗上,团指挥所也落下很多子弹。上午九点,敌人有一次小规模进攻被打退,战斗并不激烈。到了下午四点我们还没吃饭,我身上带着一个咸鸭蛋偷偷吃了。这时旅部通信员来通知,敌人已迂回到我右后方,天亮前我团要撤出包围圈。


回到村里旅部已撤退,我回到卫生队天已黑了。我向同志们要吃的,他们说都吃完了,也一天没做饭了。这天晚上是阴天,特别黑,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听到南山坡有敌人进攻的行动,重机枪连打了一阵也下来了,村里挤满了部队。队长非常着急,找不到团部在哪里。我们随部队向西撤,这时敌人机枪向村子射击,夜间他们不敢进攻,如当时真的进攻我们会被俘虏。路上不时有人掉在沟里,大家手拉手的摸着走。这是阳历十月的夜间,山区的气候很。这一带村庄很少,停停走走,速度很慢,大家冻得发抖。这样的速度到天亮,估计只能走出五十里路。第二天上午六点左右,部队停了下来,我们团部到了一个山洼的小村里。这里老百姓都走了,找不到吃的东西,也无锅灶。北方传来枪炮声,中午时西边也有枪炮声,东边也有枪声,只有南面平静。从枪炮声判断,我军占领区域在十几里范围以内,不单是我们一个旅,可能整个纵队都在这里。


傍晚我们奔向南山,到了半夜敌人猛然枪炮齐射,造成一些伤亡,我们又退到原地。第三天拂晓,东西南北的山炮向我们所驻地区到处射击,我们知道被包围了。天亮敌机也来反复地扫射及轰炸。我们都跑到山沟里,除了南面方向,都有枪炮声。电话员和通信员来往地忙碌着,其它部队也退下来。到了傍晚,敌人用迫击炮不断地向我军阵地射击。枪声稀少了,敌人停止进攻。晚上文工团来到我们团,听他们说:司令部的直属机关全部下放在团级单位。我们团的迫击炮全调走,并命令全部轻装,伙房的担子全丢掉,不管任何人,每人都发了枪。我们东面翻过两座山是条大河,南面是连绵不断的大山,西面也是大山区,北面是丘岭地带,敌人守备很严。一整天敌人向我们炮击和轰炸并不进攻,估计敌人在周围布防,明天可能有一次决死之战。


半夜我们一方面向西突围,一方面向南突围,重机枪、山炮、迫击炮齐开火,各处的山被火光照得清楚可见。我们向西突围,敌人的迫击炮、山炮也集密地向我们射击。大约夜里三点左右,我们冲过了敌人的防线。在突破口的山上山下,分不清敌我的伤员和尸体。路旁的伤员同志们大喊:“快冲过去,不要管我们!”越过两层山到了一条大河边,天快亮了,河有八十多米宽,水深一米左右。河边部队在两侧山头布置防线,准备阻击敌人,我们涉水过河。河水深达腰部,我们手拉手四个人一组过河。文工团的女同志由担架排的人背着过河。我们过河后,这边的部队也在山头上布防。天已大亮了,敌机来到我们上空,因这里有高山,敌机不敢俯冲扫射,就高空乱投弹,将河水炸起一个个两丈多高的水柱,有人随水柱飞起,有人倒在水里被冲向下游,不少人向西岸游来。河东边出现了一队警卫人员,有个人在指挥过河,他们将他架起来下了河,他还在挣扎着想下来。我们跑上山,传说刘伯承司令已过河。东面山里枪炮声仍然很激烈,掩护部队还在战斗。


大家四五天没吃饭了,文工团的同志向我们要吃的,我说:“我们几天没吃饭了”。命令向西跑步前进,说是在跑,可还没有平时走得快,全身酸软无力,遇到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我们就喝个水饱。到了中午进了一个村子,老百姓全跑了,吃的东西一点也没有。我们到菜地一扫光,连菜根都拔出来吃了,我吃些扁豆角和扁豆叶子感到舒服多了,有不少人吃了桐子(是渣桐油树子,好像小梨)。后面部队上来了,叫我们快向西跑。进入了洼地,这里有些晚熟水稻,我们都去勒稻穗放在嘴里咬着吃,再把稻壳吐出来。因为稻壳有倒刺,倒刺向外的很不容易吐出来,愈向外吐稻壳愈向喉咙里跑,吃进不稻谷壳。所有稻田都吃光了,这不是虫灾而是兵灾。到了天黑才有地方政府接应我们,每人只能分一小碗稀饭,多了谁也不给,这是上级命令,并说你们再向北走就有粮食分配。我们走了半夜,不少同志肚子痛,我肚子也痛得难受,知道是稻壳的关系。有的同志大泻,连草带稻壳都泻下来(这是因吃桐子引起的)。天亮后住了下来,每人发了四两(小两)米做稀饭,并告诫只能做稀饭不准做干饭。为了治疗同志们下泻,我将米炒黑压成粉分给泻肚子的人吃。这时我才觉着如大病一场,无力地躺在稻草上睡着了。


中午我醒来,去看病号,遇到游击队带着老乡送米来,说送给四旅部的。我见同志们睡得正甜,就不惊动他们了。我带送米的人找到旅部,他们没有睡觉,有的在听电话,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发电报,听说送粮的来了,政委高兴地请他们坐下,写了收条他们马上回去了。供给科长验收粮数,写了条子,叫人送到十团、十一团来领粮,我才知道我团和旅部在一起。敌机整天飞来飞去,侦察我军动向,晚上我们仍向西行,现在大家更劳累了,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行动很慢,这是精神放松的表现。我在想未出来的伤员,我对突破口的伤员并不担心,敌人会收留他们的,担心的是留在山沟的伤员们,遇不到敌军他们会活活饿死的,那里还有我班两名受伤的卫生员,他俩才十六岁。

行军到了立煌县境内,休息了两天。沿山间小路到了商城以南,这里算是老解放区了,老百姓送来猪肉大米青菜,吃了几天像样的饭,大家算是恢复了元气。现在已是阳历十一月初,山区的夜间气候非常阴冷,大家把所有衣服都穿上,行军时将夹被穿上绳子,披在身上,成了斗篷大军,也蛮好看。夜里都是铺稻草盖稻草。在这里住了七天,算是最长的休整时间了。


自从进山,天天爬山打仗,饥一顿饱一顿,大家都已被拖得疲惫不堪。进山时每旅有五门山炮,各团有迫击炮十二门,六零炮三十多门。现在只剩下一门山炮,我团还有四门迫击炮。各营原有重机枪八挺,现在只有两挺。各连队人数都不到七十人,每次战斗有百分之五十伤员运不下来。加上疟疾病、肠炎病逐渐增多,战斗力有很大降低。在大别山作战又无主动权,挨打得多,跑路多,歼敌少,情绪底落,逃亡逐日增加。我们卫生队长、十一团的一位营长都逃了,解放战士比北方战士炮得多。大家埋怨,宁愿在平原战死,不愿在山里拖死,都憋着一肚子气。上级也经常派人来做思想工作:“拖住敌人三十六个师在大别山,减轻了山东及延安战场的压力,粉碎了敌人进攻实力,为今后大反攻创造了有利条件。”同志们说:“不进山起码会消灭十六师,现在三十六个师一个也不少,我们却少了一半,哪个合算,真是瞎指挥。”党内加强思想教育,必须相信党中央的英明策略,团结同志们共同度过难关,保存有生力量,准备打反攻,每位党员应有必胜的决心。大家还是想早点出山。当时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向北走就感到舒服,向南走就感到沉闷。


这次突围我五旅伤亡极其严重,所剩无几,上级对重大损失保密至今,未曾公开过。敌机天天来散传单和国民党的“中央日报”等,在“中央日报”头版新闻中有我军伤亡被俘数字,还有假造的“击毙”刘伯承的照片,引起队伍的不安。我们卫生队的人并不相信,那天明明看到抬着司令员过河来,即是牺牲了敌人也得不到尸体,怎么有躺在地上的照片呢?一天晚上连级干部去开会,听了刘司令对全国形势的分析报告,回来传达了司令的讲话及国民党造摇的政治目的,但在其他部队中的战士们还是半信半疑。我们向西南行军,第二天白天爬越一座大山,在山口石头上站着几个人,下面有十几匹马,我们知道是高级首长。走近一看是刘司令员,大家高兴地喊:“刘司令,刘司令!”他向大家招手,同志们高兴地说,“刘司令没死,是敌人造的假照片。”战士们好像注射了一支强心剂,爬起山来也不累了。


鲁西南战役后,我军几个主力纵队装备优良,斗志高昂,完全可以在河南、山东、淮北、桐柏山、伏牛山、冀南、太行这些有基础的广大地盘上,配合华东野战军将敌人主力军消灭。而将中原主力部队送进大别山,如同老虎进了泥塘,对敌人毫无损伤,而老虎却成了无力捕食的瘦猫。当时进大别山虽牵制了三十多个师的敌人,但无消灭敌人的条件。不进山不单可以牵制三十个师的兵力,还可随时吃掉他们。在山里和出山后,我们虽对进山有以上想法,但只有私下说说,不公开谈论。公开场合都表示坚决拥护和执行中央的英明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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