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也太后,死也太后(本文出自 杨戊辰的博客)


由于忠心可靠和严厉执法,景帝对郅都异常的看重和信任,尤其是涉及到胆大妄为的宗室贵胄,一般的官吏都不敢惹,郅都那种果于杀伐的作风在这时就显得行之有效,甚至必不可少了。于是,大凡碰到权贵犯法的棘手案子,景帝就叫致都去解决。


中元二年,临江王涉嫌犯法了,景帝还是派致都去办理。但临江王可不是一般人物,他的名字叫刘荣,是景帝的亲生儿子。刘荣在前元四年被册封为皇太子,可是在与刘彻竞争太子位的斗争中败下阵来。其中更深的原因在于,刘荣的母亲栗姬失爱于景帝。于是刘荣在前元七年被废为临江王。可是这位失宠的王子,三年后又犯事了。他因为要扩建自己的王宫,侵占了文帝太宗庙的墙外余地。这种做法表明对祖先的不敬,违法了汉朝法令,被景帝召到首都长安的中尉府问话。中尉府的中尉当然就是“苍鹰”致都。


临江王刘荣进到中尉府知道事情闹大了,见到致都更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想给景帝,也是自己的亲父亲写封信,表示承认错误,祈求宽恕,但那时蔡伦还没有诞生,纸还没有被发明,所以写信需要刀笔在竹签上刻画。刘荣当然不可能随身携带刀笔这类用具,因此需要向狱吏要。


但这件事传到了致都的耳朵里,他禁止狱吏给刘荣刀笔,可能是不想让他联系皇帝,影响自己判案。魏其侯窦婴得知后,派人把刀笔私下里给刘荣,刘荣用刀笔刻写下了自己的短暂人生的绝笔,上乘给自己的父亲景帝,然后就自杀了。是想要谢罪,还是表示抗议?没有人知道。


临江王刘荣的死亡究竟与致都的行为有多大的关系?


从《史记》的叙述来看,致都的行为并不必然的导致刘荣的死亡,换言之,刘荣即使被送到中尉府,也未必一定要死,或者至少不会这么快就死。致都所做的不过是禁止狱吏给刘荣刀笔,不让他写信给皇帝而已。这应该不至于宣示刘荣死刑吧。当然,刘荣可能想到审讯自己的是鼎鼎大名的致都,那个视皇亲国戚如仇,必欲置死地而后快的酷吏,自己到了他的手上还有几分生还希望?而致都不让人给自己刀笔写信,又似乎印证了这个可怕而有现实的推测。刘荣也许想到自己身为皇子何等尊贵,当年又是太子,何等威风,如今沦落到被一个小小的中尉欺辱,实在难以忍受。再一想,致都敢于这么嚣张,难道是因为得到了景帝的旨意,自从立刘彻为太子后,自己就备受冷落,难道现在父王已经讨厌自己,甚至想害死自己了?如果是皇帝想要自己死,那么自己就算躲过了致都,也同样在劫难逃。


刘荣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惧,于是就决定自己解决,不让别人动手了。而汉朝士人深受贾谊所推崇的“士可杀,不可辱”的思想影响。在多种复杂的因素导致下,刘荣写下了给父亲景帝最后一封信,然后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无论刘荣之死谁负责,但有一个人肯定脱不了关系,那就是致都。毕竟,刘荣是死在致都审案的过程中。刘荣是皇帝的亲儿子,也就是窦太后亲孙子。窦太后在文景武三朝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听说自己的孙子被人逼死了,自然是痛从中来,悲不自胜,继而是异乎寻常的震怒。


窦太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致都这个名字了,当初劝景帝不救栗姬时,因为教景帝要考虑太后的安危,而被太后所欣赏,也因此仕途畅达,虽得罪不少公卿贵族,但仍然宦海只升不沉。这其中恐怕有不少太后在幕后支持吧。


但这次临江王之死,彻底改变了太后对致都的看法,也彻底改变了致都个人的命运。他从此他成了太后的仇人,前途堪忧。


窦太后在盛怒之下,用严法重伤致都,将他免去官职,打发回家。


奇怪的是,致都逼死临江王刘荣的行为,虽然引起了太后极大的愤怒,却似乎没有对景帝造成很大伤害。史书上甚至完全没有记载景帝的反应,设想如果景帝悲痛欲绝的话,明察秋毫的司马迁是不可能毫无叙述的。要知道,刘荣可首先是景帝的亲生儿子呀!再残忍的君王,对待自己的儿子也难免有怜爱之情,何况一向以恭谨仁孝著称的景帝,难道就没有一丝爱子之心?


这种令人费解的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可能是因为景帝从心里极为厌恶刘荣,否则也不会把他从太子位上赶下去。更让景帝不能容忍的是,刘荣的母亲栗姬嫉妒成性,而且得罪了长公主和王美人。这两个人,一是景帝的姐姐,一是景帝的新宠,栗姬与她们过不去,不仅使自己难以生存,而且也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后宫斗争的牺牲品。这回刘荣自杀身死,正可让景帝从此眼前清净,不用再考虑如何处置他。这种可能性极大,因为刘荣本人犯的罪并不算什么。当年晁错就犯过侵占宗庙的事,但景帝觉得无关紧要。对待臣下尚且如此宽宏,难道对待儿子要如此苛刻?所以刘荣母亲的失宠应该是事件的关键。这是一种可怕的猜测,意味着景帝的心实在残忍至极。


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即景帝拥有高度的政治理性,他虽然不愿看到自己儿子的惨死,但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致都的过错,致都不过是一心为主罢了。这种可能性更大,从一个侧面说明,景帝确实拥有政治家的眼光和胸襟,能够超越私人的利益而看重天下的公利。但最大的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景帝确实以政治人物的眼光冷静的看待致都,同时他也确实不喜欢刘荣,所以才可以那么冷静客观。


正因如此,景帝才会在致都被太后罢免不久,就派使节去致都家,拜他为雁门太守。景帝还指示致都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叫他走方便的路到任上当官。这个指示可能是为了避免窦太后知晓和阻挠,也可能是因为边关事态紧急,容不得慢慢悠悠。第二件事是用方便适宜的手段自行处理政事。这个指示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景帝对致都无以伦比的宽厚与信赖。雁门郡本就是北方重镇,抗拒匈奴的前沿哨所,也是匈奴最喜欢侵袭的地方,尤其是在景帝时代,匈奴更是对雁门郡情有独钟,两次大规模的攻击矛头都直指雁门。景帝把如此险要而危险的边郡交给致都,而且还要他便宜从事,不去管约束一般官员的条条框框。由此可见景帝非常相信致都的能力,绝非其它官员可以比拟。那么致都会不辜负景帝的重托,保卫好一方的安宁吗?


《史记》所给的答案是令人惊讶的。


致都在担任雁门太守其间,不仅完满的保全了所辖地区的安全,而且还让匈奴人对自己惧怕万分,以至于直到致都死时,匈奴的骑兵都不敢靠近雁门一步。


为什么向来骁勇剽悍好战斗狠的匈奴军队会如此恐惧一个汉朝地方官?


这在汉武帝大规模反击匈奴以前是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司马迁的理由是因为匈奴人素来听说致都有节操,知道他上任了,就带兵离开边境回老家,从此不再举兵侵略。司马迁还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证明自己的观点。他说匈奴人制作了一个偶人,象征致都,然后让骑兵们奔跑射击,结果令人惊讶,竟然没有一个人射中!司马迁感慨道:“匈奴人害怕致都竟到了这种程度!”


我比太史公还要感到惊讶!匈奴人怎么会如此惧怕致都呢?司马迁所举的理由似乎很难成立。他说匈奴人听说致都有节操。有节操就很可怕吗?就一定能够打胜仗吗?一个人的操守与他的军事能力似乎是两码事,而且是差得很远的两码事。再说匈奴民族是一支崇尚武力的游牧民族,似乎不会太重视“节操”这种品行吧。就算匈奴人也很看重人的操守,但是两国交战,毕竟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见到真功夫,匈奴人怎么会连试都不试一下,就灰溜溜地走掉,然后再也不来呢?还有那段极富戏剧性的偶人射击,也太夸张了,与其说是训练,还不如说是一场表演。就算匈奴兵真的很怕致都,也不至于连他的偶人也射不中吧。果真如此,我只能说匈奴兵的射击技术太差,愧对游牧民族的身份!况且这种匈奴军队的内部丑闻,司马迁怎么会知道?


太史公的记载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一个可能是匈奴人可能恰好国内有变,所以只能急匆匆的带领军队赶回去,而汉朝人从自己对致都的感受思考,以为是他的“节操”发挥了作用,吓得匈奴人魂飞魄散!反正汉朝人自己很害怕致都,所以也就推己及人,换位思考,得出来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


更大的可能是致都到任后,以自己一贯的风格,杀伐果断,严明军纪,坚固城防,精心抵御,不给匈奴兵留下任何一个可乘之机。而匈奴民族生产能力落后,它的侵略除了烧杀抢掠的破坏以外,主要是抢劫生活用品,以便供自己享用。但是致都密不透风的防御让匈奴兵觉得无法实行抢劫,捞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就自打没趣的后撤了。


但不管历史的真相是什么,客观上讲,致都担任雁门太守时期,确实没有匈奴人的侵略,保卫了当地的安全和秩序,居功至伟。毕竟,在对匈奴异常忍让妥协的汉朝初期,能够使得边郡不受侵略,人民免于战火,除了致都,还能有几个人呢?从这个意义上讲,致都当之无愧的是景帝时代抵抗匈奴的一大功臣!


遗憾的是,这位功臣当官的事,却被一个最不应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这个人就是窦太后,她还没有忘记致都害死她孙子的事,还记得就是这个致都破坏了自己的天伦之乐。太后的愤怒甚至比当初刚得知孙子惨死时更大,那时只是罢了致都的官位,让他回家,现在听说他还担任雁门太守,风光不减当年,太后就气愤异常,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于是她用汉朝的法律中伤致都,景帝得知母后震怒,企图杀掉致都,立即去劝解说:“致都可是忠臣呀!”太后尖锐的反问道:“唯独临江王不是忠臣吗?”这个反问确实非常有力,景帝似乎也无言以对,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个是自己的心腹爱臣,中间还加了一个自己德高望重的母亲,景帝感到无可奈何,回天无力,只能任由母后处置。


就这样,一代心狠手辣的酷吏,一代守卫边疆的忠臣,致都被窦太后的斩杀了。


得知致都被自己人处死了,匈奴人再也不必害怕雁门的守卫了,可以再次侵略,长驱直入了。太后恐怕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竟然无意间为匈奴人除了一大麻烦,给自己儿子的江山增添了巨大的祸患。


西汉初年的高祖时期,流传给后世一个成语,叫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故事的主人公是“连百万之兵,战必胜,攻必克”的军事天才韩信,他因为萧何的看重而成就功业,也因为萧何的计谋而命丧黄泉。人们编出这个成语,感叹世态炎凉,人情复杂。不知韩信泉下有知,如果见到萧何,是该感激呢?还是该愤怒?时光流传到景帝时代,又有一个人因同一人而显赫,因同一人被杀。这就是致都,导致他命运起伏的就是窦太后。所以我想这应该叫做“生也太后,死也太后”吧。不知致都在九泉之下见到太后,是叩头谢恩呢?还是怨恨交加,愤然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