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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位既不熟练又没有经验的建筑工人笨拙但却拼尽全力的努力赶工下,树荫下的临时庇护所只花了不足十分钟就搭建了起来。不过,当最后一片扇形树叶被放在庇护所半球状的顶部时,李南柯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干了足足一整天,他的双臂上的感觉大概是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主要原因——由于刚才发疯般的拼命赶工,手臂上的疼痛合肿胀感确实和干了一整天重活的感觉没有太大差异。


在李南柯看来,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座建筑物——假如这玩意也能冠以“建筑物”这个名称的话——无论怎么都没法和“庇护所”扯上半点联系:它是一个只有半人高、两米宽,完全靠从树上扯下来的扇形树叶堆叠而成的半球状建筑物,看上去倒是和战前生活在中非丛林中的那些俾格米人居住的树叶居所颇有几分亲缘关系(幸运的是,那些俾格米人早在伟大的革命中就已经全部灭绝了,因此他们没法控告突击队员们在另一个行星上侵犯他们建筑版权的行径)。只不过,这个建筑物没有泥浆或是别的任何粘合剂固定,只是用几支步枪和此前砍下来的木棍架起了一个大概可以算是框架的东西,用以支撑层层堆积的肥厚树叶的重量,圆顶的一侧留着一个不比突击步枪枪托高多少的小洞,就算是房门了。总而言之,这玩意大概可以排进人类史上最没技术含量的建筑之列,顶多比大猩猩搭建的巢穴要高级一点——毕竟这棚子至少还有个屋顶。


——而现在,他们就得指望这玩意能在头顶上那颗红矮星狂暴的光辐射下保住他们的姓名。


“喂,喂,小心点,要是把它弄塌了我们可就全都玩完了!”当李南柯倒数第二个撅着屁股往这座庇护所里爬时,苏离忧在他身后大声提醒道,“趴低点,这玩意可不结实!”


“那你下次最好设计一座坚固点的。”李南柯嘀咕了一句。


正如她历来的作风一样,苏离忧对这句抱怨迅速做出了反应,一秒钟后,落在李南柯屁股上的重重一脚将他踹进了树叶棚子里,接着,她倒退着爬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用一片特别大的树叶遮住了“门”的位置。由于入口处不可能像其它位置一样堆叠足够多的树叶来反射光辐射,因此苏离忧将这个临时庇护所的入口开在了朝南的位置——在安贞琳那的南半球,太阳永远挂在天穹偏北的位置。


在21世纪的岁月中,李南柯曾经参加过很多次野营,也不止一回住过那些内部空间狭小的帐篷。但与另外六个人一道挤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倒还是头一回。由于空间实在有限,呆在这里面的每个人不得不竭尽全力地蜷缩起自己的四肢,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多出来的每一立方厘米。李南柯可以清晰地闻到每个人的体味,感受到每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溃烂伤口的臭味和涂在上面的消毒药水的刺鼻气息、汗液在空气中挥发的酸味、用来支撑窝棚的步枪散发出的淡淡枪油味和辛辣的铁锈味,这些平时被人忽视的气味现在在闷热的空气中混合在一块,产生了一种令人感到无名烦躁的憋闷和酸臭。


在这个临时庇护所外面,骤然增强的日光已经让每一寸没有被阴影遮蔽的地面变成了动物难以立足的炼狱。尽管构成这个窝棚的树叶背面厚厚的纯白色蜡质层反射掉了绝大部分阳光,但它们仍然会不可避免地吸收一部分热量,而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也随着耀星的这次耀亮过程逐步达到顶点而透进这片空间内。很快,这个窝棚内的亮度就已经与日光灯下无异了,而室内气温更是像堆满炭火的芬兰浴浴室般急剧上升。水分开始从李南柯的每个细小毛孔中蒸腾出来,迅速汇聚成米粒大小的汗珠,然后沿着鼻梁、耳廓、嘴角等部位徐徐流进他的领口里。尽管李南柯生在中国南部的一个亚热带省份,但他却对炎热深恶痛绝,在大战前的岁月里,他就从没有去试过洗蒸气浴,哪怕他的朋友们再三劝诱也没能让他的立场松动分毫。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活像是一只被丢进食盐里、缓慢脱水的蚂蝗——哦,不,蚂蝗至少没有长脑子,犯不着遭这种活罪。


这下好了,我跨越了上千光年来到这个鬼地方,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历史上第一批被M型红矮星的耀亮烤熟的地球人中的一员。李南柯张开嘴,开始用力喘气,仿佛这样就能够让咽喉部位因为炽热空气带来的窒息感稍稍缓解似的。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混淆,就像是有人往脑子里倒进了一整桶滚烫的胶水,但思维却还算是有条有理。不说别的,就凭这一条,我他妈的也有机会名垂千古了——以后的历史书上会怎么说来着?李南柯,21世纪的最后孑遗,为了对抗不治之症作为一块冻肉在纽约的地下实验室里被保存了一个世纪,然后跨越一千光年远征“天国”,他和他的队友的下场充分说明,千万不要愚蠢地以为用树叶搭起的棚子就能抵挡红矮星耀亮的威力,哪怕那些树叶上有看上去足够厚的白色蜡质……


热度仍然在直线上升。


透进临时庇护所内的光线变得越来越亮。


李南柯听到有人开始哭泣,那声音听上去是那么不可思议地尖细遥远,仿佛它的源头位于世界尽头的某个角落,但旋即又变得无比接近,似乎那哭声就是从他的耳蜗里发出来的。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从身边传来的震动,仿佛有一只巨手正在用力拍打着这座用树叶搭建的棚屋似的。


起风了!他突然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一阵狂风“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候袭击了这片位于泥潭沼泽附近的树林,而他们搭起来的这个临时庇护所恰好就位于这阵狂风经过的路线上!李南柯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狂风摧毁他们的临时庇护所的场景,但他立即就放弃了这种想象——虽然这次短暂的耀亮已经接近了尾声,但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的地面很有可能仍然像盛放铁板牛柳的铁板一样滚烫炽热,这阵风估计也凉快不到哪里去——哪怕是和目前棚屋里的气温相比。李南柯估计,要是被包裹进这种风暴里,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见鬼!我们的庇护所要被卷走了!”在狂风的怒号声中,李南柯听到了安娜的声音,“这该死的风是怎么来的?”


“是我失算了,这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最愚蠢的低级错误,”苏离忧懊悔地说道,“我没有想到,既然红矮星的耀亮会产生远超过正常状态下的光辐射,那么它也会极大地加速大气环流的流动速度,”棚屋的墙壁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仿佛有人在用书本互相拍打似的,“是的,大气环流。我忘记了在这个该死的行星的昼半球上,各地受到的恒星光辐射量是沿着经纬度变化而变化的。每次恒星耀亮都会让各地气温差值暂时发生成倍的增长,从而产生巨大的风暴。”


“你的意思是……”李南柯下意识地问道。


“这么说吧。安贞琳那昼半球的核心地区——也就是这里的北边那一带——在耀亮中受到的光辐射绝对比我们这里多得多,”苏离忧用最快的速度解释道,“这个行星的大气循环系统非常简单——昼半球的热带空气被阳光加热上升,来自夜半球的冷空气则沿着环流系统涌入昼半球,这和大战前地球还有热带时的大气环流差不多。而刚才的耀亮极大地加剧了昼夜半球的气温差值,同时也数十倍地加快了这个过程,这就是我们现在遇到的狂风的成因。”她哼了一声,“我本该想到这一点——是的,早该想到了!这些树叶背部的白色物质足以阻挡耀亮产生的光辐射,那它们像含羞草一样对折起来只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噢,我本应该到一个背风的地方去搭庇护所、或者直接找一个山洞什么的……”


苏离忧的语音越来越低,很快就完全湮没在了凄厉的风声中。“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可不想像风筝一样被吹走!”安娜大喊道,“快想点有用的办法呀!见鬼!”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是黑石义秀的声音,声调中带着哭腔,就像是快要被塞到断头台上的死刑犯的抽泣声,“我们被困住了,我们出不去!我们……”


仅仅片刻之后,事实就证明了黑石义秀的说法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嗯,至少他们还是出得去的。狂风如同一只巨手揭开扣在桌面上的瓷碗般轻而易举地掀掉了这个曾经为众人抵挡致命阳光的地方,裹挟着大量沙尘、灰泥和从沼泽中席卷而来的恶臭有机物的炽热飓风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像冬眠的棕熊般紧紧挤在一起的七个人,如同一个发脾气的小孩乱摔玩偶一样将他们粗暴地砸在余热犹存的地面上。


炽热的强风几乎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塞满了李南柯的每一个毛孔,他的感官几乎完全丧失了作用,除了疼痛和炎热外几乎什么都感知不到。夹杂在风中的各种可吸入颗粒物让他感到呼吸困难,他的方向感和平衡感也在同一时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呛人的腐臭,令人联想起被煮开的下水道污水,与地面的撞击,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抛到烧红的铁板上的鱼。眩晕与疼痛,眩晕与炽热,阻滞他的思维的恐惧感……各种感官的碎片塞满了他的脑海,让他连最起码的逻辑思维能力都丧失殆尽了。


还好,他没有失去本能。


当又一次撞击从他的脊背上传来时,李南柯只觉得自己的胃都快被从食道内砸出去了。不过,他立即感觉到这次撞上他的——或者是他撞上的——不再是被烤热的地面了。这是一个表面粗糙的柱状物,但更重要的是,它够结实,够稳固,在几乎可以卷走一切的狂风面前,这个圆柱体仅仅是轻微地前后摇晃着,就像是微风下的青草。


这是我的机会。李南柯混乱不堪的思维中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抓住一个固定物体,就能坚持下来!当风势在片刻之后稍稍减弱时,李南柯立即挣扎着从地面上爬了起来,保持着蹲坐的姿势。他的双手开始摸索,希望能在狂风再一次攫住他之前抢先抓住那截树干。


轻微的刺痛感与树皮粗糙的质感一道从掌心中传来,李南柯惊讶有些地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紧紧地环抱在了树干上。


风沙又一次包裹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