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是我们万州的一个乡场,位于长江北岸,距离万州主城区大概30公里的样子,乘坐本地的小机动船航行四五十分钟即可抵达。夹岸遍生的大红袍树葱葱浓浓,硕大的红橘在一片碧绿之中星星点点,吸引着小船头的我的目光。雪白的江鸥上下翻飞,湿漉漉的江风打在身上,将深秋的况味注入大脑。

那是上世纪90年的一个周末,在家闲着无事情的我,让父亲费劲心力给找的一份临时工作定格在了这里。

到小城的税务局报到,仔细听了税务局工作人员的工作交代,拿到了一份工作上用的介绍信,身上揣着父母给的100元钱,就匆匆向码头赶去。

本地机动船的码头在一片沙滩之上,沙滩上人很多,还有几条黝黑肥壮的猪,摇头摆尾,在主人身边的沙地上乱拱。汽笛自然是要响的,那是一声号令,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过窄窄的跳板上了船,还有那些猪。

心满意足的老农抽出了长长的烟杆,开始慢悠悠地吞云吐雾。那时候的我还不吸烟,习惯不了呛人的烟味。就钻出狭窄的统舱,站到了船头透一口气。猛吸着这凉凉的江风,两岸的群山不住地向身后闪去,在江边不小的浪中跳跃的小船挟裹着我固执地前行,不管你愿意或者乐意。航道在前面延伸。

其实心里是带了一丝欣喜和轻松的。蓝色的烟雾,嗷嗷的猪叫声,白色的浪花,还有肚里开始的一点饿的感觉,给我一种踏实和真实的感受。

也许是我刻意的心理回避,也许是时间有点久远了。对船上具体的人事场景已然模糊。只记得跳下小船,穿过沙滩,转过几道山湾,爬上几道坎,一座隐在江岸半山腰的古朴小镇便以一大盘酸辣咸菜炒猪肉,白菜粉丝汤,红苕白米饭给我第一个美好的印象。坐在小镇税务所简陋的小食堂,热情的所领导和先期到达的两个伙伴给我接了风。饥肠辘辘的我大快朵颐。

饭后和两个伙伴上天楼的一个接待室休息。

两个伙伴一个是杰,一个是思维。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在记忆中都淡忘了,但他俩当时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都宛然在目。杰和思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杰话语很多风趣幽默,小小年纪却有一种沙哑的笑声,很是豪爽。思维带副银边近视眼,斯斯文文,语速极慢,说每句话似乎都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他们俩那时候就是我的老师,因为他们比我先搞这个工作,虽然都是在家待业的青年,他们两人却是已经进入社会干过不少事情了,而我几乎就是一张白纸。除了卖了一段时间水泥,还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

在小镇的幸福生活只有一晚。第二天就启程向遍布黄柏乡的村组出发,去逐家逐户核对税单。

清晨起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思维突然低声对我们说,你们不知道吧,昨晚上我们睡的天楼上的招待室,原来有个女人在那屋里上吊自杀了。猛一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不自觉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周是静悄悄的田野,无一人烟。我们三人短暂的无语后,便开始大声的吆喝,嗬嗬嗬的吆喝声在山间回荡。

我们所走的每一户农户都对我们待若上宾,家景好的杀鸡宰鸭,境况一般的也有腊肉,情况不好的怎么也要做碗鸡蛋面。我们非常感谢他们的热情款待。有小卖部的乡村我们会去买点小吃给他们的孩子,或者买些卤肉和他们一起吃。那时候的物价真便宜,10多元钱就可以切一大包卤菜。

最难忘记的是在一家远离聚居地的单独农户对账,那天我们到他家的时候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山路,已经快天黑了,等到主人从劳动的坡上回家,对完账,再吃过他家做的香喷喷的鸡蛋面,天已经全黑了。我们无法返回我们的暂居点。就只有在他家过夜了。

他家单独在一座大山的山洼里,门前门后都是黑黝黝的大山,了无人烟,照明除了家里的油灯就是天上的月亮,那晚正好没有月亮。因为没有任何娱乐设备,连收音机都没有。我们只好早早吹灭了油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真正的黑暗是什么。伸手不见五指。连挤在身边的同伴你也看不见他的丝毫轮廓,只听见他的鼻息。你会下意识的起劲回忆你究竟在哪里。既觉得无边无际又觉得世界好小,小得只剩下自己的思维。后来睡着了,一夜深眠,无知无觉,感觉就像自己死了一样。第二天醒来,头脑异常清醒,看着面前的青山觉得崭新如洗。

杰在和男主人天南海北的神侃,思维在整理那些税务票证。我没有事情,围着主人的屋子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几个人或站或坐,在小屋前面的坝子里,有小鸟扑腾着落到坝子上,点点啄啄,不知道吃的是小虫子还是泥沙。男主人聊着聊着,看了看我们几个人的头,说道,你们怎么不去剪个头?我们彼此对望,才发觉出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几个人的头发都老长了,小胡子拉茬的,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女儿就在山脚的镇上开发屋,去剪下头啊。

我们那时候都只有十八九岁,听到发屋的第一感觉就是美女。

抛下主人,我们三人收拾行李,向山脚的小镇赶去。其实那里也是我们下一步对账要去的必经之地——镇上有公交车,我们得搭车到下一站。

说是小镇,其实只有50米左右的一条独街,打声喷嚏全镇的人都晓得。我们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间发屋。她女儿是个粗壮丰满的女子,有一种囫囫囵囵的乡野之美。她还有两个徒弟女娃,一个小巧,笑魇如花;一个颀长,模样普通,却有一点神思飘渺的味道。

几个人笑着理了发。那时人年轻都是自来熟。不到半个时辰都像是很久很熟悉的朋友了。我们三人凑了分子,到镇上买了很大的一尾草鱼。熊杰自称当过厨子,手脚麻利,加上买的现成的火锅底料,不一会一锅热气腾腾的鲜鱼火锅就端上了桌子。就在我们就着火锅大口喝着3元一瓶的小诗仙太白酒的时候,一个过路的人喊了我一声,xxx,,你怎么到我们这里来啦。醉眼朦胧中,我还是认出这是我中学的同学。他读的中师,他在这里的中学教书。拉住他坐下,烫着白菜和葱子,鱼已经吃完了,喝着酒,说着话,热热闹闹中竟感觉到了一种凄惶。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们大家把板凳在街上排了几排,同学回家拿来了录音机,依依呀呀的老歌在街巷里响起。小镇的年轻人闻风而至,有跳迪斯科的,有跳交谊舞的。一个镇上的痴汉搂着竹凳飞速的旋转。杰和小巧如花的妹妹喜语连连,思维和他颀长的女子附耳低语。那囫囵粗壮的女子听我讲故事。

所有的过门都在按程序进行。当我吼完最后一支老歌,感叹时光飞逝如电的童安格在这进入深夜的小镇不再能提起大家兴致的时候。我们改变了套路,三三两两一脚高一脚低的向江边走去。

黑夜的小路觉得是那样的漫长,其实只是一小段路。够劲够寒的江风呼呼的刮过来,刺人的篙草伏过来伏过去,戳着我们的脸和眼睛。

我和那囫囵的女子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她那健康好闻的气息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的心中有几丝悸动。但是咽下口水,脱下外套给她披上。身上冰凉,从没恋爱过的体内有一团野火在燃烧。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们在做什么?!一团黑影突然暴身而起,我们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听声音知道是那个抱着竹凳子飞速旋转的傻子。

你干了什么?回到小镇休息的旅社。我好奇的问思维和杰,他们两人承认,一个摸了一爪一个亲了一口。那你干了什么呢,他们反问我。

我这人干事情总是慢半拍。正思想斗争呢,就给那竹凳子搅黄了。

那是我的青春岁月,90年深秋的老山村和秋风猎猎的江边。

物换星移,年少的糊涂与清醒化作了今日的散淡,窗外又是秋雨绵绵,寒意渐骨,那时的人哪,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

本文内容于 2011/9/21 20:15:25 被秦皇岛外打渔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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