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摄影镜头前后的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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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摄制组的争吵 按照计划,拍摄进入到反坦克壕的构筑。 前面拍摄时,掩体、堑壕、工事都是我们自己动手,按照教材规定的标准,用镐头、锄头和铁锹挖出来的。为了拍摄的需要,工事立面都用工兵铲修整得顺齐美观,不少人手上打起了血泡。 修建反坦克壕是一项大工程,试想,要挖掘口宽9米,底宽5米,深5米,长度几十米的一条大壕沟,出土量就不是几个立方、几十立方,而是几百、几千了。在不使用机械情况下,最好、最快的方法,就是采用爆破法。影片为演示快捷构筑反坦克壕,实景拍摄了爆破建壕的方法。 爆破地点初步选在连防御

摄制组的争吵

按照计划,拍摄进入到反坦克壕的构筑。

前面拍摄时,掩体、堑壕、工事都是我们自己动手,按照教材规定的标准,用镐头、锄头和铁锹挖出来的。为了拍摄的需要,工事立面都用工兵铲修整得顺齐美观,不少人手上打起了血泡。

修建反坦克壕是一项大工程,试想,要挖掘口宽9米,底宽5米,深5米,长度几十米的一条大壕沟,出土量就不是几个立方、几十立方,而是几百、几千了。在不使用机械情况下,最好、最快的方法,就是采用爆破法。影片为演示快捷构筑反坦克壕,实景拍摄了爆破建壕的方法。

爆破地点初步选在连防御阵地前出的一条山坡上,这里地形开阔,便于坦克开进,也是防御坦克进攻的理想之处。爆破是个技术活,要合理计算装药量、科学设置炮眼,还要考虑镜头画面效果,确保做到上百个炸点同时起爆,爆破效果达到预想结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为此,从师作训科调来工兵参谋,从工兵营调来技术骨干,忙碌工作了一周。

为了拍摄好这组镜头,徐导演、陈摄影师和拍摄组同志勘察炸点、选择摄影位置、考虑烟火施放和现场安全,动足了脑筋。

一天晚上,从八一厂摄影组居住的房间里传出激烈的争论,声音越来越大,以至房外七、八米都能清楚地听见。争论主要围绕着三个问题:一是炸一次还是炸二次。一种意见认为,二次比较保险,第一次主要用于拍摄,炸药少放、炸点浅埋,就近摄制,画面可能比较理想;另一种意见主张为节省时间、接近实战效果,真炸真拍,一次完成。二是要不要增加拍摄机器。有的认为陈摄影师经验丰富,一台足够了;老陈和摄影助理都坚持为保险起见,要再增加一至二台摄影机,同时拍摄。三是拍摄角度和安全问题,一方强调近、中、远镜头都需要,拍摄点最近要安放在三十米处;另一方强调,只要中景就行了,可以用画外音补充镜头说明不了的内容。吵吵的声音持续了二个多小时,时而夹杂着拍桌子的“砰、砰”声,团里参加拍电影的所有同志都听到了,但都不好介入其中。

在野战部队,下级服从上级是铁定纪律,不要说领导决定后,下级敢于顶抗反对,就是执行不坚决不到位,都要严肃追究责任的。领导说一不二,坚决服从命令,在我们心目中是天经地义。看到摄制组里的争吵,着实令我们大吃一惊。

第二天早餐时,我特意观察摄制组同志们的表情,徐导演一如继往与大家打招呼,陈摄影师和录音师孙举振与战士们边吃边聊天,几个助理也照吃照喝,好象昨晚的争吵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爆破准备工作紧张地进行中,炸药从弹药仓库直接装车运到现场。以往演习和训练,为降低成本,我们一般使用硝胺炸药,就是老百姓开山炸石头用的那种炸药。这次拉来的全是TNT炸药,这种炸药与硝胺炸药比,TNT是固体,硝胺是粉末状,TNT炸药体积小、威力大、爆炸作用均衡,威力容易计算和掌控。

工作闲暇时,我抽空向徐导演问起晚上争吵的事,没想到老徐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手臂,“不好意思,对你们起了不好的影响”,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搞艺术和技术的人,都喜欢坚持自己的观点,有时谁也不让谁,谁也说服不了谁,小脾气一上来,争执经常发生,让你们见笑了”。

“研究的问题最后怎么决定的”?我关切地问道。

“爆破只来一次,这是我决定的”,徐导演果断地说,“从实战的原则出发搞训练,不来花架子,我们拍军教片也要这样做”。

徐导接着说,“增加摄影机的事已报告厂里,可能要多来一台。拍摄位置又进一步做了调整,特写和全景都要,但摄影人员必须保证安全”。

我感到,八一厂摄制组很民主、很平等。徐导演从来没有盛气凌人、颐指气使,更没有搞一言堂、当龙头老大,对参加拍摄部队同志们的意见他很重视,合理的都及时采纳,不断修改拍摄方法和内容。虽然争吵过,但工作中八一厂的同志一如既往的认真、配合和忙碌着,仍然“老徐、老陈、老孙、小王、小张”地亲密称呼着,丝毫没有因争吵互不理睬,生出嫌隙和隔阂。

一切准备好了,正式爆破那天,大家都来到现场对面八百米的山头上观望,听到消息看热闹的群众也来了好几百人。安全警戒线用小红旗标示出来,主要地点设置了观察了望哨,通往炸点的小路全部派兵戒严。

那天光线很好,按计划提前半小时清场,提前三分钟摇警报器发警报。十点整,徐导演用电话下达“开机、起爆”的命令,摄影机转动起来十秒钟后,“轰”的一声巨响,1200公斤TNT炸药同时炸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间反复回响,炸点一线立即出现一道长达八十米的土幕墙,不断升高,到达三十多米高后,土块、石头纷纷落下,坡地旁的小河滩里随即噼里啪啦溅起密密麻麻的大片水花,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警报解除后,我们快速走下山头,来到炸点。只见炸药巨大的威力,将地表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一道又宽又深的裂口,被炸开的壕沟里,到处冒着渺渺黄烟,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TNT硝烟。一道又宽又深的反坦克壕沟基本成型,只要一个排的兵力,经半天时间出土、修整,就可作为标准工事用于教学和使用。

拍摄进行的很顺利,二台机器运转正常,取景恰当,角度理想,整个过程都完整记录了下来。

大家都十分满意。


第一次坐飞机

阵地伪装是土工作业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进攻作战主要是“看得见”、“打得着”,防御作战首先要让你“看不见”、“打不着”。伪装就是迷惑敌人、保存自己的有效手段。

构筑野战土木工事,很容易破坏地形地貌。在一片长满蕨草等绿色植物的山坡上,堆满新挖掘出的土壤,不要说使用现代化的红外、热感等侦察设备,就是用肉眼也很快能发现、分辨出来。如何使我们的工事与地形巧妙结合,不露痕迹,这就是“伪装”所要解决的问题。当时,通常采用的方法是铲草皮覆盖在出土上,砍松枝插在掩体周围,大型阵地和装备就使用伪装网敷设。部队很多同志对伪装不很上心,总以为看不明显、差不多就行了。

表现加强步兵连完整的环行防御阵地,需要航拍,摄制组申请了直升飞机。报告上去一个多星期,批准了。以后的二、三天,我们拍摄影片的几处山头上空,不时响起隆隆的飞机引擎声,一架银灰色的直升飞机绕着我们构筑的阵地不停地盘旋,陈力鄂摄影师和摄影助理用安全带固定在机舱门口,抱着机器往下拍。

刘泽林副参谋长告诉大家,飞机是从漳州机场飞来的,这种飞机叫“直-5”,哈尔滨飞机制造公司仿苏联米-4直升机,1963年定型生产,是我国制造的第一种多用途直升机。通过改进后,它的最大平飞速度达210公里/小时、动升限达6000米,最大航程520公里,续航时间3个多小时。

他还介绍,直-5是一种多用途直升机,可用于空降、运输、救护、水面救生、地质勘探、护林防火和边境巡逻。一次能运载11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或8个伤员担架和1名医务人员。机组2人,均可独立完成飞行操纵。能装载1.2吨货物,吊运可运载1.35吨,机舱内可装卸一辆北京212A吉普车,具备在昼夜复杂条件下飞行的能力。

航拍第一天,徐导演与直升机组商量,分三个批次让参加拍摄的部队同志乘机感受体会一下,理由是为了对进一步做好阵地伪装有更加深刻的认识。八一厂同志面子大,估计机组请示空军领导得到了同意。当天下午四点,团里执行拍摄任务的二十几个班长以上领导,乘车到达二公里外的直升机临时停机坪。

八人一组,我第一批登机,螺旋桨的快速转动带起了巨大的气流,机舱里噪音很大。我们分坐在机舱相对的两排座位上,驾驶员告诉我们可将脚下的毯垫抽开,下面露出一大块透明的玻璃钢地板,坐着就能看见地面情况。

引擎轰鸣,飞机升起来了,地面的树木、房屋在视线里慢慢变小。爬升到800米后,飞机平飞到我们花费几个月时间构筑的阵地上空,蜿蜒辗转的山间小路、浓郁茂密的树木竹林、山脚边缘的小溪稻田,熟悉的地形地貌使大家兴奋起来,声音淹没在机器声中听不清楚,就用手比画着表达各自的意思。在阵地上空兜了二圈,飞机飞往漳浦县城,街道、民居、广场和行人一一从我们脚下闪过,就像是看着不停转动的万花筒。二十分钟后,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临时停机坪上。

这次乘直升机,大家既兴奋又深有感触。当时能坐飞机,简直比今天中了“双色球”彩票大奖还难得还高兴,电影拍完,回到团里,多少人拉着看“的确良”新军装,多少人逼着我们讲坐飞机的感受,碰上谁都得兴奋个半年八个月的。

感触来自两个方面,首先是飞机,我们这种老飞机当时还是宝贝,美国佬在越战上已广泛使用先进的武装直升机,并将步兵改成“空中骑兵”,直升机配属到营、连、排,快速、灵活地周旋在印度支那战场上。其次是从空中看地面,800米的天上,地面一切都暴露无疑,稻田地里少插了一行秧苗,工事旁堆积的泥土,路上行人仰脸看飞机,都历历在目,一目了然。

不用说,徐导演没有再提任何要求,第二天一大早,全体人员每人都自觉地背上成捆的伪装网,将工事周围又仔细敷设了一遍,陈摄影师航拍下来后,朝我们直竖大拇指,并风趣地说,“如果都把伪装做成这个样子,鬼难拿”!

谁能知道,仅仅几年后的1976年7月7日,军区司令皮定钧一行,乘坐米-8直升机到东山岛参观军事演习,在漳浦我们拍摄地不远的的深土镇东平村的灶山失事了。机上除机组人员外,还有他在南昌陆校工作的大儿子皮国宏、皮司令秘书萧有明、护士李克荣、空8军副军长李振川、31军宣传处长牟荣欣等。

消息传到部队,人人吃惊,那一年,周恩来、朱德刚刚去世,皮定钧又遭此不幸,后来又发生了唐山大地震,9月9日毛泽东也逝世了,当时人们什么心情可想而知了。

讲到这里,顺便说一件记忆深刻的事。

那几年,福州军区部队老流传这样一句话:“皮司令抓挎包,李政委抓墙报”。说得是李志民下基层到哪儿首先看墙报、黑板报,他强调,出好一期墙报超过一堂政治课,没搞墙报黑板报的就要挨批评。皮司令对军容风纪要求严,他最看不惯单肩挎帆包的军人,无论男女一律戏称“美国小姐”,并与这种现象足足斗争了好长一段时间。部队战士左肩右斜挎帆包,自己感到形象“傻”,假日里喜欢潇洒地单肩挎着绿帆包外出。皮司令通过军区机关下指示,要求部队杜绝这一现象,但成效不大,于是他就经常带着军区军务部长,到部队和街上专抓“美国小姐”,然后打电话叫来师长、团长,先挨一顿批,再领回男“小姐”,有的战士因此受到处分。弄得许多部队在请假外出的规定里,专门加上“坚决不当‘美国小姐’”这一条纪律。

近年,台商天福集团投资80万元,在失事地不远的、漳诏高速公路旁的天福服务区石雕园里,建成一个占地30亩的皮定钧将军纪念园,里面有皮定钧塑像、领导题词、飞机部分残骸和将军穿过的一套“国防绿的确良”军装等,供后人瞻仰、祭奠。


八卦芦柑

漳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土特产品很多,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芦柑,并且是当地著名的“八卦芦柑”。

我国芦柑栽培历史悠久,早在唐代就已种植。相传唐大中年间,龙溪县七首岩第九代住持中理禅师喜种花果,在寺院内种植芦柑,并以七首岩中的“八泉”水浇灌。经多年精心培植,其中一株芦柑结出的果实形大质佳,果蒂周围分布6条至8条纹沟,形似八卦状,遂取名八卦芦柑。后来,僧人子弟偷出八卦芦柑种苗,到寺外种植,自此代代相传,先后扩展栽种至漳浦、南靖、平和、长泰等地。

八卦芦柑果实较大,呈扁圆或高扁圆形,顶部微凹,间有多条放射状沟纹,单果一般重150克,大的达250克以上。八卦芦柑果汁多,味甜美,细嫩爽口,品质上乘,是柑橘极品,在国际上有“东方佳果”美誉。

我们驻地长桥农场,主要经济作物就是柑橘。当作营房住了好几个月的大仓库,就是柑橘成熟采摘下来后,用于暂时储藏、等待转运输送的。出了我们住的院子,地里、坡上前前后后都是枝叶茂盛的柑橘树,小山岗也被开成梯田,层层叠叠的橘树一望无边。

刚来时,橘子还没有有鸡蛋大,青青地隐在叶子下面,这时已长得拳头般大小,有的半青半黄,有的则完全变成金黄色,果实将枝条坠得弯曲下来,最下面的树枝已经几乎接近地面,躺在树下就可用嘴咬到柑橘,丰收的喜悦熏染着每一个人的心情,谁看了都高兴。

在柑橘生长的这几个月里,我的感情生活经受了一次实际的煎熬和考验。

刚到驻地,我们这帮帅哥就引起了周围大姑娘、小媳妇的火辣关注。姑娘们感兴趣的,倒不单纯是这帮兵们五官端正、个头高挑、身材魁梧,而是解放军具有的良好声誉和政治地位。当然,军队干部待遇也不错,收入比地方干部明显高出一大截,生活有保障。

常来我们驻地的女孩中,有个叫蓝婉欣的高个漂亮女孩不知从哪知道了我的名字,有天来驻地找我,什么也没说,红着脸突然塞给我一本《欧阳海之歌》小说,转身跑开了。

打开小说一看,里面夹着一封信,介绍自己家在厦门,高中停课后下乡到长桥农场,祖上和亲戚都是东南亚华商,爸爸解放前在厦门开商行,妈妈是医生,家里孩子就她一个,希望今后能与我“加强了解、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看完信后,我的心里直痒痒,当了五年兵,23岁,正是火气旺盛、青春萌动的年龄。农村家里父母一再来信,要在山东老家把个胖冬瓜似的姨表妹拉给我,说是亲上加亲、知根知底,家里多个人好照顾,将来好早抱孙子。每次来信都讲这事,弄得我真是不胜其烦。

隔天傍晚,我到柑橘园里溜达散心,转过一个小山腿,突然眼前一亮,蓝婉欣在不远处的草棚边修理喷雾器,她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头看到我,雪白的鸭蛋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我上前与他搭讪了几句,接手帮她修起了喷雾器。

我干这个可是老本行,在老家就经常背着它给玉米、高粱、小麦打农药,检查后,发现喷雾器开关的垫圈老化了,换上一个新的同时清除掉喷头中的淤积物,喷雾器又可以正常工作了。

看我熟练地修好喷雾器,小蓝很高兴,高高的鼻梁边,一双丹凤眼流露出钦佩的神情,笑起来腮边两个圆圆的小酒窝不停地闪现跳动,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一身素雅的小碎花上衣、兰布裤子,将她纤细的腰肢、丰满圆润的少女曲线显示的轮廓分明,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活力、散发着柔媚的气息。她一边用毛巾帮我扇走飞来飞去的小蚊虫,一边羞嗒嗒地说:“你们解放军就是行,干什么都不含糊”。

我没接她的话茬,只是告诉她,书里的信看过了,谢谢她的关心。我们部队有纪律,不让与驻地女青年通信和密切来往,并说好明天同一时间来此还给她那本小说。说实在话,虽然接触不多,但蓝婉欣深深吸引了我,自己打心眼里喜欢活泼、乖巧、善解人意的小蓝。

第二天晚饭后,我将那本《欧阳海之歌》装进军用帆包,又走进橘林。蓝婉欣早就等在草棚旁边,我将帆包拿给她,告诉她小说在里面,帆包送给她用。她推脱客气了几句,将帆包挎在肩上,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

她问我拍电影要不要群众演员,说自己喜欢演戏,是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台柱子,演过白毛女、李铁梅和吴琼花。我告诉她,我们拍的是军教片,教部队和民兵如何挖工事的,没有故事情节。她说,远远地到拍摄现场看过好几次,看到你们不是挖沟,就是架铁丝网,在地上一爬就是好半天,日头那么毒,还用好多大块的反光板照着,是很辛苦。她告诉我,她会一星期给我写一封信,但不用担心,信不从邮局寄,就叠成麻花辫,每周三放到我们驻地房后最粗大的桉树树洞里,你的信也放那儿就行了。

我们很快熟悉起来,关系就这样持续着,队里谁也没有发现。小蓝文笔不错,也有思想,每封信写得都很流畅,字里行间透露着真诚和希冀。从信里看出,她看过许多中外文学名著,什么《红楼梦》、《聊斋》、《窦娥冤》,什么《红与黑》、《双城记》、《安娜卡列尼娜》、《牛虻》、《战争与和平》等等,这些当时都属禁书,是厦门知青们从被封的图书馆偷出来,私下互相传看的。

十一月中旬,柑橘到了采摘时节。刘副参谋长和赵协理员决定,部队助农劳动一天,让八一厂的同志们休息休息。

农场领导带着我们来到山坳处的一大片柑橘林,并向大家声明,芦柑敞开吃,只是剪橘子时注意不要伤到枝条,往筐里放橘子动作要轻,防止摔坏碰伤。于是,我们两人一组,一个大藤条筐、两把果树剪刀,大家自由组合干了起来。不一会儿,农场知青队也来橘林摘果,我一眼就从众多女知青中分辨出蓝婉欣的背影。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男女混杂干活不乏”,橘园里多了女性,立刻热闹不少。小蓝趁大家不注意,来到我身后,递上两个巴掌大小的芦柑,小声说了一句,“尝尝看”,随即悄声走开。我用手指压开橘皮,果实发出“扑”的气声,橘子的清香立刻散发出来,剥开带着橘络的橘皮,晶莹新鲜的橘瓣分外诱人。咬破橘瓣,果然汁水盈口,甘甜如饴。长桥的八卦芦柑,果形漂亮,少核、无渣,只是橘皮较薄较软,不耐久放长存。

吃了小蓝拿给我的芦柑,我挑起大拇指远远向她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示,她抿嘴快乐地笑了。

我们有两台解放牌卡车,随时帮助农场将采摘的芦柑运往县城,避免往年出现运力不足,柑橘大量烂在库房的现象。农场领导很高兴,除了邀请我们和八一厂共11名干部到厂部聚餐外,还送了二十多筐最好的芦柑,赵协理员让炊事班按价付款,农场不收,赵协理员亲自带钱上门,农场只好象征性地收了五十元钱。

那一阵,摄影队里最多的是芦柑,最不缺的也是芦柑,饭前吃、饭后也吃,渴了吃、不渴也吃,睡前吃、睡醒了还吃。最后,不少同志出现眼球发黄、皮肤发黄、唾液尿液更黄的现象,开始以为是柑橘中毒,这把大家吓得不轻,好在没有一个躺倒犯病的,停吃芦柑二天后,黄色自然消退,大家才又松了一口气。

后来得知,人体快速摄入大量橘黄素,无法正常排出,沉淀在血管中,才引起的眼球、皮肤等器官泛黄。年轻人不懂得平衡膳食,也管不住自己,逮着可口食物就是一气猛“造”,这对身体肯定不利,难免不受伤害。好在当兵的体格棒,大多又是农村来的,还能扛得住。

与小蓝的关系让我心烦意乱、举棋不定,如同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找刘指导员谈谈。刘指导员品行正,与人为善,遇事有办法,大家都佩服也信任他。这事请他帮我拿个主意,他肯定能替我保密。

在拍摄场地等太阳时,我凑到靠树干休息的指导员身边,拽了他一把,他起身随我来到树林深处一块大石头边,他问我:“干什么神神道道的?”

我示意他小声说话。随后将自己与小蓝交往的事一股脑地说给了他,并再三告诫这事只有他知道,一定不能对任何人讲。

他听完我的话,在我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好你个小子,上山搂草还带打兔子,什么都没耽误啊”。他想了一下说,“干部找对象谈恋爱不违反纪律,但这事不能急,抽空我到场部转一趟,不经意地找场领导了解打听一下小蓝的情况,再做决定不迟”。

我听后觉得有道理,托他尽快帮忙行动。

二天后,大家正在擦枪,刘指导员在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他来到榕树下的井台边。坐下后,刘指导员直截了当告诉我,“小蓝家庭出身是华侨资本家,海外关系极其复杂,她的父母双方都有分布在十多个国家的众多亲属,有的家族很庞大,成为所在国具有影响力、不可忽视的家族势力。你和小蓝的关系,关键取决于你,想在部队发展,那就没戏,政治部门政审通不过,肯定不会批准;想和小蓝好,就得准备脱军装”。

我知道刘指导员讲的都是肺腑之言,前思后想整整三天,农民的孩子当了部队干部,是十分不易的事情,个人前途、家庭荣誉、社会评价使我无法为了感情作出完全抛弃的决定。在离开长桥前,我下决心写了一封给婉欣的断交信,以后再也没有与小蓝联系过,不知道婉欣收到我的那封信后,到底情况怎样。

二年后,我结了婚,妻子是老家供销社的会计,再以后又有了儿子,我在部队的职务也不断提升,成为全县在外面工作任职最高的人物。

去年,一次聚餐活动,酒酣耳热,桌上一位在厦门侨联工作的朋友偶然提到海外蓝氏家族的情况,提到家族继承人、台湾富商蓝婉欣在漳浦投巨资建设大型现代农业示范园区,使台湾的蝴蝶兰、莲雾等珍奇花卉水果落户漳浦的事,并说“蓝小姐精力充沛,一心事业,至今仍然独身”。

听见此言,我砰然心动,一股难表之情溢上心头,我曾经拒绝过她、伤害了她,往事不堪回首,正像一首歌里唱的“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我真的无话可说。

初恋是人生最美好的东西,也是永远难以磨灭的情感。长桥八卦芦柑的橘林里,有我纯美的初恋,每当我看到芦柑,就像又看到蓝婉欣长长睫毛下黑亮的眸子,就像又看到她那甜美可人的笑靥。佛家有言“前生500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这就是我们的一段缘分和最终结果。

八卦是古人占卜阴阳、凶吉、成败和祸福的符号,是用于预示自然现象和人事现象的工具。

芦柑与八卦结合,生成了“果中极品”,带给天下苍生清香和甘甜。但时境变迁、人生命运这样的大事,真的能用打一、二次卦来选择发展方向、确定人生轨迹、了解最终结局吗?我感到,在自然和社会面前,单个的人总是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弱。人生命运,变幻莫测,总是无法琢磨、无法预见、无法自我掌握。


送别摄制组

接近年底,全部镜头已拍摄完毕。我们驻地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12月21日上午,全体集合召开总结大会。所有的领导都讲了话,我也代表参加拍摄的全体战士做了发言,大体意思是:七个多月来,确实学到不少新知识,在团结奋斗中完成了任务,在完成任务中磨练了意志,大家也看到了自身存在的差距,在工作中还有许多不到之处,衷心感谢八一厂摄制组领导、团机关领导的关怀,表示今后要积极学习、努力训练,更多更好地掌握军事技术,党中央、毛主席一声令下,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

刘副参谋长对完成拍摄任务概括了五个“好”:一是政治思想好,大家坚决贯彻上级指示精神,把拍摄作为战备训练,作为战前演练,随时有警惕,眼中有敌情,为完成摄制任务打牢了思想基础。二是团结好,内部团结、军民团结双胜利,是完成拍摄任务的有力保证。三是纪律好,全队要求严格,大家自觉遵守,没有发生一起违纪现象。四是安全工作好,使用炸药近一吨,发射枪弹五千余发,投掷手榴弹一百多枚,航拍五个多小时,没有发生事故。五是摄制效果好,从洗出的部分片子看,导演水平高,摄影技术好,大家表演也不错,都很上镜,配上乐曲和讲话声音,肯定能受到欢迎。

大家对刘泽林副参谋长的讲话报以热烈掌声,会议在《团结就是力量》歌声中结束。

中午会餐。炊事班拿出看家本事,每桌搞了十菜一汤二瓶四特酒,当油炸小黄鱼、新鲜鱿鱼丝炒韭花、红烧猪蹄、青椒回锅肉、糖醋带鱼、清蒸海蛏、宫保鸡丁、肉沫炖茄子、青蛤滑蛋羹、汆牛肉丸子、虾皮冬瓜汤一一端上桌面时,徐导演端起斟满的酒杯,站在主桌前,满腔热情地提议:为顺利完成拍摄任务、为与大家结下的战友情谊、为大家的身体健康,干杯!随后,一饮而尽,大家纷纷响应,仰脖喝下杯中的祝捷成功酒。

陈力鄂摄影师脾气豪爽,是个性情中人,平时大家都把他当作大哥,闲暇时,他给我们介绍过许多电影知识,什么“蒙太奇”技术、影像合成技术、特殊摄影特技模型技术、让我们解开了疑惑,对电影中的“怪事”有了新的认知。今天,他也特别高兴,对敬酒是来者不拒,喝到兴头上拉开了话匣子。他说,“海鲜再好比不了肉,肉里面最好的,不是猪肉、牛肉是马肉”。

有人在家吃过驴肉,但大家谁都没有吃过马肉。部队炮连驮炮的骡马病死后,规定“无言战友”只能土葬不能杀掉吃肉。

老陈说,“1963年3月初,我参加影片《农奴》摄制组,从甘肃柳园乘车穿越青藏高原,开赴西藏。一路征程非常艰辛,要穿越柴达木盆地,爬上昆仑山、唐古拉高峰,趟过沱沱河,最后才能抵达拉萨。沿途人烟稀少,只能在兵站休息,而兵站与兵站的距离远近不等,开饭也没有准头,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十几天下来,摄制组吃的都是盐水炖辣白菜,见不到半点肉腥。后来到五道梁兵站时,我们才解了一次馋”。

“那天,大家饥肠辘辘”,老陈抿了一口酒,夹起一片回锅肉放入嘴中,一边嚼一边说,“突然飘来一股香味,战士们端了几大盘子炖肉放在桌上。摄制组人员胃口大开,一顿狼吞虎咽,我们吃了一生最难忘的炖野马肉。马的肉质紧,肉块大,有咬头,炖烂了非常香,吃起来真过瘾”。

老陈还说,“在穿越昆仑山的时候,我发生强烈的高原反应,到了藏北地区越发厉害,全身软弱无力,缺氧严重,视觉模糊重影,看谁都是三、四个影子在眼前乱晃当,那个滋味太难受了。但当时年轻,什么都不在乎,后来住在西藏军区第一招待所,紧邻拉萨河,我和制片的老吴有一天来了兴致,要横渡拉萨河,摄制组的同志们站在岸边给我们助威加油。走进河里,水很快没过腰际,谁知道河水冰冷刺骨,冻得我们全身发抖。大家见状喊我们回来。我们只好回头上岸”。

那天的午餐,从十一点吃到一点半,午饭结束后,八一厂同志稍事休息。三点整,全体人员在驻地道路两边列队欢送,赵协理员从场部借来一套锣鼓,热热闹闹敲了起来。八一厂摄制组的领导们与大家一一握手告别,当我握着徐达导演和陈力鄂摄影师的双手时,眼睛里含满了依依难舍的眼泪。摄制组的领导们先登车去往漳州,随后到福州向军区汇报,再返回北京。

送走摄制组后,大家分头整理物资装备,该还的还、该收的收。第二天早餐后,我们一行将驻地打扫干净,乘车返回团部,各自回到分别半年多的连队。


观看《土工作业》

又过了小半年,1973年4月下旬的一天,连队正在训练。营部通知,晚上到团部操场看电影,影片就是《土工作业》。

要看自己拍的电影了,急切和激动的心情难于言表。一会儿看看表,没过一会儿又看表,总嫌时间走得慢,恨不成现在立刻就能坐到放映机前。

晚饭后,全连携带统一制作的小马扎,列队去往团操场。三个营加上团直属队十几个连,从不同方向向团部集中,下庄方圆数平方公里被整齐、洪亮的口号声所震撼,也是当年271团一景。

电影放映前,已经从参谋长提升为团长的潘泮水用扩音器讲话,他说,电影先在摄制部队放映,要求大家带着任务看,发现影片有何问题记下来,逐级汇报反映,团司令部最后收集整理向军区报告。

天色暗下来了,放映机启动后,光芒闪耀的五星军徽在银幕上异常醒目。“土工作业”电影名字出现后,是一段字幕,配以浑厚、庄重的画外音,讲述着这部影片的背景、目的和主要内容。这部片子的解说就是八一厂著名的专职解说员彭河。

彭河嗓音很有特点,铿锵柔软兼备,尖细敦厚交替,具有男子汉摄人心魄的震撼力和穿透力。文革期间电影开头都有毛主席语录。画外音就是彭河的声音,“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那得属于彭河的专利。他后来成为八一厂的译制导演,一生解说电影作品有30多部,如《东进序曲》、《尼克松访华纪录片》、《莫斯科保卫战》、《沉默的羔羊》、《龙卷风》、《拯救大兵瑞恩》、《U-571》、《较量》等,为我国我军电影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

电影画面首先出现的是我们拍摄地的山水树木,看似平常的闽南地貌,通过电影镜头立刻显示出风景如画、江山多娇的特色。首先出场的是刘如光指导员,电影场上惊讶声、议论声四起,显然是熟悉他或不熟悉他的战友们正在交流信息。还别说,刘指导员真是“每临大事有静气”,自然的表情、干净利索的动作、举手投足都透着老练和自信,几乎与长期“触电”的专业演员没有区别,根本看不出他也是第一次上镜头的“青个楞”。

十来分钟后,我的特写画面出来了,电影场上又是一片声音,坐在我旁边的张副连长捅了我一下,“小子,够帅气,有明星架势”。客观地说,镜头里的我表现还不错,用不带吹嘘和水分的话讲“蛮对得起观众”。

看着银幕上的我---集合队列、组织战士构筑工事、测量掩体和堑壕的尺寸、带领班排抗敌冲击等一组组镜头,拍摄时的往事一件件快速闪现在脑海,仿佛又将我带回那半年多与八一厂摄制组领导、与战友们亲密接触、共同战斗,充满火热感情和无限情趣的摄制生活。

影片最壮观的画面还属反坦克壕的构筑和连队夜间防御作战。

大爆破在实地看就十分壮观,上了电影银幕,可了不得了,几十吨泥土瞬间拔地而起,特写镜头给人的印象就是山崩地裂、移山倒海,全景画面由于角度从下往上拍,看起来也是地动山摇、削山为壕的。

夜间防御战的镜头挺长,战士们隐蔽、快速进入工事后,一发红色信号弹冉冉升起,划破静谧的夜空。接着,五发照明弹同时挂在防御阵地前400米的高空,这时从众多掩体、地堡射孔、伪装火力点同时向“敌”发射出成串曳光弹,交叉的密集火力,如同在阵地表面编织出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显示了“战必胜、守必固,有我无敌”的钢铁精神和阵地意识。

一个多小时,电影结束。照明大灯亮起来后,全团同志热烈鼓掌,坐在中间席位上的刘副参谋长和赵协理员起立向大家敬礼致意。

后来听说,军区各级看了这个影片后,均充分给予肯定,提出的意见和建议主要有三点:希望介绍和体现用现代化装备构筑野战工事的方法,适当增加在不同地貌建构阵地的内容,进一步体现防御工事与进攻作战紧密结合的战术思想。

可以说,电影就是“遗憾的艺术”,每部片子出来,大家都认为还可以这样、还应该那样。我认为,所有的意见都是合理的,比如:“希望介绍和体现用现代化装备构筑野战工事的方法”,当时美苏等超级大国已使用直升飞机吊运合金钢地堡,用战壕挖掘机构筑主体工事,用红外传感器设置外围警戒线,用夜视器材进行侦察和防御,而七十年代初期我军却无法企及,影片中也自然难以展示这方面内容。但部队指战员们迫切要求军事现代化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八一厂领导对部队意见还是很重视,对影片做了进一步调整,又叫当时已到师政治部任干事、在北京解放军“军政大学”学习的刘指导员,补拍了二十多个镜头后,正式向全军发行。

《土工作业》在同期摄制的几部军教片中,属于佼佼者。因为《射击》、《投弹》、《刺杀》、《爆破》、《游泳》的内容都相对单一,技术成分也比较简单,而部队干部、战士对这些技术接触多、不陌生,掌握也相对比较熟练。《土工作业》就没有这些情况,所以受到当时部队和地方的普遍欢迎,也得到总部机关和首长的充分肯定,为军事知识普及和提高部队和民兵训练水平做出了贡献。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相隔几十年后,徐达、彭河等影视前辈均已作古,了解他们、说起他们的人也不多了。《土工作业》这部影片,许多人都记不起来了,八一厂后续领导和青年一代的演职员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还曾经有过这样一部片子。

如今,它蕴涵着历史故事,仍然静静地躺在八一厂军教片部库房的架子中,装满胶片的圆盘铁皮盒上落满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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