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干休所 正文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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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州市今年冬天不算冷,气温比往年这个时候平均要高出两到三度。气象学家说,这是整个地球“温室效应”带来的结果。

除了万年青等长绿乔木外,该落叶的树,叶子几乎都掉光了。街两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间或有极少数的黄叶附着在枯枝上,似乎不甘心生命就此流逝,于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坚守着最后的阵地。

天一冷,干休所的老头儿老太太们一般都不爱出门了。家家关门闭户,围着火炉烤火,聊天,看电视,吃时下最盛行的火锅。

但是,对何培忠、柳翠花两口子来说,这可真是一个难熬的冬天。

借老干部们的钱眼看着就要到期了,可是柳大成手里的那些机器仍然没有找到买主。别说付息,连还本都还差将近四万块钱。临近年关,家家都要用钱。这些日子,天天都有人上门讨债,有时一来就是一伙儿,坐在客厅不走,非要让何培忠夫妇给个说法。

何培忠、柳翠花又能说啥呢?只好给人家陪笑脸,说好话。可见不到钱,好话说了几箩筐,屁用没有。找柳大成吧,打电话没人接,邮局说因欠费,这部电话早停机了。去了厂里几趟,根本见不着柳大成的影子。问厂里的工人,都说不知道。很显然,柳大成是学杨白劳,躲起来了。气得柳翠花堵在厂子门口破口大骂,最长的一次,足足骂了有两个钟头。

这天是礼拜六,儿女们都回来了。一看坐了一屋子债主,柳絮就老大不高兴。柳絮性子急,嘴巴又不饶人,几句话不对,竟和来要钱的人吵起来了。

集资户都是同一个院儿里的老干部,成天抬头不见底头见,看着柳絮长大的。一见这孩子这么没礼貌,翻脸不认人,顿时犯了众怒。你一言,我一句,有斥责柳絮的,也有数落何培忠两口子不讲信用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惊动了左邻右舍,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把个何家里里外外堵得严严实实。

一看阵势不好,柳翠花赶紧把小女儿推到里屋,不准她再出来。何培忠窝在沙发里,耷拉着头,一声不吭。小渝坤吓得躲在姥爷身边,瞪着两只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爸爸妈妈在那里劝慰着情绪激动的爷爷奶奶们。

何边不愧是当记者的,几句话一出口,就把这混乱的局面控制住了:

“伯伯,叔叔,阿姨们,我妹妹不懂事,请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我在这里给各位长辈赔礼了。”说着,就给大伙儿鞠了一个躬。

老干部们都是些明事理,有修养的人,来这儿的目的只是想要钱,谁也没安心来吵架。一看何边代柳絮给大伙儿赔礼道歉了,也就都按下火气,不再去计较柳絮的不是。

乘这个机会,郑安北、蒋超把家里能坐的家什全都搬了出来,请各位找上门的老干部们就坐。郑安北一眼看到了曹永明,赶紧递给他一张凳子:

“曹伯伯,您请坐。伤口都好了吧?”

“早好利落了。谢谢你,小郑。”曹永明接过凳子,坐了下来。

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何边又掏出丈夫的“红塔山”,挨个儿给抽烟的人发烟。这时,隔着人群,她看见覃援朝的面孔闪了一下,因为忙着应付眼前的烂摊子,没顾得上跟他打招呼。再者,她以为他也是来看热闹的:

“各位前辈,借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爸爸、妈妈帮我舅舅在大伙儿手里借了一大笔款子,这是事实。其实,为还钱的事,我爸妈比谁都急。他们往我舅的厂子跑了不下二十次,要有钱,早还给大家了。据我所知,我舅也不是想赖帐,他确实在经营中碰到了一些难以预料的困难,比如,原先答应负责产品销售的厂家突然变卦,使我舅舅购买的编织机变成了一堆废铁,这又能怪谁呢?”

“总不能怪我们吧。”有人在下面嘀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告诉大家,由于生产编织机的厂家临时毁约,致使我舅舅的经营陷入困境。否则,不用叔叔、伯伯、阿姨你们来催,我爸爸妈妈早把钱连本带利地送到你们手上了。”

“是呀,是呀,事情办成这个样子,真对不起大家。”半天了,柳翠花才找到这么个机会,说了一句话。

何边的话柔中有刚,有理有节。明白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一、找你们借钱不假,但借贷人是我舅舅柳大成,不是我爸爸妈妈。我爸爸妈妈充其量只能算个牵线的中间人。冤有头,债有主,要钱呀,得找柳大成。

二、柳大成之所以拿不出钱还本付息,完全是因为生产编织机的厂家撕毁合同所致。这家厂子是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

三、没有钱,你们要也没有。有了钱,不用你们上门,我们一定主动把钱还给大家。

何边话音一落,人们又嗡嗡开了:

“那咱们找那家厂子去。”

“你凭什么去找人家?你又没在那儿买编织机。”

“就是,要找也得柳大成去找。”

“厂子要不认帐咋办?”

“敢。中国还是共产党的天下,没有治不了的恶人。他要想耍赖,咱就上法院告他个王八羔子。”

“对,到法院告他,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

一看大家的“火力”被引开,何边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其实,要说起来,我爸爸妈妈也是受害者,他们还不是集了四千元。我同意刚才那位叔叔的意见,不行呀,就上法院告他们。”

“要告,就得连柳大成一起告,你们家同意吗?”说话的是曹永明,他集了六千。看来,他是主张上法院的。

“咱们的利益是拴在一起的,谁不讲理就告谁。”

“那不成外甥女告舅舅啦?”有人开始插科打诨。

在坐的人都笑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都没了脾气,只好抬屁股走人。要钱的人一走,看热闹的也就慢慢散了摊儿。


晚饭后,周有成在院子里散步。走到办公区,看见卢宪飞的办公室里有人,就顺便上了三楼。

一见周司令来了,卢宪飞连忙给老首长让坐:

“司令员,您有什么事儿打个电话就行了。这么高的楼,爬起来挺累的。”

“没啥要紧的事儿,来坐坐。”

卢宪飞用开水涮涮杯子,给周司令泡了一杯茶。

周有成接过杯子,顺手放在了桌子上:

“小卢呀,你转业的事儿定了吗?”

“还不知道。”

“哦。听说你要求走,是因为有人说所里盖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是为国民党树碑立传,有这个事吗?”

卢宪飞沉吟了片刻: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其实,老干部们对你,对所里的工作基本上还是满意的。据我掌握的情况,上次军区工作组来调查所里的什么经济问题,所里的老家伙们绝大多数都是站在公正的立场上为所里说话的。”

“谢谢,谢谢老首长们。”卢宪飞没想到周司令会和自己谈起这个问题。

“走吧,只要有能耐,就去社会上闯一闯。你们年青,路还长,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

卢宪飞正想说什么,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

“什么?您再说一遍。好,您先去,我马上就到。”

一看卢宪飞心急火燎的样子,周有成问他谁来的电话。

“覃主任打来的。他说何主任家聚了一帮人,都是去讨帐的。何家拿不出钱,两边吵起来了。我得去看看。”

“走,我也跟你去。”

卢宪飞拉上办公室的门,和周司令一起下了楼。

星期一一上班,何边就给覃援朝挂了个电话。

覃援朝的临时办公室就设在他的宿舍。“福生”大厦还没竣工,王福生本来说给他租个写字间,覃援朝觉得太浪费,就婉言谢绝了。他又不愿占用原来机关的办公室,免得别人说闲话。于是,就在自己的宿舍里处理各种事务。这会儿,他刚起床,正在洗脸。听见电话响,一拿起话筒,对面传来何边那熟悉的声音:

“覃大经理,你前天晚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没想到你们家来了那么多的人。”

“让你看笑话了。”

“瞧你说的。我倒是长了见识,有幸看到你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

“去你的,少贫嘴。”嘴上这么说,覃援朝的夸奖让何边感到很开心:

“你回去跟你爸爸说了吧?”

“我是怕闹出什么事来,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你爸爸真厉害,还把卢所长和周司令都叫来了。把我爸我妈一顿好训。”

“算了,老一辈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扯吧。咱们说说自己的事。”

“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想再请你个笔杆子写篇文章。”

“又是宣传你那个‘方氏养生丸’?”

“跟这个有点关系,不过这次主要是写‘济生’公司。”

“什么条件?”

“和上回一样。”

“行。不过我得先看看材料,还需要采访。”

“这些都由我来安排。”

“咱们什么时候见个面?”

“本周之内吧。”

“一言为定,我等你的传呼。号码还记得吗?126传94768。”

“我这儿有你的名片。”

“那好,再见。”

“拜拜。”

放下电话,覃援朝想了想,又给唐明华发了个传呼,约他到自己这儿来谈点事情。

近几个月,“济生”公司的业务量直线上升。除了“方氏养生丸”,又推出了“方氏健身茶”、“方氏童乐饮”、“方氏雄风汤”、“方氏保春液”等方氏系列产品,把鹤州及其周边县市的保健品市场炒得火爆。

覃援朝在公司的个人小金库里,存款已达到五位数。

刚吃完早点,唐明华就到了。

“这么早,叫我来有啥事?”唐明华是骑摩托车来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子尖上挂着一滴清亮的液体。

“没急事儿不会请你这个董事长的。”覃援朝扯了一张纸巾,示意唐明华擦擦那快要掉下来的鼻涕:

“喝点什么?”

“来点热的,暖暖身子。”

覃援朝给他冲了一杯咔啡:

“最近公司的定单多不多?”

“多得跟雪片似的,我正为这事发愁呢,担心完不成合同。”

“不是又进了一台设备吗?”

“定金早交了,可一直没到货。”

“这事要抓紧,一张单都不废,一个客户都不能丢。”

“大哥,说句心里话。要不是你把范小姐请过来,我可真是拉不开拴了。这个女人不简单,是个人物,简直就是个搞营销的天才。人漂亮,口才好,又会琢磨人的心思。那些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客户,你还怕丢了?用棍子都打不走。”

覃援朝笑了笑:

“找你来,是有几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瞧你说的,大哥,别那么客气。你说吧,我听你的。”经过大半年的合作,唐明华对覃援朝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论是为人处事还是干事业,人家那眼光和胸怀,那办事的效率。运筹帷幄,呼风唤雨,咱一辈子也学不了。他几次提出让出董事长的交椅,由覃援朝来坐,都被覃援朝拒绝了。

“明华,我想公司应该再配一个专门负责新产品开发的副总。”

“范小姐不是分管这方面的工作吗?”

“让她集中精力搞营销,开拓市场。新产品开发要找个懂行的专业人才。”

“你看谁合适?”

“方文儒,方老先生。”

“他自己开了家医院,顾得过来吗?”唐明华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还是办他的医院。这边给他挂个职,每月工资照发。”

“你的意思是--”唐明华眨巴着两眼,他还是没搞懂覃援朝卖的什么药。

“道理很简单。有方文儒,才有方氏系列产品。离开方老先生,你的公司就没戏了,懂吗?”

“哦--”唐明华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覃援朝的远见卓识又一次让他心服口服。

“还有一件事。目前公司帐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唐明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拿得出来的,有个四百多万。”

“够了。”

“干什么?”

“争取元旦前把东郊梨树塘那块空地买下来,盖新厂房。”

“盖新厂房我同意,可梨树塘那儿交通太不方便了,是不是另选一块地方。” “春节后市里的二环路一开工,那里可就是黄金口岸。”

“二环路要通过梨树塘?”唐明华有些不太相信。

“这可是核心商业机密,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外传。”

唐明华点点头,他当然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抢滩登陆,无疑又是商业运作中的一个大手笔。按照惯例,除了不俗的战略眼光外,这种押宝似的投资只能是知道内情的人才敢放手一搏。他相信覃援朝决不会走错这步棋。

“你明天给我送五万现金过来,征地的事由我来办。”

“那么短的时间,除了你,没人办得了这件事。”

覃援朝在政府机关呆了那么多年,认识不少人,建立了各种各样的关系。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他最大的财富。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更加深刻和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由此想到,自己虽然离开了机关,但关系不能断,人情不能凉,该走动的还是要经常走动走动。

几十年的计划经济体制,造就了一批衙门,也养懒了一帮官僚。因此,市场一旦放开,特别是在它最初的阶段,肯定会受到旧体制的拉扯和牵动,从而使整个社会产生一种短暂的“晕眩”。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必然要经历的一个过程。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够与这种“晕眩”保持适当的距离,于独醒中洞察其中的玄机,巧妙地借用这种拉扯和牵动所形成的冲击力,谁就能够在市场竞争中处于较为有利和主动的地位。

覃援朝有幸成为了这为数不多的幸运儿之一。他的经历,他的位置,再加上他的智商,使他在这场权力与商机的游戏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大哥,还有其他事吗?要没事我就先回公司去了。明天上午,午饭前吧,我把钱给你送过来。”

“对了,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这周我想请个记者去公司采访一下,再写篇文章,在报上轰一轰。你回去后把有关资料和数据准备一下,然后通知我。”

“这没问题。”

送走了唐明华,覃援朝突然记起今天是“福生”大厦附楼封顶的日子。他连忙给王福生去电话,那边已经没人接听了。

“这老头儿,肯定到工地去了。”他穿好衣服,很快出了房门。


周科在“客盈门”酒楼定了一桌席,为大哥卫国接风。完成轮战任务后,周卫国所在部队归建返回原驻地。他请了十天的假,回家看看。

大半年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不用顾虑敌情,不用制定作战计划,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怎么用兵,不用再看倒卧在血泊中的遗体……而是成天沉浸在亲情的包围之中,沉浸在父母、妻子、弟妹们的呵护之中。

紧张后的轻松真是一种幸福。

尽情地享受亲情更是一种幸福。

但是,烈士们再也不可能体验到这种幸福了。

他又想起了覃红旗,那个精悍的侦察参谋……

“卫国,你又想什么呢?”坐在身边的徐兰注意到丈夫的神态有些异常,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

“没,没想什么。怎么,燕妮他们还没来吗?”

妻子把茶杯递给他:

“我觉得你有些累了,喝点茶提提神。”

“不累,我挺好的。”周卫国打起精神,做了几个扩胸运动。

坐在另一边的周有成把嘴巴凑到大儿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要抽空去看看你覃叔叔和孙阿姨。”

周卫国使劲点点头。

徐兰用询问的眼神审视着丈夫。周卫国装着没注意,避开她的目光,抓了一把瓜子儿嗑了起来。

这是一次全家大聚会。除了上大学的小蕙不能来,把吴妈算上,一家老小已经到了八口,只差燕妮和于崇亚了。

“他们会不会把时间搞错了?”徐兰问周科。自从丈夫回到自己的身边后,徐兰显得格外高兴,人都年青了许多。

“不会的,我亲自打电话通知的小妹,并让她转告她的那位军校教官。”周科说着又看看了表,说好晚上七点,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

“爸爸,谁是军校教官呀?”儿子周剑正用手抓盘子里的花生米。他因为平时很少回福寿路,对于崇亚的印像不深。

“你忘了,国庆节的时候,咱家来的那个叔叔,高个子,还给你买了一个大变形金刚。”林婉卿提醒儿子。

“哦,想起来了,他还用胡子扎过我呢。我知道,他是姑姑的男朋友。我还从门缝里看见过他和姑姑亲嘴呢。”

满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周科一把拎住儿子的耳朵:

“你这个小家伙,谁让你去偷看的?”

“哎哟--他们自己不把门关好,又不怪我。”周剑尖声叫了起来。

“轻点儿,别把孩子耳朵拧坏了。”胡丽雯一把将孙子揽到自己怀里。

“要不要再给燕妮打个电话?”周卫国说。

“早就下班了,打电话也找不着人。他们肯定是遇到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再等一等吧。”周有成安慰大家。

“那不,来了!”吴妈最先发现走进酒楼的周燕妮和于崇亚。

“姑姑--”小周剑跑着迎了上去。

周燕妮拉着于崇亚来到大哥身边。全家人中,于崇亚只有周卫国没见过了:

“大哥,这是于崇亚。崇亚,快来见过我大哥。”

“您好。”

“您好。”

于崇亚和周卫国互致问候,亲切握手。

“真对不起,工作上临时有点事情耽搁了一下,迟到了二十九分钟。”于崇亚坐下后,首先向大家表示歉意。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刚出的校刊:

“周司令,您有一篇论文获奖了。”

“是哪一篇?”周有成接过刊物翻了翻,忘了带眼镜,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我来帮您念,我来帮您念。”周剑抢过那本杂志,翻了好半天,才找到那一页:“集--中--优--势--兵--力--中--的--什么证法。妈妈,这是个什么字呀。”

林婉卿接过来一看,告诉儿子说:

“这个字念‘辩’,连起来读,就叫辩证法。哎呀,爸爸还是得的一等奖呢,真不简单。”

周有成一听,满脸都是笑。

“来,我看看。”周卫国从弟媳手中接过了那本还散发着油墨香味儿的刊物。 “我们就是为了等这本书才迟到的。他们学校印刷厂的机器出了点故障,我说不等了,他不干,非要等。还说这期刊物是送给大哥的最好的见面礼。”

“周司令,大哥,我是这么想的--”

“别周司令周司令的了,都是家里人,就叫我周伯伯吧。”

“对,暂时过渡一下,等过了春节再改口叫爸爸。”胡丽雯看了女儿一眼,打趣道。周燕妮脸上焕发出幸福的光彩和红晕,他们已经商定春节期间举行婚礼。

“那我今天的宴请就具有了三个方面的意义。”周科看看大家,郑重其事地宣布说:

“第一,为大哥接风。第二,祝贺爸爸的文章获奖。这第三嘛,预祝燕妮和崇亚今生有缘,爱情美满。”

在坐的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周围的食客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转过脸来,朝他们这边张望。

一位领班模样的小姐走到周科身边,低声问道:

“先生,可以上菜了吗?”

周科点点头:

“上菜。”

经过两天两夜的紧张施工,“福生”大厦附楼的封顶工程顺利结束。

王福生对工程的质量和进度都很满意。他兴奋地拽着覃援朝四处巡查,一会儿地下室,一会儿楼顶,话也特别多。

跑累了,两个人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覃先生,你父亲真是个很好的人。”

“就因为他让您搭了一回车?”覃援朝不无讥讽地问。他不止一次地听王福生讲起过他在机场怎么碰到自己的父亲,又怎么搭车回到市里。他觉得很奇怪,搭个顺车算什么,还值得老挂在嘴边上?

王福生摇摇头:

“不光是搭个车,这里面体现了一种慈善和爱心。”

“不用您说,这点儿我们兄弟几个可能比您的体会要具体深刻得多。”

“那倒是,父子情深嘛。”听到覃援朝提起兄弟几个,王福生突然想起那天覃纪元没说完的话,他顺口问道:

“覃先生,你父亲告诉我,你大弟弟在美国念书?”

“没错儿。我们哥儿四个,哦,现在只剩下三个了……”

“还有一个呢?”

“南边打仗,老三在战场上牺牲了。”

难怪不得,那天覃主任提到三儿子时是那么的悲伤。王福生把头深深地埋在两个膝盖之间,好久好久了都不动弹。他又想起了“572·6”高地,想起了那枚该死的系着红丝线的木柄手榴弹……

“王老先生,您怎么了?”覃援朝推了推王福生。

王福生站起身来,脸色十分难看:

“覃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咱们改日再喝酒吧。”没等覃援朝表态,王福生便摇摇晃晃地朝外面走去。

本来他们约好,为庆祝附楼顺利封顶,要去啤酒馆喝啤酒的。

“真是个怪老头儿。”覃援朝坐在那里,半天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付远亭是昨天晚上乘最后一个航班从深圳飞抵鹤州的。回到干休所的家中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好多人都不知道。

所以,当他今天中午出现在晒太阳的人群中时,“花园议会”的一些“议员”们都主动过来问候他,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议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

“走了有好几个月了吧?”

“三个多月。”

“怎么样,深圳很开放吧?听说那里很好挣钱呢。”

“要我看,还是鹤州好,老家伙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多自在。”

“你这个人哪,真是有福不会享。我要是有个儿子在那边,我就搬过去住,不回来了。”

“嘿嘿,人和人想的不一样。”

“那倒是。身体还好吧?”

“还行,没犯过大毛病。”

“人老了,没病就是福啊。”

……

很自然的,张继海、欧阳丹平和曹永明又陆陆续续地聚拢在他的身旁。

“怎么没看见老何呢?”付远亭问。

“老何病了。”曹永明说。

“什么病?”

“心病。”

付远亭不解地看看曹永明,又看看张继海两口子。

张继海就把何培忠夫妇帮柳大成集资,柳大成到期还不上集资款的事儿给付远亭说了一遍:

“集资户们成天追着他要钱,他拿不出钱,又找不到柳大成。这一急一气,就躺倒了,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前天才送进医院。”

“我就知道,人的心思只要一钻到钱眼儿里,准坏事。”说到钱,付远亭想起了那张百万存折。此时此刻,他由衷地为自己拒绝了一次诱惑感到庆幸,更为自己捍卫了做人的原则感到快乐。

他想把这件事讲给自己的“议员”们听,一转念,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多样化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就像满树的绿叶,没有一片是相同的,自己的选择只能代表其中的一片“叶子”。你可以看不惯很多事情,甚至骂娘。但是,你没有权力强迫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生活。更何况存折是在自己儿子手中,弄得不好,别人还会骂你是个伪君子。

“老付,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张继海觉得“议长”有些走神。

付远亭笑笑,把话岔开了:

“那他借大伙儿的钱怎么办呢?”付远亭知道,自己虽然没参加集资,但对老干部们来说,这十几万块钱绝对是件大事。其他人不说,眼前的老曹、老张和欧阳丹平都是集了资的,靠工资吃饭的人,攒点钱不容易。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家商量了半天,都说上法院告他去。”

“这倒是个路子。一旦查明事实真像,法院可以对借贷人采取保全措施,查封财产,冻结存款,以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一听付远亭满嘴的专业名词,欧阳丹平突然想起了什么:

“‘议长’,你好像是在参加法律专业的自学考试吧?”

“早毕业了。”付远亭很自豪。

“哎呀!”张继双手一拍,大喜过望:

“大家伙还说去请个律师呢,这不现成的吗?”

“‘议长’,你就给我们当回律师吧。先写个状子递上去,然后再上法庭跟他们理论,我看呀,咱们准赢。”曹永明想得更具体。

“行,我就当一回律师。”看到老战友们这么器重和信任自己,付远亭也就不再推辞,满口应承了下来。

付远亭万万没有想到,他刚从深圳回到干休所,就挑起了这么重的一副担子。

当王福生走进周有成家的时候,周有成有些吃惊地望着他:

“福生,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大家到处找你,刚才援朝那孩子还来过电话,问要不要报警。”

王福生苦笑了一下:

“我上鹤山了,在山上住了两晚上。”

周有成这才注意到王福生神情恍惚,疲惫不堪的样子:

“怎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上山烧香去了?”他知道香港、台湾来的人,都特信这些,不管碰到啥事,都要去拜拜佛。

周有成一句无心的问话,像神奇的魔杖,一下子捅开了王福生淤塞了几十年的心灵的泉眼。所有的悔恨、气恼、委屈、自责、愧疚……汇聚成猛烈的岩浆,不可遏制地喷发出来:

“老师长,我心里闷,心里苦啊--”王福生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福生,你这是怎么啦,好好的,哭个啥?”周有成有点措手不及,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不,我不好!我不该……不该让美国鬼子抓了去。我本来是要和,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都怪那颗手榴弹。我,我是专门挑的呀,从弹药箱里刚拿出来的,要知道它是个臭弹,说啥我也不会把它留在最后……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我是个软骨头,是个叛徒,是堆臭狗屎,我真是白披了一张中国人的皮,我给咱中国人,给咱解放军丢了人,丢了人呀……”

从王福生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周有成听懂了大概的意思。

他的心灵被强烈的震动了。这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最后的岁月里,力图用真诚的忏悔和泪水,来重塑他破碎的人格和尊严。

他看到一颗在生活的重压下,被扭曲、碾碎的心。

战场上,只要不是投敌叛变,被俘和流血、牺牲一样,都是很正常的。可在王福生那里,正常的事变得不正常了。软骨头、叛徒、臭狗屎,他给自己原本就不轻松的心灵,戴上了那么沉重的枷锁,能不累吗?能不崩溃吗?

在苦苦支撑了三十多年之后,这位虚弱的老人终于被压垮了。

无疑,这是一个悲剧。

周有成走到洗漱间,为王福生拧了一条湿毛巾,递到他手上:

“福生,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你何必还要跟自己较真儿呢?咱们都打过仗,哪一仗不死人,哪一仗没有俘虏?抗美援朝,也不是你一个人被俘嘛。只要不是有意投敌,助纣为虐,就不丢人。你回来了,我还是把你看成我的部下,这是历史,想抹也抹不掉!”

听了周有成的这番肺腑之言,王福生真想跪下来给老师长磕三个响头。

王福生没有告诉周有成,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前两天在山上时,已经对着蔡荷香的坟头说过无数遍了。晚上他就住在荷香的家里,睡的还是当年养伤的那间西厢房。开始时,荷香的丈夫,那个病崴崴的老头儿不同意,他对王福生执意要住在自己的家中感到不可理喻,甚至威胁要到派出所报警。后来,也许是那两张一百元的人民币起了作用,他终于松口了,但提出一个条件:只准住两个晚上。如果要继续住下去,每天的住宿费就要涨到一百五十元。

直到今天早晨王福生收拾行装准备下山了,老头儿还像看外星人似的盯着他:这个台湾老板准是有病,放着宾馆不去享受,非要花两百块钱住这个破房子。

想说的话,该说的话,王福生都说完了。他用湿毛巾擦擦脸,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川岛美智子父亲的帮助下,覃世界争取到一个赴日本国立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的机会。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四年里,他将通过半工半读的方式,边念书,边唱歌,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寻求发展。

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是他在“绿风”的最后一次演出。

他邀请全家出席他的专场演唱会。

演出的场地早布置好了。歌迷们得知他要走的消息,专门制作了一条很长的横幅,挂在最醒目的地方。上面写着:我们爱世界,世界勿忘我。

覃纪元和孙美菊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哦,这就是夜总会呀。”孙美菊仰望着满屋顶星星似的彩灯,喃喃自语。

覃纪元置身其中,却是另外一番感受:

“老太婆,你还说我给儿子起的名字不好。男子汉,就是要出去闯世界。怎么样,我儿子还真成气候了!”

孙美菊斜了他一眼:

“你现在得意啦,当时你是怎么说的?‘你再和那个日本小妞瞎泡,我把你这个败家子赶出去!’”她学的挺像,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覃纪元捅捅老伴儿:

“哎,小声点儿,人家姑娘来了。”

川岛美智子和覃援朝、还有许玲玲,三个人有说有笑地朝这里走来。

“援朝,这演出怎么还不开始呀?”孙美菊有些等不急了。

“妈,还有几套定做的演出服没送过来,快了。”

“不就是唱唱歌嘛,还要几套衣服?”

“您以为是你们当年在解放区演出呀,如今这叫包装。香港那些大牌歌星都有自己的服装师,专门负责为这些歌星设计和定做上台穿的衣服。”

“哟,世界的派头还不小呢。”

“伯父,伯母,你们看,好漂亮的花篮。”川岛美智子惊喜地叫喊起来。几个歌迷正忙个不停,把一排花篮摆在了舞台前面。

“世界真幸福,有那么多歌迷喜欢他的歌。”许玲玲羡慕地说。

“真没想到,这唱歌也能出息人。”覃纪元万分感慨。

范瑞仪这会儿才来,怀里抱着一束鲜花:

“伯父,伯母,玲玲,美智子,你们好。”

“还有我呢?”覃援朝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他那滑稽的样子,惹得美智子和玲玲“嘻嘻”地笑个不停。

“来,姑娘,坐这儿。”孙美菊把范瑞仪拉到了自己身边。

一位手持话筒、楚楚动人的小姐站到了台上:

“各位朋友,覃世界先生明天就要去日本留学深造。今天晚上,覃先生将通过他那富有磁力的歌喉和独具个性的表演,把他的歌声,他的形像,永远地留在‘绿风’,留在鹤州,留在广大歌迷的心中。谢谢大家的到来,谢谢各位的捧场!”

一团白色的烟雾腾起,主持人隐去。随着阵阵急促的鼓点,响起了动人心魄的电子琴声。身穿红色衣裤的覃世界像一团火,飘忽着,扭动着,闪耀在舞台上。他唱着,跳着,浑身激情喷涌,引来一片叫好声。

几个女孩子冲上台去,把一束束鲜花塞到覃世界的怀里。其中有个胆子大的,还在世界脸上吻了一下。

世界仍旧唱他的,跳他的,又把鲜花抛给台下的歌迷。

观众席上几乎沸腾了。

……

孙美菊听不清儿子唱了些什么,但现场的气氛很热烈,让她很感动。而且演员和观众的这种交流方式很新颖,她也特欣赏。她悄悄看了看老伴,覃纪元仰着脸,半张着嘴,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每唱一首歌,覃世界就要换一身衣服,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不觉,两个钟头过去了。

这时,场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观众在一阵燥动之后也渐渐安静下来。良久,一束白色的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覃世界白衣白裤,抱着一把吉它,静静地坐在那里,与先前的欢快和火爆形成鲜明的对照。

“各位朋友,我明天就要走了。在我走之前,我想和你们讲讲我的三哥,他是一名普通的边防军人,几个月前,倒在了南疆的那片红土地上。这首歌,是他生前最爱唱的,我把它献给大家。”

台下静极了。谁都没想到,覃世界的“压轴戏”是如此的悲壮和美丽。

覃世界的五指娴熟地拨动着琴弦。还没唱呢,先是许玲玲,接着是孙美菊、范瑞仪,泪水就已经流了出来。

很激越的一首歌,经覃世界唱出来,掺进了几分苍凉和凄惋--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

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

每一棵寸草都忘不了你日夜守望

思念你的何止是那亲爹亲娘

……

……”


许玲玲扑倒在孙美菊的怀里,强抑悲声,双肩剧烈地抽搐。

覃援朝的眼睛湿润了。

覃纪元禁不住老泪纵横。


看完演出,覃援朝送范瑞仪回她的宿舍。

冬日的寒风顺着空荡荡的大马路横冲直撞,刮得电线“呜呜”怪叫,覃援朝用力裹了裹身上的呢大衣。

“瑞仪,你看今天的‘科技周报’了吗?”

这期《科技周报》登载了覃援朝约何边写的第二篇文章,题目叫“‘济生’出击”。

范瑞仪点点头:

“文章写得很有气势,特别是标题起得好,有动感,有形像。”

“报纸一登,‘济生’的压力就更大了。我听老唐说,你干得很不错。他称赞你是一个天才的营销专家。”

“他当面可是经常找我的茬儿。”

“在公开的场合,一个总经理总不能老是表扬自己的副总经理吧?”

“去你的。”范瑞仪用肩膀顶了一下覃援朝。毫无防备的覃援朝一个趔趄,范瑞仪伸手去拉他。覃援朝顺势把范瑞仪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前面是河滨路的路口。

覃援朝想看看有没有来车,目光不经意这么一扫,发现河滨花园的草坪上躺着一个人。

“瑞仪,那边草地上好像有个人。”

“是不是喝酒喝醉了?”

“走,看看去。”

两个人穿过马路,来到那片不大的草坪上。

这是个身高马大的男人,穿着整齐,趴在地上,看不清他的脸。

“喂,同志,同志。”范瑞仪喊了几声,对方毫无反应。

覃援朝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人的脚后跟,还是没动静。他蹲下来,用力一掀,那人的身体直挺挺地翻了个个儿,街边路灯照着一张苍白的脸,同时散发出浓烈的农药“乐果”的味道。

“啊,柳大成!”覃援朝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差点没喊出来。

“你认识这个人?”

覃援朝顾不上回答范瑞仪的问话,推了她一把:

“快,你去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我守在这里。”

“我不知道电话号码。”范瑞仪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那你守着,我去打电话。”覃援朝拍拍范瑞仪的肩,像是给她打气。然后拔腿朝最近的路边电话亭跑去。

不过四五分钟,闪着红灯的警车和闪着蓝灯的救护车一路呼啸,先后开到了紧挨这片草坪的马路边上

经过临时紧急处置,柳大成被救护车拉走了。

勘察完现场,一位很年青的警官来到覃援朝和范瑞仪的身边:

“请两位配合我们作个笔录。”

“行。”覃援朝扶着范瑞仪,上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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