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早于哥伦布70年,中国人发现美洲大陆,并绘制了世界海图;在麦哲伦的100年前,中国人已经完成了环游地球的壮举,郑和是世界环球第一人;比库克船长早350年,中国人已经发现了澳洲和南极洲,领先欧洲人300年解决了经度测量的问题。”

在一本描写郑和下西洋的《1421∶中国发现世界》的书里,英国海军退休军官加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根据自己十几年对郑和船队的研究考证,得出了上述结论。

这些耸人听闻的结论是孟席斯于2002年3月在伦敦举行的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一个会议上公布的,安静的会场因而变得骚乱不安。200多位学者、教授忍受了孟席斯长达3个小时滔滔不绝的演讲,并和他就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近2个小时的辩论。那次讨论的结果使孟席斯成了媒介的名人、历史学家们眼睛里企图改写历史的“疯子”和“神经病”。

《1421∶中国发现世界》出版以后,在当时英国的报纸书评版上,该书被骂得一钱不值。然而批评并没有阻止它成为一本畅销书。在简体中文版出版以前,这本书已经被翻译成多种文字,2002年11月在英国首印10万册,紧接着在美国出版20万册,在世界上66个国家、地区,总销量突破100万册。随着书的出版,孟席斯的论断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广泛的争议。

2005年6月,68岁的孟席斯应邀来到中国,在全国各地签名售书。7月里,孟席斯频繁奔走于北京、云南、上海、南京等地,参加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年的系列活动。

在上海,孟席斯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缘起:古代航海地图

这些天里,孟席斯很委屈、很郁闷。

在南京的一个与从事明史和郑和研究的学者举行的座谈会上,孟席斯再一次经受了他在北京的遭遇:他的研究成果和理论依据被中国的学者、专家彻底否定,他们认为孟席斯的发现和结论站不住脚,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在否定孟席斯的研究发现时,中国的学者们对孟席斯长达十几年致力于郑和研究的行为表示同情和肯定。

对孟席斯来说,这样的打击已不是第一次。早在2002年3月,在伦敦的那场发布会上,孟席斯首次公布自己的研究发现———中国人最早绘制了世界海图、郑和船队先于哥伦布到达美洲大陆、郑和是世界环球航行第一人时,他收获到的不是掌声,而是一片嘘声。

每一个上过历史课的学生,都知道是迪亚斯于1487年离开葡萄牙,成为第一个绕过非洲南端好望角的人;10年后,达·伽马沿着迪亚斯的足迹到达非洲东海岸,经过印度洋到达印度,开辟了第一条香料贸易的航路;1492年12月12日,哥伦布从欧洲向西,途经巴哈马群岛继续前进,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发现”新世界的人……

现在,孟席斯要彻底否定掉这些人的历史贡献,把世界历史上开辟航海通道的西方人改写成中国人的名字。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孟席斯所有的猜想起缘于明尼苏达大学图书馆收藏的一张航海地图。“这张地图绘制于1424年,上面有威尼斯制图学家祖阿尼·匹兹加诺(Zuane Pizzigano)的签名。地图描绘了欧洲和非洲的一部分。奇特的是除了画出大陆,地图上还画了处于西大西洋深处的四个岛屿,标出的名称分别是Satanazes、Antilia、Saya和Ymana。我的兴趣被完全激发起来了。地图上标识了一些当时欧洲人没到过的地方,根据我们已经接受的历史知识,欧洲人在70年后才去那儿探险。我在地图收藏室和档案馆中查了几个月的海图和文献之后,我确信Satanazes和Antilia事实上就是加勒比群岛中的波多黎各和瓜德鲁普岛。”

孟席斯称,这份地图的年代是无可怀疑的。他认为,这暗示了在哥伦布到达加勒比海前大约70年有人精确地考察过了这些岛屿。

除了匹兹加诺地图外,孟席斯还发现,1459年的法莫拉地图上已经明确地标出了好望角,澳洲出现在1452年让·罗茨绘制的海图上。“当哥伦布从欧洲出发,寻找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方时,他在出发前就已经看过标有美洲大陆的地图。他知道他能够‘发现’新大陆。”

同样,麦哲伦开始环球航行之前,也已经看过一张标出了麦哲伦海峡的地图———“1428年世界航海图”。这张地图现在已经遗失,但它的部分信息还保存在著名的“1513年皮里·雷斯海图”上。“当麦哲伦船队的船员们到达那片阴暗、难以航行的区域时,可怕的风浪曾经在他们中间引起恐慌,麦哲伦却用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们,他曾经看过一幅地图,明白地标明‘存在着一个通往太平洋的海峡’。”

接着,孟席斯又在威尼斯见到绘制于1459年的一幅显示印度洋和南部非洲的平面球形地图。这张地图上已经标明了南部非洲的好望角,而好望角直到1497年才被达·伽马“发现”。在那张平面图上还用中世纪腓尼基语标注说,1420年曾有人绕过好望角航行至贝尔德岛角,旁边还画着一艘中国大帆船。

接下来,孟席斯又在日本的龙谷大学里找到一幅《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这张地图印在丝绸上,内容除了中国和朝鲜、日本等国家外,还涉及到非洲的东海岸、南海岸、西海岸。“这张地图如此精确,毫无疑问,它是曾绕过好望角航行过的人绘制的。因为欧洲人直至60年后才到达南部非洲。”

在古代的地图上,孟席斯的发现越来越多。“我惊奇地发现,在欧洲人发现之前100年,南美洲的巴塔哥尼亚和安第斯山脉就已经被标识在地图上了;在欧洲人到达那儿之前大约400年,南极洲就已经准确地画在地图上了;另一幅海图标识了非洲东海岸地区,而且还非常准确地标着经度,此后3个世纪欧洲人尚不能完全掌握这样的技术;还有一幅地图标明了澳大利亚,早于库克船长的发现有300年;另外一些海图标明了加勒比海、格陵兰岛、北极、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海岸线。远在欧洲人到达之前,这些地方就以惊人的准确度绘在海图上了。”

是谁去过了这些地方,把它们描绘在海图里的?孟席斯为了解答自己心中的疑问,自费走访了120多个国家,参观了900多个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寻访古代的纪念碑、城堡和海港,深入海岬、珊瑚礁、偏僻的海滩和海岛……

“我的结论是中国人在1421年到1423年间就绘制了世界地图,完成了全球航行(编者按:郑和船队于1421年第六次下西洋),他们到达了除南极以外的所有地方。几十年后他们的大部分记录被毁掉,并且放弃了全球远洋航行。但是中国人的知识通过葡萄牙人,通过参加了中国人远航的意大利旅行家尼可洛·达·孔蒂传播给了西方早期的地图制作者。”


证据:公鸡和玉米

对自己的研究发现,孟席斯非常自信。孟席斯在《1421∶中国发现世界》里说,完成这次环球航行并发现美洲、澳洲、非洲及南极的,是郑和下属的洪保船队、周满船队、周闻船队和杨庆船队,而非郑和本人。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孟席斯在书里公布了自己的发现和证据。除地图外,他的证据还包括沉船、植物、动物。

孟席斯以小说化的笔法描写他的发现过程。在秘鲁停留的某一个早晨,一阵鸡鸣打破了孟席斯的睡梦。“我马上意识到,这些鸡不是欧洲鸡。欧洲的鸡叫起来是‘咕-咕-咕’的声音,而这种鸡的叫声是‘咯-咯-咯’。”孟席斯在马来西亚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回想起当地的鸡叫声是“咯-咯-咯”,和秘鲁的鸡一样。

亚洲鸡和欧洲鸡的鸡冠、羽毛、脚爪和叫声都不一样,下的蛋也不一样。公元1500年,美洲大陆上已经满地可见亚洲鸡。一直以来,人们认为是哥伦布的船队将它们带到那里。孟席斯却认为,郑和的船队早在1421年到1423年间就到过美洲,是他们把亚洲鸡带到了新大陆。

“这些鸡不是欧洲人带去美洲的,因为第一批欧洲人在抵达新大陆的时候发现了它们。”麦哲伦也曾经记述他在美洲得到了很多鸡,“用一个鱼钩或一把小刀就换了当地人6只鸡,甚至担心当地人是在骗我。”这些鸡与欧洲鸡明显不同。在一本出版于1430年的中国书籍《异域图志》上,记载了一些中国人在他们的航行中见到的一些奇怪的动物。比如印度的大象、非洲长颈鹿,以及美洲的豹子。比如有一种长着狗头的动物与在皮里·雷斯图上画着的大树獭很相似,并有文字说明,说他们是在从中国往西航行了两年才发现这种动物的。大树獭是南美洲独一无二的动物,在300年前灭绝。

玉米也被认为是郑和发现美洲的一个证据。“原产于美洲的玉米,在郑和航海之前一直不为中国所知。中国的记载说,郑和将军带回了一些‘有着特别大穗的谷物’。中国人习惯于吃一种穗的大小和大麦相似的稻米。这种有着‘特别大’穗的谷物只能是玉米。葡萄牙人在印尼、菲律宾和中国都发现了玉米,在菲律宾西南的海底发现的一艘建于永乐十二年(公元1414年)的平底船上,还发现了一种南美洲特有的用来磨玉米的工具。”

在书里,孟席斯列出了一串“跟随郑和漂洋过海在异地扎根”的动植物,包括猪、狗、马、香蕉、大米、棉花、山药、椰子等等。同样作为证据的还有人类的疾病。“美洲印第安人的DNA和他们的疾病同中国人以及东亚人十分一致。”在巴西马托·格罗索(Mato Grosso)发现的印第安人的一种皮肤病,巴拉圭伦瓜(Lengua)的印第安人的十二指肠病,秘鲁和墨西哥的蛔虫,据说都和中国人的疾病近似。“不少资料显示,印度洋、非洲、北美洲和大西洋海岸、澳大利亚等地,第一批欧洲探险者都记述了中国人或亚洲人存在的情况;而且,我对不少人和物进行了DNA分析,发现美洲、澳大利亚等地的土著人同中国人有特殊的关联。”

考察了120多个国家,几乎耗尽毕生积蓄的孟席斯,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也吃惊的结论:“当时只有一个国家具备这样的财力、科学知识、船只和航海经验,能够开展如此宏伟壮丽的发现之旅———那就是中国。许多文献都表明,中国人绘制了最早的航海图,中国人对当时的世界似乎更了解。”


孟席斯是骗子?

在2004年7月美国公共广播电视台(PBS)的特别节目中,孟席斯曾经在专家的“围攻”中数次承认自己可能存在“误读”,但是他坚持认为自己的结论是对的。

“一个退役的潜水艇船长,怎么能够发现许多伟大的学者都没有发现的秘密呢?虽然我只是一个业余的历史研究者,但我也有着别人没有的优势:我在皇家海军掌握了天文导航术和航海方面的系统知识,我对古代的地图、航海图非常了解,我有丰富的航海经验,我不仅去图书馆,还实地探察。另外,我不墨守成规,没有权威压着我的思路。这些成了我打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孟席斯嘲笑那些批评他的人,包括中国的学者,只会查书,不会看地图。“一个航海的外行,不管他在其他领域多么有成就,当他在看一幅地图或是海图的时候,只能看到许许多多的轮廓线。一位有经验的航海家,在看同样的地图时,可以推理出更多线索:第一次绘制此图的制图学家航行到了哪儿,是以什么方向航行的,航速是快还是慢,距离陆地有多远,他掌握经纬度知识的情况如何,甚至白天还是夜晚都可以看出来。地图包含的重要信息大家都看得见,但却从许多杰出的中国历史学家眼前溜掉。他们并不缺乏作为历史学家的勤奋,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缺乏关于天文导航术和世界海洋的知识。”

在近3年的时间里,孟席斯曾几度来华,搜集郑和的历史资料,并实地考察郑和的印迹。在与中国历史学者对话时,面对中国学者们的质疑和不信任的眼光,孟席斯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在孟席斯的预料中,中国的学者对待他的态度应该与西方学者有所不同。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已经公布了几千个证据和发现。和其他的版本不同,为了和中国读者进行沟通,在中国大陆出版的书里,我特别增加了近100页的内容。我希望这些新发现的材料能够为中国的研究者所用,一起来参与研究郑和下西洋这段伟大的历史。”

而在一些中国的明史研究专家眼里,孟席斯的证据根本不能成立。在各种研讨会上,绝大多数中国学者否定了孟席斯的结论,更有学者尖刻批评孟席斯十几年里研究郑和是在浪费时间,孟席斯是学术骗子,为了卖书而恶意炒作。

“孟席斯在书里提及的这些地图,无法证明郑和曾经实现了环球航行。”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副主任毛佩琦对记者说,“这些地图,国内的学者都曾经看到过。15世纪初,中国人是不可能画出这样的地图的。带有经度和纬度的地图直到16世纪才在中国出现,距离郑和的年代有一两百年的时间。那可能是阿拉伯人画的地图。”

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葛剑雄向记者表示,虽然孟席斯公布了几千个证据,但是这些证据都非常不可信。“这本书里的大多数论断都只是猜测。他仅凭信念说,当时的西方还没有这个技术,那这个技术就是中国人的。这种断言、猜测并不能代替科学的论证,比如孟席斯公布了很多地图,但是他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些地图是500年前的。”

目前,孟席斯的研究发现还在继续。今年5月,孟席斯在北京公布,加拿大最北部发现了一些白色的建筑物遗址,在离岸边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孟席斯去了现场,他认为这是郑和营地的遗址。

毛佩琦教授不同意孟席斯的结论。“我问他,对于这个遗迹的断定,有没有进行考古发掘,有没有考古学上的根据?他说没有。他提出的很多证据都是似是而非的。他掌握的所有的证据都不利于他,而他扭曲了这些证据来为他的观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