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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的某年夏天,位于胶东半岛东部的海滨城市青岛,就像往年一样每天有大量的游客涌入,火车站附近的栈桥和第六海水渔场人满为患拥挤杂乱,让本来一个清凉的海滨夏季,变得燥热不堪。


摄影记者孙闻站在报社楼顶的平台上。一个巨大的太阳伞下,架着一部尼康相机,一个高倍的长焦镜头已经拉出来很长,过一会,她就会站在相机的目镜前,转动着相机,来扑捉她想要的瞬间。

每年的这个时候,孙闻都会在这里拍几张栈桥和海水浴场里的游客的特写,当然,她也会顺便把镜头调到报社正对面海军博物馆,拍下几张锚在那里的退役“鞍山舰”上游客的表情。

孙闻喜欢拍海岸海洋当然就少不了军舰和水兵。她的很多作品都是以海和军舰为背景的。


早晨是和丈夫杨思忠一起出门的。

杨思忠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说是单位上战备值班,所有官兵都要在岗待命。

作为军人的妻子,孙闻这二十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杨思忠不回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每天回家倒是让她很不习惯。

出门之前,杨思忠穿上军装,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的整理了一下,再端正的戴上帽子,在孙闻的眼里,杨思忠的行为总是那么一丝不苟,让随和活泼的孙闻总也忍不住要笑话他,

“哎,上校同志,这是在家里啊,不是要见首长啊,用不着这样的吧?”

“那不行,不管在哪里,只要穿上这身军装,那就是一个堂堂的军人。”杨思忠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让孙闻忍不住的笑了。

孙闻从镜子里看到的丈夫依旧是那样的年轻英俊,就像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一样,只是比过去多了一些老成和沉稳。

孙闻伸手给杨思忠捋了一下军服的后襟,顺便把自己的脸凑在杨思忠的脸上,于是,镜子里就显出两个人的形象,很像当年他们拍的结婚照。


一起下楼,走出楼道,就看到小区的路边,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那里。

士官小刘从车窗看见杨思忠出来,赶紧下来,给杨思忠敬了礼,“艇长好,”完了,又对着孙闻敬礼道,“大姐好。”

孙闻就笑着说,“得了,小刘,我又不是你们首长,给我敬什么礼啊?”

“大姐,你可是我们正儿八经的首长啊。我们艇长家的政委还不是我们的首长啊?”

“贫嘴,”

“嘿嘿,大姐夸奖。”

说着,士官小刘就给杨思忠打开车门,杨思忠就坐进去,然后孙闻跟着坐在杨思忠的旁边。

小刘关了车门,绕过车头从驾驶员门进来,回头对孙闻说,“大姐上班啊?”

“是呀,上班。”

“好来,”小刘就发动了车,一踩油门,车就缓缓的开动起来。


这是一辆被称为“勇士”的军车,是仿造美国军车悍马的初级型,勇士的大哥叫猛士,那是一款真正的军车,高大威猛,比勇士魁梧多了,据说从军用运输机上空投下来,翻几个跟头扶正了马上就跑,不带有问题的,小刘总惦记着这台勇士什么时候换成猛士。

本来,杨思忠这个级别的军官可以配备轿车的,最起码也是帕萨特或者本田一类的轿车的,但是,杨思忠还是喜欢勇士这样的纯种的军车,以前坐北京吉普212习惯。再说,除了出海和值班,他回家或者出来离开基地的机会并不多,单独配一辆轿车还是有些浪费。


杨思忠夫妇居住的是一个军官小区,住在这里面的都是舰队各个单位团职现役军官和他们的家属,走在小区里满眼看到的都是扛着两杠三星或者两杠两星肩牌的军官,迈着军人的步伐,即使休假在家不穿军装的时候,一眼看去也是非同一般的军人气质,军人的风范体现在军人生活的各个角落。

小区门口是一个士兵在站岗,看到车来了,挥动着手里的彩旗,指挥车驶出小区。


出了小区,就是一条东西方向的大道,往东通往崂山直达崂山里,往西就是进入市区了。

杨思忠的单位在小区以东30公里的崂山脚下的一个隐蔽的海湾里面,孙闻的单位自然是在市区了。

勇士右转向东开去,走到一个红灯下,没等红灯变绿,小刘就掉头往西开去,坐在后面的杨思忠就皱皱眉头,说了一句,“军车就可以不按信号走吗?”

小刘说,“艇长,我赶时间,你还要开会呢。”

“这算理由吗?给我记住了,你是军人,老百姓是你亲爹。”杨思忠当兵三十多年,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开着军车不遵守地方交规的司机。

小刘从后视镜看看杨思忠的脸,就扮了个鬼脸,不再说话,杨思忠还要再说什么,被孙闻拉了一下袖子,便不再做声了。

一公里的路不用两三分钟就到了,小刘把车靠边停在公交车站附近,孙闻从这里下车乘上601路公交车可以直接到达报社,省得换一次车了。

孙闻打开车门,一边下车一边说,“小刘,以后别这样了啊,不然我可不敢再坐你的车了,回家还不让你们艇长骂死我啊。”

小刘笑笑,“嘿嘿,知道了,大姐,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闻站在车站,601路车还没有来,就看着丈夫乘坐的军车往前开在环岛转了一圈又回来,在马路的对面行驶过去,小刘还从车窗里伸出手,和孙闻打了招呼,“大姐,再见”,孙闻也挥手再见。

“勇士”就一溜烟开走了。


孙闻看看天上的太阳中午了,该是吃饭的时间了。她想起杨思忠还咳嗽呢,就想起来给丈夫打个电话,叮嘱一下。

杨思忠的手机号在她所以的电话好友中的第一位,来电或者拨通以后会有一个头像显示出来,她就会看着丈夫的英俊潇洒的样子。

电话号码拨出去以后,服务台的声音想起来,“对不起,你拨的电话已关机。”她想起早晨小刘说要开会的事,“这会开到现在还没结束的吧。”部队的事就这样,没有钟点的,就收起来电话,按了几下快门,就去食堂吃饭去了。


这几天的新闻里都是关于台湾独立的事,说陈水扁要搞全民公投,会通过台湾的新的宪法,这可是个大事。

台湾问题是中国的核心利益,台湾就成了中国最敏感的神经,台湾的一举一动都牵扯中国大陆和台湾同胞的心,当然中央和军委也在密切关注台湾的政治走向。

“孙姐,最近有什么秘密消息没有啊?”问话的是小纪,新闻部的一个小记者,去年人大新闻系毕业的一个学生,也不知道什么关系进得报社,自从他知道孙闻的丈夫是舰队的艇长,三天两头的打听有没有内部消息,还套近乎要拜孙闻老师学摄影呢。

“呵呵,昨晚没听你大哥说呀,”孙闻敷衍着说。

杨思忠说了,“在家说的事,出去不能对别人乱说啊。”再说,杨思忠从来不在家说部队上的事,就她知道那点事,还是从左邻右舍的那些大大姐们嘴里听说的,所以,小纪也打听不出什么消息来。

小纪不甘心啊,“孙姐,台湾那边现在这么热闹,部队能没点动静。”

孙闻也不想太驳了他的面子,就说,“真的没有,你大哥什么都没说。”

“哦,”小纪看起来显然很失望,不过,接着说,“孙姐,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打。”

孙闻笑了,说,“不用,我自己看着有什么再说吧,你快去吃吧。”

“嗯,那孙姐再见,有消息可要告诉我啊。”

“好了,快去吧。”

孙闻还是蛮喜欢这个机灵的小记者的,做新闻的嘛,就得有这种劲,穷追不舍的,不然,这么获得自己的一手新闻啊,光靠从网络上抄啊,那还不把自己做死了。


看着妻子在马路对面向自己的车子挥手,杨思忠微微笑笑。老婆和他结婚这么多年了,做记者也十多年了,还是一脸的青春阳光的,打眼一看谁也不会说孙闻是个40多岁的女人,年轻有朝气有活力,这是杨思忠给老婆的评价,老婆和部队的战士特别合得来,只要是有战士到家里来,或者她到部队上去,看看那些战士们,左一个大姐右一个大姐的叫着。

孙闻这个军属和人不一样,按照部队的习惯,领导的家属来了,一概是叫嫂子的,可是,孙闻不,她说,别嫂子嫂子的,多难听啊,以后都叫大姐啊,叫嫂子的一概不答理你们。

战士们就“是,嫂子。”哈哈哈,真逗。不过,时间长了,还真没人叫她嫂子了,都一律称呼大姐。


刚才小刘闯红灯的事,要不是孙闻拽他一把,他还真的再说道他几句。

以前给他开车的那个司机就是开车总是违规,说了两次还不改,后来,闯单行和地方的一个车撞了,倒是不严重,回来还敢说,后来,让人拍了照片发到天涯论坛上,好一顿臭骂,这事被基地党委查下来,就地就给撤换了,让他开吊车去了。

“军人是什么?军人就是老百姓的儿子。”杨思忠常常愿意这样教育自己手下的士兵,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妈就是老百姓。

不过,小刘说的开会倒是实情,说是八点半开会的,昨晚九点在艇上值班的副艇长通知他的。看看表,时间还比较宽裕。


还不到上班的时间,路上的车子还少,勇士在宽阔的崂山大道上飞快的跑着,轮胎碾压着马路发出“沙沙”的声音。

路的右边陡峭的山崖下边就是黄海海岸线,杨思忠就一直看着平静的海面,没有风浪的时候,海面平静的就像内陆的湖泊。车子转过一道急弯,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泛出来的耀眼的光亮一下子刺进眼睛里。

杨思忠对说小刘说,“慢点,这里光线太强。”同时,闭上自己的眼睛。

“是,艇长,”说着,小刘点了两下刹车,车速就降了下来。


“叮铃铃,叮铃铃,”是杨思忠的手机的铃声,杨思忠选择了最古老的铃声作为自己手机的铃声,以区别别人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的铃声,他喜欢这个古老简洁的铃声。

杨思忠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是支队基地的战备值班电话,“喂。”杨思忠招呼了一声。

“杨艇长吗?”

“我是。”

“舰队通知,会议提前半小时,你能准时吗?”

杨思忠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可以,我会准时的。”

“好的。杨艇长再见。”

司机小刘已经听到了电话内容,也看看手表,无声的把油门往下踩了一下,勇士轰的一声,速度提高了好多。


昨晚通知的是九点开会,这还差不到一个小时,又要提前半小时,这太反常了。

军人的敏感让杨思忠觉得,有事了。但是,什么事,还不好说,虽然着几天陈水扁在闹腾,大陆这边也都在说这事,但是,一个小小的阿扁,还不至于让中央军委动用他们北海舰队的海军吧,一个东海舰队就够他们受了。

“舰长,是有紧急任务了吧?”小刘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问。

“别乱猜。”

“是。艇长。”


真是越级越添乱。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也是地方的镇政府所在地,交通本来就比较拥堵,这会,车子走不动了。小刘拼命的按喇叭,没用,堵成一个疙瘩了,谁也走不了了。

小刘回头看看杨思忠,“艇长,怎么办?”

“我下去看看。”说着,杨思忠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大步往前走着。

杨思忠往前走了一会,看到是两辆车撞了,还碾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上带的一个筐子里的鱼和蟹子撒了一地,被碾压的乱七八糟的,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捅不开了。

杨思忠穿过事故现场,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了一声“掉头,往前走。”

借着拨通了小刘的电话,“路堵住了,我打车先走了,你赶快就近找个部队大院,把车放下,打车归队。”

出租车司机是了中年男人,看着急匆匆的杨思忠,“上校,这么着急啊。”

“呵呵。”

“上校,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往前开,到地方拐弯我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前面有好几个海军基地,你是哪个基地的?这是要打仗了吧?”

“大哥,别乱说啊。”

司机就不再多话,默默的开着车。

杨思忠看看手表,对司机说,“能再快的点吗?”

“上校,已经够快了,这条路限速60,地方车不是你们军车,超速是要罚款的。”

杨思忠笑笑说,“对不起啊。大哥,前面路口右转。”

前面一个丁字路口,拐弯就是通往海边的路了,里面真的有很多海军的单位。


拐过来,路窄了很多,仅能容两辆车小车错车的宽度。

迎面过来一辆挂着军牌的迷彩猎豹越野车,杨思忠对司机说,“开到路中间,顶着这车,逼停它。”

司机说,“上校,你这是……我不敢啊。”

“听我的,出事算我的。”说着,杨思忠从看了一眼计价器,显示13元,就兜里拿出20块钱,放到仪表盘上,“不用找了”,就听着刹车的声音,两辆车很近的顶着停下了,军车司机从探出头来,刚要说什么,杨思忠已经下了车,对军车司机说,“调头,快。”同时亮了一下自己的军官证。


猎豹司机是个上等兵,看这么大一个不认识的上校急匆匆的和他说话,也没说什么,就地调头,杨思忠上来,“快,回基地,小会议室。”

看着猎豹车绝尘而去,出租车司机自言自语的说,“要打仗了,要打仗。”


核潜艇支队小会议室,在基地机关的二楼上,机关门口,平时是双岗的,现在又加了两个岗哨,其中还有一个少尉。

杨思忠一边往台阶上跑,一边向站岗的士兵敬礼,进了门,里面的楼梯口还有两个站岗,杨思忠顾不得,三步两步就上了三楼,小会议室门口还有哨兵,看到杨思忠就敬礼,“杨艇长,”。

杨思忠抬起手表看看,离八点半还有一分二十秒。

很多军官都已经到了,都是各个舰艇的艇长蛇政委,三三两两的站着议论着。

杨思忠扫了一圈,看到自己艇的政委李峻南就走过去。

“老李,什么事。”

“不知道,大家都在猜呢。”


门口有人喊着,“请各位首战就坐”。

这句话表示,很快主持会议的领导就会出现在会议室。

军官们各自按照往常的座次赶紧坐下。

“司令员到。”

军官们“唰”的一声,齐齐的站起来,等候首长进来。

门被左右同时推开,基地支队长和政委在前,舰队司令员紧随着进来了。

看着这个架势,杨思忠和李峻南同时看了一下对方,交换了一下眼色,有大事。


等首长在位子上站好,有人喊了,“敬礼。”

十几名上校中校一起向面前的首长敬礼。支队长双手按了一下,示意坐下。

支队长站着,微微一笑。“很好,会议临时更改提前半小时无一迟到。”

支队长,严肃的说,“现在宣布命令。”

“唰,”舰艇长政委们又一次齐刷刷的站立起来。

“408艇,409艇进入指定海域,30分钟准备,马上出发。其他各艇一级战斗准备。”

“是。”


孙闻透过窗子,看看阳光大厅里的大钟,已经指到五点十分,还有半小时就可以下班了,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孙闻是可以正常下班的。

就想起中午给杨思忠打的电话没打通,也不知道他的咳嗽怎么样了,还有今晚他回不回来,或者是几点回来,她好回家准备晚饭,她们两个人难得有可以一起晚饭的机会,做妻子的一定亲手做几个菜给丈夫。

这么想着,孙闻就用桌上的电话,拨了杨思忠的手机,还是提示在关机状态。这开会也不能开一天啊。孙闻就像给杨思忠的搭档李峻南打电话问问,到底怎么了?

李峻南的电话同样也是处在关机状态。这很奇怪。在孙闻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艇长和政委的电话同时关机。

那就是出海训练了,但是,一般的训练出海前,杨思忠会说一声的,至少是会暗示一下,可是今早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说是开会。


孙闻又拨了一个座机电话。

“嘟嘟”的响了两声以后,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响起来,“谁呀?”

“爸,我是,孙闻。”

“哦,孙闻啊,”

“嗯,爸,思忠电话打不通,他们李政委的手机也是关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是不是有什么军事行动啊”

“哦,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早晨从家里走的时候,只说到了基地要开会,没说别的。我是惦记着他的咳嗽,中午我打过一次电话,关机,刚刚又打还是关机。”

“他走的时候,说开会了?”

“嗯,”

“那,你不用担心,没事的,部队上的事不好说。”老人洪钟一样的声音在孙闻的耳边响着,她不得不把耳机离开耳朵一点距离。

“好吧,爸,您说没事就没事。您自己也保重身体啊,过两天我再去看您。”

“孙闻啊,你那工作忙也没个时间点的,就不要老是跑来跑去的了,我很好啊,”

“我知道,爸,那没事了,我先挂了啊,再见,爸。”孙闻说完,等着老人挂了电话,才把听筒放下。


老人是杨思忠的父亲杨继烈,曾任舰队支队长,少将军衔,现在退休在家,虽说是退休了,但是关于军事政治方面的情报还是能够得到及时的通报,甚至不亚于一个现役的团师职的军官,所以,关于部队的事情,有时候孙闻从杨思忠那里得不到消息,就会打电话给公公,询问一下,但是,老人说的非常的含蓄,这是一个职业军人多年养成的良好习惯。

放下电话,老人把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一副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下巴上的一缕胡须非常神气的上翘着,这就更增添了老人的风采。

将军在心里默默的说,“爹,我们的舰队出征了,你的孙子出征了。”这么想着,将军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他作为一个老军人老将军盼望了一生的一天,让他的儿子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