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干休所 正文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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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儒老先生的男性专科医院挂牌开张了。

收到请帖,覃援朝带着范瑞仪前往祝贺。医院暂时设在一幢租来的三层楼里,底楼是门诊和办公室,二、三层是住院部。楼是旧楼,但全部粉刷了一遍,又简单装修了一下,所以看起来还是很像回事的。

院长由方老先生亲自担任。

几十年的夙愿好梦成真,方文儒喜不自胜。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定做的黑色锻面长袍,脚蹬崭新的千层底布鞋。白发齐耳,寿眉高挑,红润的脸上架着一副深棕色的秀琅眼镜,格外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医院门口挂着一块棕底绿字的阴刻匾牌,“雄风男性专科医院”八个字由名家手书,狂放洒脱而不失法度,颇具男子汉气概。

正门甬道两旁已经摆满花篮,都是有关部门和业内友人送的。

今天是医院开张的第一天,闻讯而至的患者把六间门诊室挤得满满的。尤其是方文儒坐诊的第一诊室,更是水泄不通。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仰慕方文儒的大名,专程从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地以外赶来。

覃援朝和范瑞仪在办公室等了好一会儿,方文儒老先生才借上厕所的机会,抽身前来会客。一进门,方老先生便抱拳致歉:

“覃主任,真抱歉,让你和这位小姐久等了。来就诊的病人实在太多,一坐下就走不开了。”

“人气旺好啊,做生意就讲个人场人缘,这可是个好兆头呀。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济生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范瑞仪女士。瑞仪,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国医圣手,‘方氏养身丸’的第七代传人,著名中医师方文儒,方老先生。同时,也是咱们‘济生’的大股东啊。”

“您好,方老先生。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今后还请您多关照。”范瑞仪向方文儒问候并致意。

“范小姐客气了。进了‘济生’门,就是一家人嘛。况且,真要亮出底牌,覃主任才是‘济生’的实际运作者。可以这么说,没有覃主任,就没有‘济生’今天的声势和规模。当然,就更不会有我的‘雄风’了。”

“方老先生,您过奖了。”

“我活了六十八岁,从来不恭维任何人。范小姐,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门口探进一张年青人愁苦的脸:

“方老师,等您看病的病人越来越多了。这可怎么办?”

“好,我这就来。”

“方老先生,您去忙吧。我们随处走走,看一看。”

“那好,我就不奉陪了。”方文儒正要出门,又回过头来交待了一句:

“中午别走,我准备了便餐,一起吃顿饭。”

“别管我们了,您快去招呼病人吧。”覃援朝向他挥挥手。

方文儒急匆匆地走了。

覃援朝问范瑞仪:

“范总,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人,还是医院?”

“二者兼而有之。”

“方老先生是个专家,但需要一个很强的搞管理的副手来协助他。至于这家医院嘛,目前还很难预测它的前途。”

“方老先生治疗男科疾病,的确有他的绝招。市场前景肯定看好。”覃援朝没好说他的病就是方文儒给治好的。

“那么有把握,当初‘济生’为什么不参股?”

“这,……这应该是唐明华考虑的问题。”覃援朝搪塞道。他没想到,范瑞仪的经济头脑如此敏锐。

“别懵我了,方老先生刚才已经讲得很清楚,你才是‘济生’真正的幕后策划人。否则,你也不会让我来‘济生’的,对吗?”

“瑞仪,有些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明白,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但是,我要提醒你。你连‘方氏养身丸’都想到了,却没想到人和医院,这是一个决策性的失误,而且是重大失误!”

覃援朝是何等精明的人,范瑞仪这么一点,他立刻醒悟过来。窗户纸一捅破,人就像又登上了一重天,眼界顿时开阔了许多。对呀,“济生”要发展,药方、医院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还是人才。就拿眼前的事来说,有了方文儒,就有“方氏养身丸”,有“雄风男科医院”,今后还可能衍生出一系列的方氏产品和品牌。如果仅仅抓住一剂药方,一家医院,而放掉了人才。这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万物人为本。覃援朝似乎想得更深更远,他把人才同企业的兴衰和经营方略联系到了一起。一剂“方氏养身丸”就能救活一个“济生”,要是有了方文儒,这将是一片多么广大的天地?

他为自己的想法振奋不已。同时,更加觉得范瑞仪眼光不俗:

“瑞仪,你可真是一个经营天才。”

“你那么吹捧我,就不怕我从天上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你是那种轻飘飘的人吗?”覃援朝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

“走吧,我们到楼上去看看。”范瑞仪王顾左右而言他。

“走。”覃援朝和范瑞仪一起出了办公室的门。

走在过道上,两个人又扯到了“济生”。

“你到‘济生’快一个月了吧,有什么感想?”覃援朝问。

“谢谢你,我很喜欢眼下的这份工作。”

范瑞仪在公司分管市场开发和销售。她干得很上心,也很有成效。这里面,除了“方氏养身丸”本身的品牌号召力外,也渗入了她的一份心血和汗水。短短的二十多天时间里,她指挥和率领手下的那帮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在鹤州及周边县、市,新发展了六个经销商,签回三百多万元的销售合同。把个唐明华高兴得成天咧着嘴笑,逢人就讲,覃主任给他请来了一个超级营销专家。

关于范瑞仪的情况,覃援朝已经从唐明华那里听到不少。

“我听说唐总很器重你?”

“那是因为我做出了成绩。”范瑞仪的语气中有几分得意。

“你对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有些什么想法?”

范瑞仪歪着头看了他半天:

“我有个感觉,你对‘济生’的关心有点儿异乎寻常。怎么,公司里面有你的利益吗?”

好家伙,这女人真厉害。覃援朝目前还不想说破自己和“济生”之间的关系。为此,他专门给唐明华打过招呼。

“哪里。你在那儿工作,又是我推荐去的,自然要格外关心喽。”

“想法当然有,不过,暂时还不想说。”

“为什么?”

“那是鄙公司的商业秘密。”范瑞仪卖了个关子。

见范瑞仪不愿说,覃援朝也就不再问了。

他们从一楼转到二楼,又从二楼转到三楼。最后,上了屋顶。

屋顶平台上风大,很凉快。站在这里,极目远望,可以看见火车站新盖的候车大楼。

隐隐约约,随风传来火车进站时的汽笛声。覃援朝想起了远在云南的父母。一丝牵挂爬上心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范瑞仪仰着脸轻声问道。她小鸟般依偎在覃援朝的怀里,显示出温柔可人的另一面。

覃援朝刮了一下她那光溜溜的小鼻子:

“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你真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风撩动着范瑞仪飘逸的长发。

她在覃援朝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甜甜的笑了……

山风鼓荡,林木葱笼。

不知名的小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点缀在沟边路旁,撒落得漫坡遍野。

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你很难相信这里在一个月前还是血肉横飞、炮火连天的战场。细心观察,粗壮的树干上随时可见嵌入的炮弹皮,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长满了红锈。脚下的沙土里,也时时能捡到古铜色的子弹壳。遭遇喷火器的灌木丛虽已长出新绿,但仍难以遮掩烈焰舔过留下的焦黑……

在周卫国副师长的陪同下,覃纪元一家三口登上了“1227”高地。

这个要求是孙美菊临时提出来的。昨晚,她躺在儿子生前住过的营房里,盖着儿子用过的棉被,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到儿子倒下的地方去看一看。她要亲眼见识见识吞噬了儿子生命的那个高地,倒底是个什么模样。

在离主峰不过十几米的一个坑洼处,周副师长停了下来。他用脚尖指着那个浅浅的土坑说:

“覃叔叔,孙阿姨,建设,覃红旗同志就是在这里牺牲的。”

到部队后,孙美菊一共哭过两次。

一次是来的第二天,给儿子扫墓。她抱着冰凉的石碑,抚摸着刻在上面的儿子的名字,差点没哭晕过去。

一次是为儿子收拾遗物。睹物思人,她又掉下了眼泪。

这次,她没哭。不是不想哭,想哭,可是泪水已经流干了。

“在这个高地,连同红旗在内,我们一共牺牲了二十三个同志。可以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烈士的鲜血。”周卫国心情很沉重。

孙美菊蹲在坑边,把一块红绸布铺在地下。然后从坑里捧了几捧土,放在了红绸布上。土里有硬物咯手,拣出来一看,是几块弹片。边缘锋利如锯齿,一副狰狞的嘴脸。儿子,还有那二十二个年青活泼的生命就是被它们夺去的!想到此处,孙美菊悲从心来,身子一软,瘫倒在坑里。

她用一个母亲全部的爱,拥抱那不散的英灵。

好在部队派了医生相随,立即实施救治。不一会儿,孙美菊就醒过来了。

“妈,天色不早了。咱们下山吧。”覃建设怕母亲再出意外,规劝道。

覃纪元已把那些土用红绸包好,放在一只随身带着的挎包里。

“让我在这里照张像再走。”孙美菊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坐在了坑边上。

在孙美菊眼里,儿子和那些与他共赴国难的战友们的灵魂,已经同大山融为一体。守着这座山,就像是守在孩子们的身旁。

一直跟着的新闻干事,连忙举起了相机。

日头西斜,光线亮而强。侧面来光把孙美菊的脸勾勒得黑白分明,再衬以主峰那赭黄色的岩石群,颇有点刀刻斧凿的意味。


明天就要离开部队回家了。

晚饭后,建设去给家里人打电话,通报启程的日期。孙美菊这几天没休息好,太疲劳,早早地上了床。

周卫国陪覃纪元在营区散步。操场上很热闹,战士们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做器械练习,有的在走队列……笑声、歌声、喊番号的口令声此起彼伏,一派生龙活虎的景象。

“卫国,这次我们给部队添麻烦了。真要好好谢谢你,还有师里的各位领导和同志们。”

来云南之前,覃纪元才从周有成那里得知,他们两家的儿子都在前线。而红旗就是在配合周卫国的部队执行战斗任务时牺牲的。

“覃叔叔,红旗把命都舍出来了。我们接待一下烈士的父母和亲人,那是应该做的。就怕我们做的不好,让您和阿姨失望。”

覃纪元摇摇头:

“我们知足了。牺牲了那么多的战士,有几家父母能来这里看看儿子倒下的地方?孩子都是父母心尖上的肉啊。其实,战死在疆场,是对军人最高的褒奖。红旗的心思我清楚,他就是不愿意离开部队,要不,早转业回家了。他不遗憾,他是穿着军装留在这儿的,也算是了了他的一桩心愿。”

和孙美菊比起来,覃纪元这个当爹的似乎要坚强一些。其实,他内心的悲痛一点也不比谁少,只是表现得更理智罢了。

也许是在和平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当他最初得知儿子牺牲的消息时,竟一时难以相信和接受这个事实。

打了一辈仗的老兵也对战争感到陌生了。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打了整整十二年,见到的死人不计其数。其中有战友,有敌人,也有自己的亲人。包括那次鬼子几乎杀光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神经早被仇恨和鲜血浸泡得麻木了。

当他失去了儿子之后,他才又重新体味到那种久违的残酷和战场的无情。

老年丧子,被古人称之为人生的三大不幸之一。这一定是经历了丧子之痛的人们总结出来的,真是切肤之论,无比精辟。

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像闪动着蓝光的信号灯,被飞驰的列车甩得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模糊……

重要的是,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要继续生活下去。


太阳落到大山背面去了,天空被拉上了一层黑幔。

高原的夜色是那么迷人,月轮皎洁,星河璀灿。时时有流星划过,留下一道明亮的弧光。

传说人间毁灭一个生命,天上就会落下一颗星星……

“儿子,今夜坠落的流星里,哪一颗代表你不灭的灵魂?”

“爸爸,虽然夜色蒙胧,但是我看见您了。还有妈妈和刚从美国回来的二哥。感谢你们,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你们来到了我的身边。您注意到天边最小的那颗流星了吗?那就是我,就是您的儿子红旗呀!”

“哦,我看到了,颜色有些发红,是吧?孩子,自从南边一开战,爸爸和妈妈就一直关注着你。你寄回来的录音带我们收到了,听到你的歌声,知道我的儿子在前方打击侵略者,捍卫着祖国的尊严,我感到万分骄傲。爸爸妈妈握了大半辈子的枪杆子,终于交到你们这一代人的手上了。你唱的那首歌叫《热血颂》,对吧?真好听,我和你妈听了无数遍,百听不厌。”

“爸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义务和责任。就像你们创基业,打江山一样。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守好国门,决不能让‘小偷’、‘强盗’溜进我们的国家。我不赞成‘血统论’的观点,但是,我同意子承父志。因此,我需要在战场上证明一个老兵的后代决不是懦夫,我的血液里有着反抗侵略的遗传基因,那是您和妈妈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

“孩子,从你走上战场的那一天,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真的,这决不是什么事后诸葛亮,而是一名老兵潜意识里的心灵感应。打仗就要死人,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但是,战场上千军万马,谁死谁不死,这就看每个人的运气了。我太了解你了,正像你刚才说的,你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不是懦夫。就因为这一点,你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怎么样,被我猜中了吧?你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假设,却把失去儿子的痛苦留给了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但是,您要明白,我决不是逞一时的血气之勇……”

“这我完全相信,你不用解释。爸爸也是从枪林弹雨中滚过来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当然,到了那种非以命相搏不能制胜的紧要关头,我和你都会舍命相拼。对军人来说,责任和荣誉比生命更重要!”

“理解万岁!爸爸万岁!”

“你先别激动,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从某种意义上讲,牺牲是一柄双刃剑。对死者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光荣。而对死者的亲人们来说,则是心灵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两种感情并不矛盾,铁路警察,各管各的那一段。因此,我和你妈注定要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从现在起,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都是儿子不孝的罪过。爸爸,等到来世,如果真有来世的话,儿子一定好好的孝敬您和妈妈,以弥补前生的遗憾。”

“好儿子,你误会了,爸爸没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不能两全,一全也行。国家,国家,国在前,家在后;先有国,后有家。既然是这样,这一全就得先紧着国,先做人臣为国尽忠,而后才是做人子在家尽孝。”

“爸,您平时就是这么教我的,所以我上了战场也是这么去做的。”

“这就对了。人一生要过好多关口,有的人就一辈子也过不去。每次考试都不及格,这真正是人生的大悲剧。”

“您觉得我考试及格了吗?”

“让一个父亲评价自己的儿子,难免会有为亲者讳之嫌。你的战友,你的领导会给你打分的。还有历史,也会给你打分。”

“爸,您回去后,代我问候哥哥和弟弟以及他们的家人。本来想和世界比试比试吉它的,现在也不行了,想想真遗憾,真遗憾呐。”

“红旗,我的儿子--”

“别忘了,还有玲玲。她是个好姑娘。告诉她,我爱她,我爱她!我将在另一个世界里永远为她祝福。”

“记着了,爸爸都记着了。”

“爸,天快亮了。天一亮,我就得走了。您不是爱听我唱的《热血颂》吗?我再给您唱一遍吧。”

不知什么时候,曙光已经爬上了远处最高的山峰。

覃纪元耳边,又响起那熟悉的旋律。没错儿,是儿子唱的,这沙哑的嗓音他简直太熟悉了。歌声舒缓、深沉,充满着激情和眷恋。

这是天籁。天籁和朝霞结伴同行: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

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

每一棵寸草都忘不了你日夜守望

思念你的何止是那亲爹亲娘

……

当你握别温暖的手泪落几行

可曾感到背影凝聚着滚烫的目光

每一颗赤诚的心灵都深深理解你

每一个热切的希望都充满你的力量

……

最艰苦的地方总有着战士的刚强

勇士的肩头肩负着多少人崇高的敬仰

谁不知生命的可贵谁没有幸福的渴望

你默默无闻的足迹写下不朽的诗行

……”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从张继海的回信中,付远亭知道了覃纪元的老三覃红旗牺牲的消息。

他很难过,一天情绪都不好。同样是年青人,有的在前方吃苦受累,抛头颅,洒热血,以身许国。有的却在特区大把大把地挣钱,过着舒坦富裕,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他看来,二者的反差不单单体现了物质生活的贫脊和富有,更表现为精神世界的崇高与卑微。

孩子们下班放学回来后,他把覃红旗的事讲给他们听了。

付松原认识覃红旗。小时候还在同一所学校读过几天书,只是付松原年长些,覃红旗入校哪年,他刚好毕业。

“爷爷,你说的是电影里的故事吗?”迪迪天真地问。他只在电影电视里见过打仗的场面。

付远亭没有回答孙子的提问,只是看着儿子不说话。

松原知道,父亲是在责备自己。

前几天,曾就教育中要不要突出忧患意识这个问题,父子两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付松原认为,孩子从小应该在一种宽松、温馨的环境中学习和生活。这样,有助于孩子心智的健康发育,培养孩子的爱心。使之长大以后更富于社会责任感,热心公益事业。

付远亭对此却不敢苟同。他觉得现在的孩子缺的不是温馨,也不是爱,而是严酷环境的磨炼。他举出无数的例子以说明没有忧患意识的教育将是失败的教育,会贻害子孙,误国误民。他主张,就是要让孩子们从小就懂得生活的艰难,感受到生存的压力。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饥荒,疾病和战争,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挨饿,在难民营里苟延残喘……

苦难离今天的孩子是越来越远了。比如迪迪,在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战争的概念,以为那都是书上编出来的故事。道理很简单,一个人老是吃甜食,他怎么会知道苦的滋味?甚至想像不出苦是一种什么东西。

“这不能怪孩子,要在大人身上找责任。”付远亭生气地说。

“现在的社会,人现实得很。没有两毛钱,连厕所都不让你进。别说小孩儿,有些大人的社会责任感都被狗吃了!”付松原这次没有同父亲唱反调,而是和老头子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儿子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肯定是碰上了什么挠心的事。

“怎么,工作中遇到困难了?”付远亭关心地问。

付松原本来不想跟父亲扯工作上的事,以免老人操心。但今天这事实在是太让他窝火了,在单位不好发作,憋在心里又难受。干脆,就在老爸面前倒倒苦水吧。 事情源自十万元股票。

上级有关部门给公司分配了十万元“特钢”股票,说是为一个大型项目筹措资金。让大家都买一点儿,支援特区建设。

股票是个什么玩艺儿?没人搞得懂。只在书上,电影上看到过股票交易的火爆场面。听说旧社会的上海滩有股市,现在的美国、日本等资本主义国家也有。但股票究竟干什么用?买股票有什么回报?人人心里都打了个大问号。是呀,不把道理讲清楚,你要让中国的老百姓拿自己的血汗钱去买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儿,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问题在于谁也讲不清楚这个道理。

你说是借钱,又不打收条。你说是集资,又不叫国债。还说什么买了股票以后风险自担。噢,自个儿花钱买风险?不是神经有毛病,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付松原也觉得心里直打鼓:上项目缺资金,你找银行呀。卖股票?也不知是哪位老兄脑子一热,想出这么个花花点子。

股票就像一头怪物,猛然间闯入了中国的经济生活。

疑问归疑问,牢骚归牢骚。上面交下来的任务,还必须完成。于是,按照老一套办法,大会宣讲,层层动员。领导光说不行,还得带头呀。公司的几个头头一商量,大家摊吧,公司领导每人不少于三千。中层干部不少于一千。职工呢,采取自愿认购的办法,多少不限。付松原是一把手,一咬牙,买了五千。

说也说了,头也带了。可到最后,还是剩下两万元股票没人要。

眼看上级规定的交款期限就要到了,把个付松原急得像热锅上的麻蚁。他是老总,谁都可以不急,唯独他不能不急。

没办法,今天上午又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动员每人再买一百块钱的股票。这下有些人不干了。说日子刚好过一点,政府就想着从老百姓身上刮油,这是共产党的政策吗?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倒回去二十年,这种人早给扔到监狱里去了。现在的人哪,日子越过越好,素质怎么就越来越低了呢?

任凭付松原摇唇鼓舌,唾沫四溅。重大意义一二三,有利条件ABC,就是没人买账。到末了,他还是把这两万元的股票装进公文包,拎回了家。他是这样打算的,如果实在在公司内部推销不出去,就只好请社会上的朋友们帮忙了。

“让我看看这股票是什么样子?”

付松原从包里拿出一沓钞票大小的纸片,交给父亲:

“您看,这就是分配给我们公司的‘特钢’股票。”

付远亭一看,印得挺花哨,质地还不错。跟钱似的,一搓哗哗响。票面上还有面额,十元一张。

“这东西真是政府号召买的?”

“还专门发了红头文件呢。不信,我明天把文件拿回来给您看看。”

付远亭虽然不懂股票,但他对股票并不陌生。解放前,全国不少城市都设有股票交易所,专门有人靠买卖股票吃饭。那会儿的报纸天天有股市的消息,今天谁谁谁炒股发了财,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明天谁谁谁又被股市套住,血本无归,丢下一家老小,投了黄埔江……

如今解放都三十多年了,怎么又把资本家的那套东西拣起来了?

付远亭尽管心存疑虑,但他实在不愿看到儿子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再说,既然是党和政府号召的事,总不至于坑老百姓吧?

“松原,你也别上火。这两万元股票我买下,就算给国家作贡献吧。”

“爸,万一有个闪失,你这两万块钱可就打水漂了。算了,还是让我找找那些朋友吧,请他们帮个忙。”

“请人帮忙?欠下人家的情,你怎么还呀?人情重如山,能压死人的。”

“那--”付松原还是不愿这么做,他可不想把老父亲往火坑里推。

“别这呀那的了。我正好带了两万块钱,放着也是放着。交到国家那里还能派上用场。”

不说“买股票”,而说“交到国家那里”,看来老头子真是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像他们这样的老干部,虽说工资不算低,可要积攒两万块钱,那也得省吃俭用多少年,真正是从牙缝里抠呢。

付远亭进到自己睡的屋子,一会儿,手上拿着厚厚的一沓人民币走了出来。他把钱交给儿子:

“松原,你点点。”

付松原被父亲的行为感动了。这些老头子们,为了这个国家,没有他们舍不得的东西!

火车晚点,到鹤州时天都快黑了。

覃建设提着箱子先下车。覃援朝和覃世界,还有干休所的司机小李早在站台上等着了。

“爸妈都好吧?”覃援朝问。

建设还没来得及回答,覃纪元和孙美菊已经从扶梯上下来了。孙美菊手上捧着个红布包着的骨灰盒。覃纪元拿着把吉它。

骨灰盒里没有骨灰,装着“1227”高地上的那包土。

一看见妈妈手里的骨灰盒和三哥生前弹过的吉它,覃世界的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涌出来了。覃援朝也觉着嗓子眼儿堵得慌。

怕又引得父母亲伤心,覃世界赶紧抹去满脸的泪水。

众人接过行李,扶着两位老人,慢慢地向剪票口走去。


汽车在公路上疾驶。刚下过一场雨,两旁的路灯流光溢彩。

孙美菊抱着吉它坐在前面。爷四个挤在后排,覃世界怀里紧紧地搂着那个骨灰盒。三个哥哥里,覃世界跟三哥感情最好。也许是年龄相近,爱好相同的缘故,两个人很谈得来。

去年红旗回来休假,曾跟着覃世界到他演出的夜总会玩过几次。要不是顾忌到自己的军人身份,覃红旗真想上台喊他两嗓子。

覃世界清楚地记得,临回部队前,三哥说他回去后要好好练习吉它。等下次回家探亲,一定要和自己同台献艺……

如今三哥又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他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他那爽朗的笑声。心事向谁诉?阴阳两茫茫。冰冰凉的骨灰盒,把一切美好的回忆,全部定格在并不遥远的昨天。

不知不觉,泪水又流了出来。

汽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路牌上的“福寿路”三个字一晃而过。

车子停在了干休所大门口。孙美菊看了小李一眼,她有些奇怪,怎么不开进院子里去呢?

小李嘴巴一努:“阿姨,你看。”

孙美菊朝小李指的方向看去。天哪,苍茫的暮色下,干休所的老干部们从大门口开始,夹道排成了两行。柱着拐的,佝偻着腰的,一撮撮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飘动。领头的是周有成司令员。

“快下车。”覃纪元喊了一声。

覃世界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一家老小簇拥着他,向大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了,覃纪元和孙美菊抢上几步,紧紧握住周司令的手。还没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司令员,谢谢您,谢谢大伙儿。红旗他哪儿受得了这么大的礼呀!”

“我们老了,不能上战场了,就来送送孩子吧。”周有成喃喃自语。他,还有好多老人的胸前,别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和军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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