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殇 正文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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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好像总是那么短暂,而痛苦却恒永久。

从龙剑华再次离家那天算起来,又三个多月过去了。中间来了封书信,说自己投了军,不久,有可能就要回家乡来。那天广义亲自把书信送到后院的书房里去,书房在后花园里,陈设简单,靠西墙站立着一长溜的书橱,里面高高低低的放着一些书籍和古玩,一张大书桌,木色暗红,古朴而典雅,上面散放着几本线装书和文房四宝。引人注目处,是石老爷子身后的一幅水墨大画,墨色酣畅淋漓,画中梅花枝干峥嵘,遒劲有力,墨花朵朵,极具精神气。

按往常,早就应该进入梅雨期了,而今年,却一直没有下雨。山上的梅林也不见红红的果实,空气里,也没有了好闻的甜香味儿。池塘里渐渐干涸,倒是梅山碧云寺中的一口甘泉,还是亮汪汪的一团。


太阳一出下了火啊

吭唷

千里田野起白烟啊

吭唷

哥哥我天没亮就起床啊

吭唷

肚皮紧贴脊梁骨啊

吭唷

眼看炎日快当顶啊

吭唷

盼着我家姐儿姗姗地来啊

吭唷

黑亮亮的大眼啊油亮亮的辫

吭唷

樱桃小口儿啊赛如蜜

吭唷

踩着水车水欢腾。

吭唷

一颗汗珠摔八瓣啊

吭唷

颗颗汗珠都是血和泪啊

吭唷

老爷们吃肉我咽糠

吭唷

……

广义和石娃子一早就来到了自家的田地里,伏在水车的横杠上,耳听着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山歌调儿,双脚机械地踩着木轮,不一会儿,早晨喝的一碗稀粥就空了,汗珠子不住的滑落,阳光一晒,脸庞上痒痒的难受。天空无比的高远,一丝云影儿也没有,刚进入七月,正是水稻抽穗的时候。这三亩多地,原本是无主的荒草滩,靠着运河,地势又低,一发江水,常常被淹没,没想到,过去谁也不看好的荒草滩里,绿绿的禾苗,现在已经开始吐穗了,淡黄的花穗儿,散发着迷人的清香。但广义的心中,没有一丝喜悦。

进入七月,早晨七点钟光景,太阳已经火热。船缓缓离开了龙家码头,广义、铁牛、剑梅与梅英一行四人,坐在船仓中,欣赏着两岸的景色。江风习习,运河里江水荡漾,不时有小鱼跃出水面,田地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芦苇在江滩上构成一片铜墙铁壁,在初夏的阳光下,一棵棵芦苇,像个个奇男子,越发显得挺拔俊美。

石娃子和英子坐在船头,光着脚丫子戏水。清凉的江水轻柔地抚摸着脚丫子,说不出的温馨惬意,偶尔有小鱼儿啄着脚底,英子怕痒,咯咯咯的欢笑起来。

梅英一路上满是惊喜。船出了运河,眼前的江面突然开阔起来,浩淼的长江,从遥远的天际走来,以它亘古不变的雄伟姿态,以天地英雄的博大胸怀,以奋进不止的坚毅精神,一下子打动了梅英的心,看着眼前浩荡的江面,不觉地痴了。生长在北方的她,第一次置身于天地浩淼之间,对心魄的震撼可想而知。

铁牛常年走船,走在船上如履平地,厚厚的身板,把白色的褂子挤得鼓鼓的,如果没有女孩子在眼前,铁牛早就想把箍得他难受的褂子脱了,扔到一旁,凉凉的江风吹在火热的胸膛上,那该是多么的惬意啊。广义从小便熟悉水性,五岁多就会戏水了,到七岁时,就能够横渡梅林镇运河,当然回家后,免不了石老爹的一顿狠揍。

出了运河,水流起伏大起来,梅英脸色变得煞白,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兴奋劲儿,皱着眉头依偎在剑梅身边。正是上潮期间,船往西行,倒也便利,东南风正紧,白色的帆鼓起了胸膛,船行如箭,船家也落得自在。

出了运河口没有多远,一座小山出现在江左边,山不大,也不甚高,但处在江面上一看,秀美而不失雄伟,,往南远眺,梅山的身影隐现在白白的日光中。但碧云寺飞翘的檐角和黄墙,还能辨出,风中,隐约传来早课的钟声。船前方的江岸上,连绵的山影慢慢的入画来,而县城江阴城,就掩映在那一脉青色之后。

江阴,乃忠义之邦!江阴见诸文字记载的历史有2500多年。晋太康二年(281年)置暨阳县。南朝·梁绍泰元年(555年),废县置郡,建治在君山之麓,因地处长江之南,遂称江阴郡,为"江阴"名称之开始,下辖江阴、利城、梁丰3县。此后江阴先后为郡、为国、为军、为路、为州,建置几经变化。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恢复江阴县建置。盛唐起 ,江阴就是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埠。

江阴更是长江下游的咽喉,东距长江口约100千米,西距南京约200千米,江面较窄,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古城江阴,临江多山,又是江防之要塞。江阴黄山是当地诸山之冠,距江北岸最窄,临江岩壁陡峭,是继吴淞口后的第二道江防要塞,素有“江海门户”、“镇航要塞”之称。黄山修筑炮台始于清康熙年间,分列于大小石湾一带,现尚存水泥结构炮台12座,为完整的明、清、民国时期古今战场胜迹。

黄山上的古炮台,常常勾起人们思古之幽情。最近的便是明末抗清的血泪史,时任江阴典史的阎应元,亲率六万义民,面对二十四万清军,孤城困守八十一天,使清军连折三王十八将,死七万五千人。城破之日,义民无一降者,幸存者仅老幼五十三口。阎应元被俘后坚决不向清廷贝勒下跪,被刺穿胫骨,却始终没有弯下膝盖,终于栖霞庵内英勇就义。

“铁牛哥,知道明末的阎应元吗?”广义站在船头,眼看连绵的青山,联想起少年时代多次踏访过的古炮台,心中突生一股豪迈之情。

“生子当如阎应元,江阴屠城之事情,谁个不晓得啊。”铁牛鼓着胸,神色中满是坚毅。

日近中午,航船便拐进了另一条运河。不久,泊进了黄田港码头。宋代政治家王安石当年巡视江阴黄田港时曾赋诗赞曰:“黄田港口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

船靠了岸,便有三个兵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迎了上来。广义知道,这船粮是运给萧山炮台的。

“二哥!”剑梅的一声惊呼,把众人惊呆了,抬眼细看,果真是二哥龙剑华。兄弟几人相见,自是欢喜不已,剑梅更是哥哥长哥哥短的说个不停。而英儿,早就被龙剑华一把抱在怀里,惹得石娃子眼红。

“能在这里见到二哥,真是件高兴的事。”广义插话道,“二哥,前日一别,你怎么在这里出现了啊,伯父大人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呢。”

“是啊,二哥,你怎么不回家啊?”剑梅问道。

“哎,一言难尽啊。我也是前两天才到炮台的,因听后勤部杨主任说起今日有运粮船来,说起我们家的商号,就代人过来了。”白剑华简略的叙述了自己的情况。

梅英在一旁看着,想起自己一家人阴阳相隔,如今,却大仇未报,内心里满是伤悲,脸上虽然带着笑,心里却在流血,眼神中的伤感、痛苦也就流露了出来。忧郁的眼神,令人心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们过去,坐下来再聊也不迟。”龙剑华神色凝重,吩咐几个带来的兵几句。铁牛留下,帮着办理相关事宜,完后,再进城找他们,说好了见面的地点,二哥白剑华带一行人入城来。正午时分,铁牛也赶了过来,几人在望江楼用过酒饭,出了酒楼,往中山公园而来。

古城江阴有游园多处,黄山湖,鹅鼻嘴,黄山古炮台等,最有影响的是中山公园。

中山公园,始创于宋。宋首创万春园,明辟为江苏学政衙署,民国改建为中山公园。 宋代创万春园,于万寿山立万寿亭,山下立状元亭,建万寿琼楼数处,建存雪亭,赐闲堂,墨华榭,观音殿,有宋代所植的千年紫藤,迄今1300余载,仍绿叶葱茏,为园内胜景之一。明代建江苏学政衙暑,树碑坊,建有头门、仪门、龙门、大堂、左考棚考场,于龙门的左右,立钟鼓亭,生员膳食宿舍等建筑。清扩建周边,开挖雪浪湖,湖上架荷叶桥,湖中设喷泉,湖两旁植松竹,依湖而建一水上茶楼。 民国建博雅亭,为政府驻所,建中山纪念馆,始更名中山公园。在桐梓堂,存孙中山先生铜像,铜像身着礼服,目视远方,一手支杖,一手挥臂,正气凛然。堂北有墨华榭,赐闲堂,曰月池,心经碑殿,殿内原有观音佛像,今仅存心经石刻。心经为唐僧人大草,奔放意涌,挥洒自如,有龙飞凤舞之势。

一路上行人不多,进入中山公园,时近午后,园内人影罕见,一路游来,从桐梓堂出来,步入紫藤长廊,初夏时分,正是紫藤花怒放的时候,紫英纷纷,古藤身似巨龙虬结,枝叶交错。广义心细,见二哥龙剑华脸色凝重,几次欲言而止的样子,悄声问道:“二哥,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让大家分担一下吗?”

“就是,二哥,刚才在酒楼,我就想问你了,干嘛这样的闷闷不乐啊,今天该是高兴的日子啊。”

“哎,恐怕这样的好日子不多了!”龙剑华长叹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惊天大事吗?”

“什么惊天大事?”铁牛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多,心中隐隐不安,惊道,“难道说是……”

“就在本月的七月七日夜,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我中国守军第29军严辞拒绝。日军遂向中国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我第29军奋起抗战。战争,可恶的战争!但中国人是不会屈服的。”白剑华凝视着远方的青山绿水,仿佛看到了我军将士奋勇杀敌的身影,眼神变的分外的明亮、坚毅。

对于日本,龙剑华多多少少有过研究,日本自明治维新后,逐渐走上了对外扩张的道路。自1874年出兵台湾开始,日本发动了一系列侵略中国的战争。1879年,侵占本属中国领土的琉球;1894到1895年通过甲午战争,逼迫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霸占中国台湾省;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日本出兵最多,随后,它通过《辛丑条约》取得了在北京和天津的驻兵权;1914年,出兵中国山东。1931年9月18日,日军挑起九一八事变,占领中国东北,并一手炮制了伪“满洲国”。日军占领东北后,将魔爪伸向华北,阴谋策动“华北自治”。1936年6月,日本天皇批准了新的《帝国国防方针》及《用兵纲领》,公然宣称要实现控制东亚大陆和西太平洋,最后称霸世界的野心。8月7日,日本五相会议通过了《国策基准》,具体地规定了侵略中国,进犯苏联,待机南进的战略方案。同时,还根据1936年度侵华计划,制定了1937年侵华计划。从1936年5月起,日本陆续增兵华北,不断制造事端,频繁进行军事演习,华北局势日益严峻。龙剑华明白,“七七事变”是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的开始,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更大的阴谋,将降临到这多灾多难的民族。

“看看这份报纸吧。”龙剑华说完,默默把兜里的报纸拿出来,递给了一旁的剑梅。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

“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 “卢沟桥事变已到了退让的最后关头。”

“再没有妥协的机会,如果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华侨联合会也致电鼓励第29军再接再厉……” 落日时分,龙剑华和众人挥手告别。广义坐在船头,凝视着眼前的悠悠江水。

“中华民族是压不跨,捶不扁的,中华民族有千千万万敢于牺牲的热血男儿,就像这千年的紫藤树,就像这江阴古城不屈的英烈们,就像身旁的滔滔长江,流着的可不仅仅是江水,而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不屈的灵魂啊!”分别的时候,龙剑华的一席话,一直在广义的耳边回响着。

当广义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到头顶了,东南风比白天更急了,月色暗淡下来。广义在感慨万千之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到后半夜,天地间突然惊雷滚滚,闪电耀眼的电芒,照亮了整个天地,狂风呼啸着压抑已久的豪情,暴雨终于带着摧天坼地的力量,给熟睡中的人们,给在苦旱中煎熬度日的人们,给在绝望中苦苦期盼而不曾失去希望的人们,带来了久违的喜悦,新生的希望。

这一场豪雨,足足下了几个小时,到天明的时候,才稍稍减了雨势。河塘里重新涨满了水,禾苗在喜雨的浇灌下,慢慢的焕发了生机,鸭儿、鹅儿在水洼里嬉戏,扑打着翅膀,梳理着羽毛,用它们的“嘎嘎”声,表达着它们的快乐。

石娃子嘴角挂着口水,此时正做着他的美梦,骑着他那匹小马驹,在春日的原野上奔驰,这原野上最高贵的精灵,有着黑宝石一般的眼睛,有着梦幻般的紫色的油光水滑的毛皮, 翻飞的四蹄践踏着野花的芬芳,清凉的溪流流淌着所有的快乐,还有弥足珍贵的自由飞翔的梦想……

当石娃子在母亲的催促下起床的时候,二叔广义早就起身,到自家田里去了,这么大的雨,田地里要疏通好排水沟,这些农家事,石娃子是知道的。石娃子有点儿羞涩,下这么大的雨,打这么大的雷,自己居然没有醒。门外是个新世界,这是一个重获新生的世界!在石娃子的印象里,再没有哪个早晨,能够给他这么清新、这么有生气的感觉了。

因了昨天的消息,广义心事重重的,一早,就来到了商号。阿义正在拆面街的铺板,也许是刚下过雨,街面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不远处的梅山,在烟雨之中,多了一份苍翠。广义自从来到了龙家“鸿源”商号里,慢慢熟悉了商号的一切运作。“鸿源”商号,经营着南北山货,江浙丝绸、茶叶、瓷器,江淮地区的米棉,还有其他的日用杂货等,大量的商品货物,都要靠水运来完成,好在梅林镇傍着长江,水运十分发达。在梅林镇方圆百里内,“鸿源”商号信誉高,口碑佳,加上龙家的乐善好施,龙家的生意,自然比其他商号好很多。在梅林镇,和龙家“鸿源”商号明里争暗里斗的,就是蒋家的“昌茂”行了,两家商号隔着一条运河,一东一西,各自有着自己的水运码头。


昨晚,天地间的一场豪雨,龙老爷子几乎一宿没睡。一闭上眼,过去的岁月,仿佛一幅长卷,又仿佛是一曲低沉委婉的歌曲,时而如山水般清丽活泼,时而又如夏日的艳阳下一片怒放的向日葵,演绎着生的灿烂、辉煌、哀婉和落寞来。时间如利剑,更似重锤,重重的击打着他已不再年轻的灵魂,白发,好象从虚空中飘来,已爬满了他的头颅。

年轻真好啊,心灵是那么的宽广,可以包容下天地,包容下宇宙万物;但有时又很小,小得容不下一个眼神,一抹微笑,甚至连微风在枯黄的叶片上留下的一丝叹息,都让敏感的心灵为之惆怅,为之流泪。现在的他确确实实的感到老了,每天,他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埋没在回忆之中,不断的用回忆的碎片,填满他越加空虚的岁月,有时甚至连过去往事中的一些细节,也从记忆的长河里,一一呈现出来。那空虚,仿佛一直在他的生命中,从来都不曾离开过似的。

天色微明,龙老爷子就步出了他的房间,站立在后花园里,亭台楼榭,假山荷池,跃入眼帘的,还有那棵铁骨铮铮的古梅。树是古树,铁干虬枝,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这才是梅花堂真正的主人,稀稀疏疏的横斜的梅枝,正把清丽娇俏的身影,倒映在清清亮亮的流水上。

站在树前,龙老爷子有点恍惚,仿佛眼前站立的不是一棵花树,而是一个含怨带嗔的少女,在薄薄的雨雾里,迷离忧郁的眼神令人心碎。那是梅娘的眼神吗,梅花下,他曾经为之彻夜不眠地迷恋过,把自己的身心全都沉浸在那两湾清亮柔和的水波里。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黄金樽 。

“众芳摇落”梅花独妍,梅花一开放就把整个小园的风情都独占了。一树梅花寂寞地开放在记忆的长河里,龙老爷子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的撞了一下,痛彻心扉,泪水,慢慢的从脸颊上滑落。不禁喃喃自语道:“梅娘,我的梅娘!”是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他的梅娘了,他的梅娘,属于天,属于地,属于弯弯的流水,而不再属于他,而他,却每天活在她的梦里,活在她如怨如慕的眼神里。他辜负了她,亏欠了她,他是那么的爱她,却不能拥有她,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在春雨绵绵的下午,在皓月当空的夏夜,在秋虫唧唧的傍晚,在白雪纷飞的黄昏,守在她的墓前。他甚至嫉妒他脚下的地,冢上的草,草丛里的蝈蝈和树上的鸟儿,它们,能时时听到她的歌声,听到她吹奏的如怨如慕的笛声,他就曾经在她的歌声里,在她的笛曲里,丢了魂,失了神。她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永远的悔,也是永远的恨。他仿佛又看到她,款款的一袭白衣,飘渺的走向他,还是那么美,还是那么年轻,是的,她在他的回忆里,本来就从来没有老过。

今天是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日子,一个让他痛悔了30年的日子。在30年前的那个风雨之夜,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带着怎样的哀怨的眼神,和暴涨的江水融成了一体。他不相信她的离去,当他归来,迎接他的是一座青冢,还有一道怨恨的、仇视的眼神,曾经的兄弟不再是兄弟,而是生死仇敌。难道他错了吗?难道她错了吗,不,错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为什么自己要离开、要退缩呢?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承诺呢?她和他,从小就是青梅竹马的一路走过来的,她慢慢的出落成一道风景,一道梅林镇里最美丽的风景,一道最迷人的风景,而他,就像是伴着月亮的星星,她的光辉遮蔽了他小小的光芒,他喜欢躲藏在她的光辉里,那柔和的光辉,让他的心不再迷茫,不再挣扎,只有平静,充满了甜蜜的情怀。

但他和她慢慢的有了排遣不了的烦恼,她是周家的小姐,更是无锡钱家未过门的儿媳,当年周家老爷和钱家大少爷结为异性兄弟,恰巧双方夫人都有了身孕,于是约定如生了男女,定结为儿女亲家。约定满了十八岁,八月中秋,钱家就会派人过来迎娶。钱家是无锡城里最有权有势的大户,钱家的公子,也是众口称赞的,不知有多少富家的小姐,嫉妒着她,暗中恨着她。钱家的公子只见了她一面,就喜欢上了她,而她的眼里只有他。

他们相拥在梅山脚下的梅林里,在碧波荡漾的鹿女湖畔,在芦花盛开的江堤,都留下了他们爱情的欢笑,爱情的甜蜜与忧伤。金黄的月亮儿,悬浮在一望无垠的江面上,江面上是一片粼粼的波光。她躺在他的怀抱里,乌黑的长发在晚风中,**成一面旗帜。

“龙哥哥,你真的爱我吗?”爱,水一样,从她的眼里溢出来,比月光还明亮、还温柔。她喜欢这样一遍遍的问他,用柔柔的发梢,轻拂着他的脸,脸痒痒的,心酥酥的。

“爱!”他曾经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回答她。而今,他沉默着。

“唉,要是一直就这样该多好!”她从粼粼波光闪烁的江面上收回目光,黑黑的眼眸紧盯着他,“龙哥哥,你带我走吧,走到谁也不识的地方,我不要当什么阔家的少奶奶,我只要你,龙哥哥……”

少女的眼神迷离起来,青春的心房,狂热而不安的跳动着,挣扎着,向往着。那灿烂的红唇,是美丽的花,是甜美的酒,是圣洁的火。他们沉浸在这片火焰里,有美丽的歌声,从生命的深处传出,和着大江的波涛,声声不息。

他沉默着,内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仿佛做着一个梦,一个永远不愿醒来的梦,当他从梦中醒来,江畔只剩下他一个人,呜咽的浪花陪伴着他,还有孤独的江风,深深地痛入心扉。

他痛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答应她,带她离开呢,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打扰他们的地方,平平静静的过他们自由的生活。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她呢,家族的生意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逃避那个日子,逃避那个承诺,他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和可悲,他不配得到她的爱,在她的爱面前,他其实什么也不是。

当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钱家迎娶的队伍,提前了两个多月,钱家的少爷,在上次看到周家的小姐后就念念不忘,希望早点儿成婚,然后再一起到外洋去留学。当钱家的迎娶的队伍,在梅林镇的大街上排出一里多路的时候,她失踪了,人们只在江畔的埠头上,发现了她的绣花鞋,还有一把竹笛,那把竹笛,是他送给她的,一端挂着一对玉兔,那是他叫人用上好的和田仔玉,精心雕刻而成的,那是爱情的信物。

凄苦的风雨,呜咽的江水,他在她的墓前坐了整整一个礼拜,有时哭,有时笑,有时癫,有时狂。他知道她失望了,她渴望的自由与爱情离开了她,她的内心,比他痛苦百倍。他能够想到,她站在江畔,心中有着怎样的绝望,怎样的依恋和不舍,又是怎样的决绝。她要用她的生命,实现她的诺言,爱的诺言,自由的诺言。他是懦弱的,甚至是浅薄的,在鲜血淋漓中,也许他慢慢的会长大,会和其他人一样,走娶妻、生子、扶幼、赡老、送终的道路,最后他自己也会老去,过去的痛苦的伤疤,会慢慢的结上痂,慢慢的淡忘。但他的心中,一定会给她留一个空间,一个最圣洁,最不忍触摸的地方。

龙老爷子的身影出现在鹿女湖畔的梅树林里时,在薄薄的晨雾里,依稀又看到了那哀怨的眼神,那曼妙的身影。梅山脚下的鹿女湖,是爱情的湖。那汪汪的明亮的一潭碧水,不是梅娘善睐的明眸吗?

墓前,供着瓜果,和尚有余温的灰烬,他知道他来了,比他早来了,他曾经的兄弟,那个和他一样爱着梅娘的兄弟。周家早已经衰败,曾经的繁华早已化作迷离的秋草,仿佛一切都只是个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配!你不配跪在梅娘的坟前!”他的眼睛,红红的。他在他面前跳着,咬着牙,用拳头,用脚,用眼泪,用伤心而愤怒的眼神,一下一下,狠狠的擂着他,他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的站起来,再被打倒。他不知道疼痛,也没有愤怒,他麻木了,他只知道,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没有了。

“梅娘!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他慢慢的摆上瓜果,倒上酒,然后闭上眼睛,举起那把笛。那哀哀怨怨、缠缠绵绵的笛声,便从梅林子里飘出来,缠绕住了每一个行人匆匆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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