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干休所 正文 第十九章

文僧堂主 收藏 0 39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908.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908.html[/size][/URL] 一   老三红旗牺牲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干休所,传到了覃纪元和孙美菊的耳朵里。   这是一个星期天,覃纪元接到所办的电话,说是有要紧的事找他。他还觉得很纳闷儿,大礼拜天的,有什么事?   家里很热闹,孩子们都回来了。几年不见,援朝、建设、世界哥儿几个有说不完的话,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7908.html


老三红旗牺牲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干休所,传到了覃纪元和孙美菊的耳朵里。

这是一个星期天,覃纪元接到所办的电话,说是有要紧的事找他。他还觉得很纳闷儿,大礼拜天的,有什么事?

家里很热闹,孩子们都回来了。几年不见,援朝、建设、世界哥儿几个有说不完的话,山南地北,海阔天空。从里根竞选到两伊战争;从尼斯湖怪兽到神农架野人考察;从旧金山的唐人街到中越之战;从邓小平的治国方略到诺贝尔和平奖;从爱滋病到红遍中华的《少林寺》……直侃得眉飞色舞,两眼放光。

作为“特邀佳宾”的范瑞仪、川岛美智子和许玲玲,则和未来的婆婆孙美菊围坐在一起,谈论着女人们感兴趣的话题。从她们的圈子里,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开心的笑声。此刻,川岛正在向几位女士介绍日本妇女的一些礼节。她一本正经,维妙维肖的表演,令人眼界大开,赞叹不已。

真没想到,这个日本姑娘不但中国话说得好,而且这么活泼,开朗。要不说,谁也不知道她是个外国人。孙美菊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自从川岛美智子无意中救了覃纪元一命,覃纪元对日本人的偏见开始有了些改变。再加上孙美菊极力从中撮合,覃纪元终于同意让川岛到家里作客。也就是说,他对儿子同这个日本女孩的交往采取了务实、认可的态度。

回过头一想,覃纪元也觉得自己以前的看法太偏激,太可笑了。抗日战争都过去四十多年了,干嘛还要把当年日本侵略者的罪行迁怒于一个二十多岁的日本姑娘呢?这个历史的十字架太沉重了,决不是哪一个人所能背得动的。

覃纪元走进卢宪飞的办公室,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几分冷峻和凝重。除了卢宪飞外,还有三个人陌生人在场。其中一个穿着便衣,两个穿着军装。所有的人都没说话,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

见覃纪元来了,卢宪飞显得有些慌乱,他极不自然地起身请覃纪元入座:

“覃师长,您请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市民政局优抚科的杨科长。”卢宪飞指着那位穿便衣的中年人说。

覃纪元同杨科长握手,寒喧。他心里在想,民政局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这时,原本坐着的那两位军人也站了起来,走到覃纪元面前,每人给他敬了个军礼:

“老首长,您好。”

“你们是--”覃纪元握着他们的手,看了卢宪飞一眼。卢宪飞把脸一扭,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从云南来,是覃红旗同志的战友。我叫彭勇山,是轮战部队的团政治处主任。他叫黄志龙,是覃红旗同志原部队司令部侦察股股长。红旗同志就在他手下工作。”两位军人中年纪稍大的那位自我介绍说。

云南边防部队?红旗的战友和领导?市民政局?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钻进了覃纪元的脑海。难道红旗他……覃纪元不敢再往下想,他紧紧拉住彭勇山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渴盼:

“怎么,红旗他……负伤了?”

覃纪元多么希望彭勇山能点点头。

但是,彭勇山垂下了自己的眼帘。

不用问了,什么都明白了。

覃纪元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自己的头顶,视野模糊,手脚冰凉,颓然倒在了沙发上。

众人要来搀他,被他挡开了:

“我,我想到会有这一天的。”他垂下头,像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嗓音嘶哑,筋疲力竭。

民政局的杨科长把一个纸卷和一只鼓鼓的信封交到覃纪元的手上:

“老首长,这是覃红旗同志的烈士证明书和抚恤金。一共是二千……”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该怎么跟他妈说?该怎么跟他妈说?”覃纪元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木然地站起来,缓缓朝门外走去。

彭勇山抢先一步扶住他:

“老前辈,我临来前,师首长交待说,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谢谢,谢谢。”覃纪元拿开对方的手,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办公室的门。卢宪飞这才从悲愤中恍然醒悟,擦去泪水,赶紧跟了上去。

覃纪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全家人都被他的那副神态惊呆了。

“老头子,出什么事了?”孙美菊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丈夫如此丧魂落魄。

“爸,你怎么了?”孩子们也都关切地围了上来。

覃纪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这时,卢宪飞和周有成跟了进来。卢宪飞怕出事,专门去请的周司令。

“卢所长,周司令,你们这是--”孙美菊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她朦胧中有一种预感,家里发生了大事,要不然,一向坚强的老头子决不会这样。

卢宪飞和许玲玲把覃纪元扶到了沙发上。

周有成朝覃援朝招招手:

“援朝,陪你妈先到里屋坐一会儿。”他示意让把孙美菊搀到另一间屋里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快说呀!”孙美菊瞪大惊恐的眼睛,身不由己地被儿子搀进了卧室。周有成也进去了,并随手关上了门。

留在客厅里的人,目光一齐投向了卢宪飞。

众目睽睽之下,卢宪飞吭哧了半天,硬着头皮开了口:

“市民政局接到部队的通知,覃红旗同志在保卫祖国边疆的战斗中牺牲了。你们要照顾好两位老人,尤其是孙阿姨。要,要节哀自重。”

“哇--”许玲玲扑倒在范瑞仪的怀里,失声痛哭。范瑞仪紧紧地抱着她,满脸悲戚。

川岛美智子绻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

憋了好久的泪水,顺着覃纪元脸上的皱纹流淌下来。

覃世界面色苍白,一把夺过父亲手里的那个纸卷,慢慢地展开……

呆坐无语的覃建设如五雷轰顶,许久没缓过神来。

这时,里屋传来孙美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红旗呀,我的儿呀--”

“妈--”孩子们一起涌进里屋,屋里屋外哭作一团。


入夜,干休所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覃纪元家的楼下,一起望着三楼那亮着灯的几扇窗户。

没有人说话,偶尔谁咳嗽两声。

耳边不清静。

除了孙美菊时断时续的哭泣,还有录音机里放出的歌声,隐隐约约夹杂着炮弹的呼啸:

“……

谁不知生命的可贵

谁没有幸福的渴望

你默默无闻的足迹

写下不朽的诗行

……

……

你是国魂是军魂

是中华铁骨脊梁

……”

灯光亮了一夜,孙美菊哭了一夜,那歌声响了一夜……

在周有成家的客厅里,彭勇山和黄志龙向周司令详细汇报了收复“1227”高地的战斗和覃红旗牺牲的经过。

周有成听得很认真,问得也很细。他还让彭勇山给他画了一张草图,除标出敌人的主要火力点和兵力部署,以及我军的进攻路线外,还特意让注明了覃红旗牺牲的具体位置。

“覃红旗同志原来在边防团工作,就在他的手下当侦察参谋。临战前才派到我们团里来。”彭勇山指着黄志龙对周有成说。

周有成这才搞清楚,彭勇山是儿子手下的一个团政治处主任,他们团担任了这次攻打“1227”高地的主攻任务。而黄志龙,则是边防部队的侦察股长,覃红旗的直接上级。

“本来覃参谋是可以不参加这次战斗的。作为参谋长的苗子,他马上要到石家庄高级步校去学习,通知书都发给他了。可一听说要配合友邻部队作战,他非要争着去。谁知这一去,就……”说到这里,黄志龙垂下了自己的头。

“战争就是这个样子。”周有成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为一名老军人,他太熟悉战争了。不用多说,他闭上眼睛都能想像出来覃红旗倒在血泊中的那个样子。

倒在战场上的,不止是覃红旗一个人。

失去儿子的,也不止是覃纪元一家。

正像国歌里唱的,“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得多少血肉之躯,才能筑起拱卫共和国的钢铁长城?

过去说不清楚。现在也说不清楚。将来同样说不清楚。

“老首长,这是周副师长让我交给您的一封信。”彭勇山把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递给了周有成。

周有成接过信,放在了茶几上: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返回部队?”

“再等个一两天,看覃红旗同志的亲属还有什么要求。”

“老两口只提出一个请求,能不能到儿子牺牲的地方去看一看。到了那里,也许能稍稍减轻一下他们内心的痛苦。都是老兵了,对战场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我们马上向上级请示。”彭勇山迅速和黄志龙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们说了,来回的路费由他们自己出。”


这几天,孙美菊经历了有生以来命运最沉重的一击。

她终于还是挺过来了。

最初的痛苦逐渐沉淀,变成一种透明的通达。

一个月前,到碧簪寺烧香抽签时,智广大师对她说过“平安富足,人人发达”的话,她记得很真切。

平安,富足,发达,表现了芸芸众生对于生活不同层次的追求。相比较之下,平安更贴近生命的本质,而富足和发达,则掺杂了人类过多的欲望和世俗的尘埃。但是,偏偏最自然的最脆弱,求平安而不得平安,这是不是天意呢?

孙美菊不信神,她只看重现实。现实是,儿子没有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连同美好的希望,瞬间化为乌有。

儿子走了。

不归路上阳光灿烂。

她分明看见儿子在向自己招手,神采奕奕,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去赴友人的约会,去出席一次晚宴……

母亲希望儿女幸福,快乐。

儿女幸福,母亲就幸福;儿女快乐,母亲就快乐。

如今儿子很快乐,孙美菊也就释然了许多……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

老伴陪着她,孩子们陪着她,院儿里的老姐妹们也都来陪着她。

大家跟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都对。

第三天早晨,孙美菊起来了。身体虚弱得厉害,她还是硬撑着来到厨房,操起锅碗瓢盆,为丈夫和孩子们弄早饭。

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刚刚迷糊着的覃纪元被惊醒了。他摸到厨房门口,正好和孙美菊打个照面。

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很多事情是心照不宣的。

覃纪元帮老伴拿碗,摆筷子,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我想去云南看看,不知行不行?”孙美菊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和他商量到哪儿去旅游一样。

“……那,我吃了饭去跟所里说说。”覃纪元没敢看妻子的眼睛。


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覃纪元、孙美菊夫妇在老二覃建设的陪同下,和彭勇山、黄志龙一起,登上了去云南的列车……

就像池塘里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覃家老三阵亡在干休所引起的震荡渐渐趋于平静。

生活在强大惯性的作用下,依照旧有的轨道运行。

曹永明出院后,在家里休息了半个多月。从这周开始,又恢复参加打剑组的活动。每天早晨,都能在舞剑的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和过去不同的是,他打剑时更认真了,话也少了。

“老曹,你的剑要端平,注意身体重心。”欧阳丹平在纠正他的动作。

曹永明又重做了一遍。

“哎,对了。左手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好。”欧阳丹平大声鼓励他。

曹永明非常投入,气顺神定,心如止水。所有的杂念在闪烁的剑光里变成了飘飘洒洒的心雨,洗出一片晴空。

勇斗小偷,使他一夜之间成了鹤州市的新闻人物。大报、小报、电台、电视台都对他做了采访和报道。但是,他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婚姻危机的阴影像一片驱赶不开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平心而论,冯秀兰在他受伤住院其间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为他打饭,扶他上厕所,帮他擦身……很细心,可以说是无微不致。

也许是冯秀兰做的太周到,太规范了。曹永明于淡淡的冷漠中,明显地分辨出这不是妻子的关爱,而是护士的服务。

看来,两个人的缘份真是走到了尽头?尽管从入院至今,妻子再没有跟他提起过离婚的事。

旁人也都认为是坏事变好事。小偷这一刀,挽救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至少,此刻站在一边看老干部们晨练的卢宪飞,就是抱着这样的观点。

卢宪飞这么早来到这里,是想告诉曹永明一个好消息。上面来文件了,当年阎锡山的军官教导团是我们党领导的武装力量。这样,曹永明不仅洗去了近半个世纪的“旧军官”的历史污点,而且他在军官教导团担任教官的那九个月被认定为革命经历。这样,他参加革命的时间就从一九三八年二月,提前到了一九三七年五月。

可别小看这九个月,它使得曹永明的人生因此而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按照我们党划分历史阶段的标准,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那一天在宛平城下爆发的著名的“七七事变”--是一道非常重要的分界线。它标志着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的结束,抗日战争的开始。同时,也是红军和八路军的分水岭。

一九三七年七月六日参加革命的,就是红军。晚一天,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参加革命的,就是八路军。

多一天和少一天,事物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

由于曹永明参加革命的时间被更正为一九三七年五月。这样,他的身份就由原先的“老八路”变成了“老红军”。

这一变非同小可。

根据有关政策规定,曹永明的职务将由正师职调整为副军职。

相应的,工资和各种费用的标准比以前高了;住房面积比以前大了;用车比以前宽松了……总之,待遇较之从前,可以说是上了一个台阶。

好容易等到晨练结束。卢宪飞赶紧把曹永明叫到一边,先将文件的有关精神给他吹了吹风,并让他吃完早饭到所办看文件。

听了卢宪飞讲的这些,曹永明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相反有些冷淡:

“哦,知道了,知道了。”

和卢宪飞分手后,曹永明一扭脸,看见香功组的胡丽雯、柳翠花等人说说笑笑地从花园里走了出来。他快步迎上前去,柳翠花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曹处长,看你这精神劲儿,伤口好利索了吧?”

“这还不得好好谢谢你的女婿。要不是他及时相救,我这把老骨头恐怕都进火葬场了。”

“瞧您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听说您又要升职搬房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到时候要请客哟!”

干休所里,这些事儿传得比什么都快。

曹永明苦笑了一下,土都埋到脖子了,多住两间房也算喜事?所谓升职,也只是一种荣誉性的照顾罢了。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老曹,翠花说的是真的,文件都到了。”胡丽雯以为曹永明还不知道这事,赶紧在旁边补充。

曹永明摆摆手:

“身外之物,不值得这么看重。”他想到了妻子。冯秀兰说,等找到房子,她这几天就要搬到单位上去住了。

几个女人把曹永明丢在一边,继续着她们的话题,叽叽喳喳朝前走去。

“胡大姐,要说谢,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家徐兰。她这回可帮了大忙了,销出去七八万的存货。大成说了,他哪天一定登门拜谢。”柳翠花拉着胡丽雯的说,亲热地说。

胡丽雯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吴妈托付的事情说了出来:

“翠花呀,邻里邻居的,登门拜谢就免了吧。你跟你表弟说说,能不能先把我们家吴妈那两千块钱还给她?利息你们看着给。她家里确实有点事,等着急用。”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跟大成说。”柳翠花满口答应。她想,人家徐兰帮了这么大个忙,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嘛。


吃过早饭,曹永明来到卢宪飞的办公室。

卢宪飞热情让坐,倒茶。然后从公文夹里找出了那份红头文件:

“曹处长,您看看文件吧。我们干休所就您一个人符合这上面的条件。”

“我来不是看文件的,是为了其他的事。”

“您说。”

“我妻子如果再来找你,你就把证明开给她,我同意离婚。为了慎重起见,这是我的书面报告。”曹永明把报告放到了卢宪飞的办公桌上。

“这……”卢宪飞面露为难之色,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糊涂了:

“曹处长,您和冯医生不是已经和好了吗?我以为,怎么……”

“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可不像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发个文件就完了。”

那份红头文件和曹永明的报告并排躺在桌面上,几页薄薄的纸,轻若鸿毛。可它们却能够左右人的命运,甚至人的一生。

曹永明摇摇头,走出了卢宪飞的办公室。

欧阳丹平正在琴房练琴,张继海拿着一幅刚写好的字走了进来:

“你看,这几个字怎么样?”

这是一幅行草,“痛歼敌寇,卫我中华”八个大字遒劲有力,跃然纸上。张继海的书法本来就有一定的基础,离休后这几年一直在老年大学进修深造,书法技艺日臻成熟。在干休所除了付远亭,可以说是无人望其项背。

欧阳丹平关上琴盖,仔细观摩张继海的这幅字。她也在老年大学书画班学习,虽说没张继海那样的功底,但也不是外行。

“字的间架布局还可以,只是用笔稍嫌丰腴,缺乏力度。墨的虚实、枯润也掌握得不太好。你看,这‘华’的最后一竖,就收得太散,不紧凑。”

张继海深知自己写字的毛病,欧阳丹平的评论应该说是切中时弊。但是,练字练到这个份上,要想前进一步都十分困难。他很清楚,到这种关键时刻,没有名师指点,光靠苦练是难以有所突破的。

自己的字缺的就是风骨和张力。

世上研习书法者众多,有几个人能达到智广大师毫锋破纸的的境界?

“丹平,我真想上鹤山拜智广大师为师,埋头练他个三年五载的,肯定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怎么,你还真想成名成家呀?”

“不是这个意思。这字不练也就罢了,一旦入了门,就觉得艺无止境,太深奥了,想丢都丢不开。”

“就是,跟我弹琴一样。弹了一辈子的琴,和人家高手一比,差远了。就跟还没上路似的。”按照约定,今天晚上要给那几个学琴的孩子上课。欧阳丹平正在熟悉曲谱和指法。她做事历来认真,何况又拿了人家的钱,就更不能误人子弟了。

靠收取的学费,再添点钱,欧阳丹平装了一部地方线的长途电话。这下,她和儿子、女儿通话就方便多了。

“我给老付写的回信你寄走了吧?”张继海问道。

“寄走了,昨天下午寄的。”

付远亭在信中谈到了他在深圳的所见所闻和感想,尤其是关于“举旗”的一些深层次的考虑,引起了张继海的关注和深思。

为了给付远亭回这封信,张继海除翻阅了大量的马列经典外,还专门跑了一趟市委党校,向有关专家求教,并阅读、接触了许多新的观点和材料。

欧阳丹平笑他为一些小事瞎忙活。他认真地说:

“一个人毕生做了一件事。可是,当他有一天突然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时,无疑是很痛苦的。老付在信中提到的问题,实质上涉及到一些重大的理论原则。这对他,对我,以及像我们这样的一大批老干部来说,决不是小事。跟了毛主席一辈子,总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去见马克思和他老人家吧?”

“明明很简单的道理,到你们那儿就变得复杂了。不管怎么说,如今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事实。讲那么的理论有什么用?‘文革’期间,天天念语录,学理论,没吃没喝,打武斗死了那么多人,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反正我就说邓小平好,他搞的改革开放,老百姓没有不拥护的。就连那几个孩子的家长都说,要不是邓爷爷的政策好,家里还能买钢琴?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张继海承认,妻子说的这些都对。但是,要从理论上对现实存在的合理性作出令人信服的阐释,就不那么容易了。

是什么和为什么,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层面。

很多问题如果不去想,就不会有烦恼了。人的痛苦,不少都是自找的。

“行了,你去练你的字吧。我得把今晚讲课的内容再熟悉一下。”欧阳丹平下逐客令了。

“遵命,夫人。”张继海做了个鬼脸,回到自己的书房。他重新换了一张纸。拿起笔,饱蘸浓墨,略一思索,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忙了一天的柳翠花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就不想起来。连说话都是懒洋洋的:

“老头儿,帮我倒杯水吧?”

何培忠把早就凉好的新鲜茶水端给妻子。柳翠花一口气就给喝干了。

“翠花,我看你白天把店交给工人算了,只管晚上去收收钱。小六十的人了,大热天来回跑,铁人也得累垮了。”何培忠又为妻子掺了一杯茶。

“那可不成,想挣钱就不能怕苦怕累。咱从小就握锄把子,没那么娇贵。”

“那是年青的时候,不服老不行了。”

柳翠花突然想起前天早晨胡丽雯跟她说的还吴妈那两千元借款的事,就对何培忠说了。

“你的意见呢?”何培忠反问她。

“我同意了。别的不说,就冲着人家徐兰为咱家的事出了那么大的力,也不能拒绝胡大姐的这个要求。”

“可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那样会引起连锁反应的。要是几十户人家都找上门来要钱,你怎么跟人家解释?”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我已经答应胡大姐了。”

“你呀,做什么事都不商量,尽让别人给你擦屁股。咱们上次去周司令家的时候,吴妈就提过这事,记得不?当时你也没同意嘛。”

“那会儿是那会儿,这会儿是这会儿。共产党的政策都兴变,别说这些芝麻大的小事儿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何培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妥协:

“你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跟大成商量商量吧。”

“这还差不多。你们这些男人呀,在外面跟党中央保持一致,回到家里,就要和老婆保持一致,这才是党的好干部呢。”柳翠花得意地说。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何培忠不满地斜了妻子一眼。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事儿咋跟大成说呢?要说还钱,大成肯定不干。我想最好能拐个弯子。” “拐弯子?怎么拐法?”柳翠花不明白何培忠肚子里玩的是什么花花肠子。

“这样”,何培忠想了想,对柳翠花说:

“咱借了吴妈两千块,对不?加上两个月的利钱,不过七八十元,这一共是不到两千一百元。就算两千一吧。我们把这两千一交给徐兰,让徐兰转给吴妈。没人问就算了,万一有人问起来,就说是给徐兰的辛苦费,怎么样?”

“那人家徐兰能干吗?”

“徐兰的那份照样给她嘛,一分不少。把吴妈的这笔钱加到里面就行了,主要是起到一个暂时遮人耳目的作用。到年底钱一还完就没事了。”

“那可要跟徐兰说清楚,别把底儿露出去了。”

“我们只要把我们的难处说到明处,她会理解的。”

“行,就照你说的办。”这方面,柳翠花不得不佩服老头子的圆滑和考虑问题的周密。


当天晚上,有人看见冯秀兰拎着一只皮箱,从曹永明家里出来,在干休所门口上了一辆红色的“的士”。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