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干休所 正文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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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908.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908.html[/size][/URL] 一   覃纪元的老二覃建设要回家的事,何培忠是听女儿何边说的。何边呢,又是听她爱人郑安北说的。   郑安北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   前几天,郑安北到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办事,正好碰上人家在整理近期回国人员的报表。办事人员都跟他挺熟,有人就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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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纪元的老二覃建设要回家的事,何培忠是听女儿何边说的。何边呢,又是听她爱人郑安北说的。

郑安北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

前几天,郑安北到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办事,正好碰上人家在整理近期回国人员的报表。办事人员都跟他挺熟,有人就问他:

“郑大队长,你老岳父的家好像是住在省军区福寿路干休所吧?”

“对呀。”

“那个院里有一个叫覃建设的人你认识吗?”

郑安北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他是一个赴美国的公费留学生,刚毕业。这次回来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家庭住址填的是福寿路干休所。”

“他父亲叫什么名字?”郑安北问。

那个办事员在一堆报表里翻了半天,找出一页纸:

“你看,他家住在福寿路干休所19栋2单元6号。他父亲叫覃纪元。”

“哦,是覃伯伯家的人。好像听说过,他有一个儿子在美国留学。”

回家的时候,郑安北顺便问了问老婆何边。何边证实了覃家的老二确实叫覃建设,四年前去的美国。

何边又把这事当闲谈,告诉了自己的爹妈。


干休所的大轿子车徐徐驶进了市中医学院的大门。

福寿路干休所老干部合唱队应学院的邀请,今晚为学校师生作《南疆军魂》的专场演出。

礼堂边的宣传栏里,贴着醒目的海报。

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化完妆,覃纪元一个人走出了后台。他想找一个背静处吊吊嗓子。

校园里绿化搞得不错,到处是花坛,草坪。不远处有一个长满荷叶的池塘,池塘边是一片青青的小树林。

覃纪元走进树林。卵石铺就的小路两旁,隔不多远就有一排造型各异的水泥坐椅。这会儿林子里空空荡荡的,很安静。只在路口的那排椅子上,还坐着一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学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埋头苦读。

覃纪元从女学生身边走过的时候,无意中看了这个女孩子一眼。女学生抬起头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姑娘很秀气,笑得无比灿烂。

“当个学生真不容易,这会儿了还在用功。”覃纪元想起了自己年青时在航校读书的日子。

到了树林深处的一块空地,覃纪元停下来。他“啊”了两声,清清嗓子,然后准备拔音。

这时,他突然觉得肚子里很不舒服,浑身直冒冷汗。一阵晕眩,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那棵小树……

小树的枝叶被他近两百斤的身躯摇得“忽喇喇”乱响。

眼前金星迸射,天旋地转。倒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个女学生丢下书本,朝他这边跑了过来。

……

覃纪元醒来时,已经躺在学院的医务室里了。

他胳膊上插了一条管子,医生护士正在为他输液。旁边围着一圈人,带队的卢所长,还有欧阳丹平都在。

见覃纪元苏醒过来,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覃师长,您这是低血糖,医生说输了液很快就会好的。”卢宪飞轻声说道。 覃纪元无力地点点头。低血糖?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个毛病。

“多亏了那个女学生,当时现场只有她一个人。要不是她及时去叫医生,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卢宪飞的话唤起了覃纪元的记忆。……对,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真该好好谢谢人家。

“老覃,你好好休息吧。你的那段领唱,我让老张临时顶一下。”欧阳丹平看看表,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别,我可以上。”说着,覃纪元就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硬是没起得来。

卢宪飞一把按住他:“覃师长,您躺着别动。我已经叫车回去接阿姨了,估计很快就到。”

覃纪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真是老了。年青时,这点病算什么?四二年反扫荡,自己发烧到40度,照样冲锋陷阵,炸碉堡,抓俘虏……

卢宪飞又给医生交待了几句,然后和欧阳丹平向覃纪元道别,离开了病房。

覃纪元觉得很累,他闭上了眼睛。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把覃纪元从昏睡中惊醒。老伴孙美菊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小儿子覃世界。

“老覃呀,你这是怎么了?”孙美菊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病床前,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要紧,医生说是低血糖,可能是没吃晚饭引起的。”演出之前,覃纪元一般都不吃饭。吃饱了肚子上台,唱歌唱不出来。

“爸,演出前您可以吃点巧克力,又顶事又不撑肚子。”覃世界是职业歌手,这方面更有经验。

“世界,你今天没去演出?”覃纪元看了儿子一眼。

“宾馆通知我,今晚有单位包场,演出推到明天。”说到这里,覃世界像想起了什么,很神密地对父母说:

“爸,妈,你们还记得鹤山宾馆的那个范小姐吗?”

老两口互相看了看,一脸的疑惑。

“嗨,瞧你们这记性。那次来找我签合同,还到咱家来过,想起来没有?”

哦,覃纪元点点头,他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事。人家好像还给过自己一张名片,是个总经理助理。

“对对对,挺俊的一个姑娘。怎么了?”孙美菊也记起了那天的事情。

“告诉你们吧,那个小姐叫范瑞仪,是鹤山宾馆的总经理助理--”覃世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老爹打断了:

“这我知道,她给我的名片上都写着的。”

“你知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呢,她是我大哥的女朋友,你们未来的儿媳妇,我未来的嫂子。”看着父母亲目瞪口呆的样子,覃世界觉得很开心。

“真的?”孙美菊又惊又喜。

“我的情报绝对准确。”覃世界一脸的得意。

“要知道是这个关系,那天我真该再好好看看。”孙美菊懊悔不已。

“行啦,行啦,等娶进了门你慢慢看吧,让你看个够。”覃纪元揶喻道。

孙美菊嘴一撅:

“还不是怪你,我说留人家姑娘吃顿饭的,你一点儿也不积极。”

有这事儿?覃纪元可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老伴说到姑娘,倒让他想起了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于是,他把自己发病的前前后后又讲了一遍。

听完了,孙美菊挺感动:

“老头子,等你的病好了,咱们一定要来好好谢谢这位姑娘。”

“我正为这事犯愁呢,因为当时那种情况,我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覃纪元一想到这事,就觉得过意不去。

“那好办,反正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挨着班找呗。”孙美菊没把这当回事,说得很轻松。

“找?几千号人呢。你真要大海捞针呀!”覃世界差点儿没跳起来。

一家人正说得热闹,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姑娘捧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一进门,姑娘就微笑着问覃纪元:

“老伯伯,您好些了吗?”

“哎呀,快坐,快坐,我们正说你呢。老太婆,这就是救我的那个姑娘。”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倒。覃纪元喜出望外。

孙美菊连忙从姑娘手中接过鲜花,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把姑娘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嗨呀,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全家都要好好地谢谢--”孙美菊嘴里的“你”字还没出口,突然,姑娘一下子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旁边的覃世界。

覃世界惊讶至极,看着姑娘一言不发。

孙美菊轻轻推了儿子一把:

“你们认识?”

覃世界这才从迷惘中清醒过来,吞吞吐吐地说:

“爸,妈,她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日本姑娘,川岛美智子,在这所学校留学。”

什么?什么?日本姑娘,川岛美智子……

覃纪元的眼睛瞪得溜圆。

孙美菊笑得,脸上像开了花!

早上一上班,邓总就打电话把范瑞仪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反常态,范瑞仪坐在沙发上,显得有几分拘谨。而她在邓总面前,向来是很随便,很大方的。

她知道邓总为什么叫她来。

“你的辞职报告我看到了。我想找你再谈谈,看还有没有挽留的希望。”邓总挥动着手中的几页纸,那是范瑞仪昨天下班前放在他办公桌上的。

“邓总,我已经决定了。当然,我知道您的心思……”

邓总挥挥手,阻止范瑞仪再说下去:

“我只想再问一句,你的决定还能再改变吗”

范瑞仪坚定地摇摇头。

“好,我明白了。尽管我舍不得放你走,但是,我仍然尊重你的选择。也许,你这样做是对的。”

“谢谢您,真的,我要谢谢您。”范瑞仪很感动。

“我想最后一次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觉得谁接替你的工作最合适?”

“我在辞职报告上已经写的很清楚了,您没看到吗?”

“看是看了,几个人选都不是很理想。”

“我当初也不是最理想的。”

听了范瑞仪的话,邓总高声大笑起来:

“说得好,这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痛快,痛快!”

受邓总的感染,范瑞仪也笑了。

“小范呀,你要走了,可还有一件我交待给你的事情你还没办妥呢?”

“我知道,是关于‘挖’卢宪飞的事。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一些,所以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你找过他了?”

“找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的态度怎么样?”

“开始是一口拒绝,他舍不得那身军装。”

“当兵的人都是这样。”邓总当过兵,他理解军人对军装的感情:

“那后来呢?”

“后来他妥协了。但提出了两条要求,一是要和您亲自见面谈一谈。二呢,在他转业这个问题上,还希望您能做做上面的工作。”

“这没问题,我和省军区分管干部工作的沈副政委是老战友了。找他要个人,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邓总高兴地站起身来,来回搓着自己的两只手掌:

“小范,你可是真帮了我的大忙了。请你在离开宾馆之前,安排一次我和卢宪飞的见面。也算是你最后一次履行总经理助理的职责吧。”

“行,没问题。”范瑞仪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真有意思,我‘挖’人家的人,别人又‘挖’我的人。这可是名符其实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范,我想再问一句,你能告诉我这个背后的‘黄雀’是谁吗?”

范瑞仪笑了笑:

“暂时保密。不过,您迟早会知道的。”

邓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范,我给你个特殊政策。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打声招呼,鹤山宾馆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谢谢您,邓总。不过,我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是不会吃回头草的。”

一丝失望从邓总的眼睛里闪过:

“那好吧,祝你成功。”他伸出手,和自己的助理握别。


经不住胡丽雯的再三邀请,智广大师终于同意下山,为福寿路干休所的老干部们讲授气功和书法。

下午三点,智广的车准时驶进干休所的大门。

所里的领导,还有胡丽雯在门口迎接大师。智广身披袈裟,下车同来接他的人一一施礼致谢。尽管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依然满面红光,白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

临时充作课堂的饭厅里已是人头缵动。

除了干休所里的人之外,听课的人当中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这都是些慕名而至、不请自来的气功“发烧友”。

当智广走进饭厅时,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智广登上讲台,让人拿掉事先准备好的麦克风。声若洪钟,侃侃而谈:

“气功不是玄学,更不是邪术,而是佛门弟子打座入定的一种境界。”智广开门见山,点明了主题。

“如今有人利用普通人对气功的崇拜,把气功神秘化,甚至变成了骗取钱财的手段,这不能不是气功的悲哀。”

好家伙,智广大师真敢讲。有人在下面鼓掌叫好。

现今社会,浮燥不安之风日甚,外界的诱惑实在是让人砰然心动。于是,一些急功近利之徒,瞄准公众关注的热点,投其所好,骗名诈财,屡屡得手。气功,有幸成为了这些江湖术士施展骗术的载体。

君不见,一夜之间,中华大地上冒出了不计其数的大师、法师、超人、特异功能者……其中确实不乏假冒伪劣。这些所谓的奇人,或收徒,或传功,或治病,看似超凡脱俗,积德行善。其实,他们玩的是一套老掉牙的骗钱术,成天琢磨的,就怎样才能更巧妙的把你口袋里的钱变到我的口袋里。

讲到这里,智广大师话锋一转:

“气功人人可练,只要练习得法,就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但是,气功决不是巫术,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把气功吹得玄而又玄,你就要提高警惕了,小心伸向你钱包的黑手。”

台下一片哄堂大笑。

有人递上纸条,问“气功流派多如牛毛,哪一种功法最适合老年人练习?”

智广说:“气功无定式。选修何种功法,要因人而异。在坐的多是早年即报效国家的老革命,在位时公务繁忙,无暇治学。如今功成身退,无官一身轻。正好利用这大好的晚年时光,各取所需,补回年青时的缺憾。据我所知,不少老人退下来后,与书法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真正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研习书法,一石三鸟。

书法,为中国古代“六艺”之一。涉及各个门类的知识,如文字史,书画史,文学史等等。你练习写字,字写好了,只得其一。在练习写字的过程中,学到了知识,陶冶了情操,便得之其二。通过研习书法,触类旁通,悟得人生真缔。胸臆开阔,血脉流畅,心智康健,物我两忘,这才是三得之本,也是书法练习者追求的大境界。”

又有人写来纸条,“大师是否练习书法?如也入书门,请问您到了‘三得’中的哪一‘得’?”

智广略一沉思,这老干部中果然藏龙卧虎,问题提得既尖锐,又得体,真可谓棉里藏针。胡丽雯在帮着接纸条,她一看字体,认出是付远亭的笔迹。

“贫僧虽研习书法多年,无奈慧根浅薄愚钝,难得要领。如果要我为自己打分的话,惭愧得很,最多只能是进入一‘得’之列,不过学了些识字运笔的皮毛,雕虫小技而已。

书法与气功相通相辅,相得益彰。古往今来的书法大师,多为高寿之人。就是因为他们在练习书法的过程中,由手动而心动,由心动而意动。引气入筋络,游走于四肢,屏心静气,力发笔端,长期坚持,终得善果。

因此,写字不仅有体,而且有神,有气。看字,除了看其体外,也要看神,看气。有体,有神,有气者,为上品;有体,有神,无气者,为中品;有体而无神无气者,皆为下品。所以,古人写字讲究风骨,正是切中了奥妙。

从这层意义上讲,练书法就是练气功,持之以恒,受益匪浅。”

下面有人喊:“请大师为我们作现场书法表演!”立刻赢来一片附和声。

智广大师微笑不语,示意胡丽雯取来事先准备好的文房四宝。

一张三尺宣被挂在横贯的铁丝上,风一吹,飘飘欲动。

悬腕空中走笔,书艺中的绝技。引来台下议论纷纷。

大师将墨汁倒入砚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普通的大号抓斗。然后将笔锋浸入墨汁之中,滚捻几下,又在砚台边上沥去多余的汁水。这时,智广双目微合,脸上红潮起落,似在收心敛气,排除杂念。

稍顷,智广提笔,竟无一滴墨汁洒落。他转身面向悬挂的宣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落笔,回锋,拖笔,停顿,收锋,一气呵成。从笔的走势上看,智广写的是一个大大的“一”字。

写完字,智广把笔往讲台上一搁,朝听众作了个揖。一句话没说,就向门外走去……

这时,有人大叫一声:“这老和尚作弄我们呢,他什么也没写。”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挂在那里的宣纸,可不是,纸上空空如野,白喇喇的,兀自在风中飘动。

付远亭从后面挤到前排,走近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沿着刚才笔锋走向,纸的中间被拉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像刀裁过的一样。破口边缘依稀可见一丝淡淡的墨痕。

笔锋练成了利刃,这是何等的功力?

胡丽雯更是惊讶万分。这纸是自己亲自挂上去的,挂好后,还用手反复理了好几遍,哪里来的破口?

所有的人都被大师出神入化的功力镇住了。

台下沸沸扬扬的激愤由高昂转为低沉,静寂,继而变成了一片惊叹。

付远亭赶紧追出门外,哪里还有大师的影子……


空荡荡的机场候机厅里,旅客寥寥可数。

再有十分钟,就要登机了。付远亭将随儿子、儿媳一起,去到那个新兴而陌生的城市。

尽管只是短暂的离别,他还是觉得像失去了什么,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 自己走了,把老伴一个人丢在了这里,她会感到孤独的。要知道,结婚几十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还有干休所的那些老伙计们,平时天天见面,倒没觉得啥。如今要离开了,才真的感到了牵挂。在他们中间,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能有知音。此时此刻,他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根就在这里。

几十年的人生积淀,博大深厚。从那里生长出来的血脉经络,秉性情操,价值观念,如松树之根须,栉风沐雨,穿岩破石。已经永远地汇入了时代的潮流,定格于陡峭的悬崖绝壁!

这不仅是一种感觉,而且是一种体验;不仅是一种体验,而且是一种认同。

它很美丽,却没有耀眼的光环。它很执着,却没有坚韧的铠甲。它很深情,却没有华贵的外衣。它可能就是一双长满老茧的赤脚,一个滚动着汗珠的脊梁,一种属于中国的农民式的智慧。但是,世间所有的美丽,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深情,相比之下,都为之而逊色。

“爸,这是您的登机卡,拿好。一会儿上飞机时要用。”儿子把一张硬纸片塞入他的手中。

“哦,好,好。”付远亭心不在焉地把那张硬纸片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候机大厅里的广播响起来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乘坐3512航班,到深圳去的旅客,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从2号通道检票登机。”

分散于各个角落的旅客开始向2号通道汇集。

“爷爷,快点儿,上飞机了。”迪迪使劲拽着付远亭的胳膊。

付远亭从坐椅上站起来,又回首望了望市区的方向。他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智广大师那精采的表演。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有人能用柔弱的纤毫划破坚韧的宣纸。

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地面散发出一层薄薄的青烟。

正午时分,外面几乎看不到人。人们都龟缩在屋子里,树荫下,或者午睡,或者纳凉聊天,躲避着灸人的热浪。

高大、宽敞的鸡棚里,一二百米长的过道两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三层鸡笼,里面一共养着五千多只良种蛋鸡。蛋槽里全是没来得及收捡的鸡蛋,远远望去,像两条用白色瓷砖砌成的分道线。

这就是老黄父子的养鸡场。

此刻,曹永明在老黄的陪同下,正逐个笼子观察鸡的生长情况。他时而抓起一把饲料放在鼻子底下闻闻,时而拈起一只蛋在手掌上掂掂,时而向身边的老黄问一两个问题。

走到过道的尽头,曹永明拧开水管,边洗手,边对老黄说:

“老黄,有两个问题要注意。”

“您讲,您讲。”在曹永明面前,五十多岁的老黄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第一,老化的鸡要赶快淘汰。这些鸡吃料多,下蛋少,现在蛋价又低,再养就不划算了。第二,我看见不少的软壳蛋。这说明这批饲料中的钙含量不足,要补充一些骨粉、贝壳之类的有机物。”

老黄打心眼里佩服曹永明的精细。这批饲料是儿子去买的。小伙子贪便宜,在一家私营作坊进的货。每斤倒是节约了三分钱,可质量却大打折扣。如果把买骨粉的钱加上,算起来,还是吃亏了。

“曹老,您坐下休息,喝茶。”老黄把曹永明请进了另一间屋子。搬板凳,倒水,忙个不停。

“你也坐吧。”曹永明有些过意不去。

在这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感觉。

置身于一大群活蹦乱跳的生命中间,曹永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眼下的那些烦恼和痛苦,统统暂时被丢到了脑后。

听说冯秀兰已经把离婚报告交到了街道办事处。办事处考虑到是军婚,又是老干部,非要她出示部队政治机关的证明,否则不予受理。冯秀兰转过头来到干休所开证明,正好那天是卢所长值班。卢所长苦口婆心做了半天工作,口水都说干了,好歹才算把她劝回了家。

但是,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表面的。曹永明隐隐感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看来,妻子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和他掰。

实在不行,掰就掰吧。

三十多年来,曹永明在经历了短暂的新婚惊喜之后。大部分时间所面对的,是无爱的婚姻那张苍白的脸。

别说日常生活了,两个人从来没有上街看过一场电影,没有逛过一次公园。就连晚上ML,冯秀兰也跟个木头人似的,任其摆布,毫无欢乐和激情可言。曹永明每次都是匆匆完事,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像个丈夫,而像个强奸犯。

年青时好面子,曹永明从不在外人面前诉说自己的苦衷。在这一点上,冯秀兰倒和他是一致的。哪怕头天晚上吵了个通霄,第二天一早照常去上班,而且脸上还带着装出来的十分逼真的笑容

两个人都很累,但两个人谁都没提分手的事。

既然都不提,原以为就这么过一辈子了。没想到,到老了,终于还是没能跨过这道鸿沟。

到这个时候,曹永明好像才意识到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既然没有爱,为什么当初死缠活扭的要结婚呢?既然没有爱,为什么不早点分手呢?尽管有这些想法,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后悔。也从不,哪怕是夜深人静,自己独自与良心对话的时候,也从不承认自己犯了错误。

曹永明固执地认为,是冯秀兰辜负了自己的感情。在他眼里,冯秀兰不是一个专心伺奉丈夫的贤妻,而是一个冷漠的怪女人。

于是,他由爱而怨,由怨而恨。两个人闹架,开始时他还让着一点,到后来也不让了。而是采取“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的方针,你骂我一句,我还你十句。有时吵不过了,干脆大打出手,拳头解决问题。

如今老了,没有了年青时的火气和霸气。但是,疙瘩还在,伤口还在,一碰就会流血。

事已至此,分手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分开了,大家都能过几天清静日子。想到这里,曹永明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他决定回家就跟卢所长说,自己同意离婚,让所里给冯秀兰开证明。

离了婚,自己就来给老黄当一个名符其实的养鸡顾问。

这里有鱼塘,有鸡场,有自己年青时候的梦……


下午六点多钟,曹永明提着老黄送给他的二十多斤鸡蛋,登上了直达干休所的公共汽车。

老黄本来要用自己的拖拉机送送他,被曹永明婉言谢绝了。这会儿挤车的高峰期已过,车上人不多,乘公共汽车既舒服,空气又好。

汽车在环城路上疾驶。

两旁的行道树,树冠被修成宝塔形,十分整齐。从车窗里朝远处一望,笔直的路,蓝蓝的天,两边的树冠把蓝天裁成了“倒三角”,煞是好看。

司机背后站着一个年青人,有位子他不坐,非要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似的用好奇、惊喜的目光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人,大树,还有远处的稻田。从窗口灌进的风,把他满头的黑发吹得飘了起来。

曹永明在老黄的鸡场忙了一天,感到有些疲劳。他眯缝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打盹儿

汽车停站,又上来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披着西装小伙子站在了那个年青人的旁边。朦胧中,曹永明被汽车重新启动时的颠簸所摇醒。

他睁开眼睛,无意中看见那个矮胖的小个子正用两个手指,从他前面年青人的裤兜里夹出一只棕色的钱包。曹永明想都没想,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住手!”

小偷被吓了一跳,钱包掉在了地上。

曹永明赶紧拾起钱包,拍拍那个年青人的肩头:

“小伙子,这是你的钱包吧?人多,要当心哪。”

年青人瞪大迷茫的双眼,看着曹永明手上的钱包,一个劲地点头。他也许还没搞清楚,自己的钱夹怎么回落到这个老先生的手里?

乘曹永明不防备,另一个瘦高条青年,显然是和矮胖子一伙的。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老东西,找死呀。”话音未落,拔出一把刀,朝曹永明刺了过来。

曹永明躲闪不及,“哎哟”一声,倒在血泊中。

“你干什么?大白天敢杀人!”丢钱包的年青人一把扭住瘦高条,高声喊叫起来。

“再叫,老子连你一块儿办了。”瘦高条正要发狠,就觉得握刀的那只手像被铁钳子夹住了似的,疼得他杀猪般嚎叫不止,刀也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别动,我是警察。”

随着两声脆响,“咔嚓,咔嚓”,矮胖子和瘦高条已经被铮亮的手铐铐在了座椅的铁扶手上。

矮胖子抬头一看,脸儿都吓绿了:

“郑队长呀,饶了我吧,我可没捅人呀。”

瘦高条狠狠瞪了自己的同伙一眼。

他们面前站着个黑大汉,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郑安北。

“狗东西,老子待会儿再跟你们算帐!”郑安北吼了一声。然后蹲下身子,掏出手绢儿,捂住曹永明还在淌血的伤口。这一刀刺在曹永明的后腰上,看来伤势还不轻。

“司机,快,直接到医院。沿途不要再停。”郑安北拿出工作证朝驾驶员晃了晃。

驾驶员一踩油门,汽车加速向前驶去。

公共汽车开进了市急救中心的大门。刚一停稳,郑安北就抱着曹永明直奔急诊大楼。

所有的人一看见他满身的血,都自觉地朝两边回避,让出一条通道来。

值班医生见伤者伤势严重,二话没说,立即通知做好抢救准备。两分钟后,郑安北看了看表,实际上只有一分零五十六秒,曹永明就被送进了急救室。

直到这时,郑安北才算松了一口气。他找到卫生间,洗去手上的血迹。当他回到诊断室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曹永明脱下的外套。他拎起那件粘有血渍的衣服,在几个口袋里摸了摸,想找到能够证明伤者身份的东西。

曹永明住在福寿路干休所,郑安北的老岳父何培忠也住在福寿路干休所,两家只隔了一栋楼。但是,由于郑安北通常只是周末或节假日才回去,所以,他并不认识曹永明。直到他从曹永明的上衣兜儿里找到受害者的证件,那是一本红色封面的中央军委发的离休证。才知道老人叫曹永明,是一名正师职军队离休干部,而且就和自己的岳父大人住在一个院儿里。

郑安北赶紧给干休所和局里打了个电话。然后,来到隔壁的医生办公室。他一进门,屋里的几个人纷纷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其中,有公共汽车上的司机、售票员、坐在前排的事件目击者,也包括那个差点被小偷窃去钱包的青年。 这些人是郑安北叫下来录证词的。

“那个老同志怎么样了?”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老先生有危险吗?”丢包的年青人尤为着急。

“正在抢救。因为送的及时,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怎么样,你们的证词都写好了吗?”

“写好了。”人们把写好的证词交到郑安北的手中。

郑安北随意翻看着。他看见有一份证词的落款是覃建设。这个名字好熟?想了想,想起来了,覃伯伯家的老二就叫覃建设嘛。听说近期要回国,会不会是他呢?

“谁叫覃建设?”他不经意地问道。

“我。”一看,正是那位遭遇窃贼的年青人。

“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年青人把一本护照递到郑安北手里:

“我刚从美国回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果然是他。

郑安北把护照还给覃建设:

“你可以走了。其他人也可以走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我再和大家联系。”郑安北提高嗓音宣布。

“车上那两个家伙咋办?”司机凑过来问道。

“我让局里来车把他们带回去。”郑安北看看表:

“差不多,该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尖啸的警笛声。

众人向门口涌去。

覃建设刚刚转身,又被郑安北叫住了:

“见义勇为的那个老人叫曹永明,也住在福寿路干休所,是一位老干部。”

覃建设感激地点点头。接着,他一楞,听这位警官话里的意思,他好像知道我的家在福寿路干休所。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问个究竟,郑安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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