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警察故事 根本就是注定 (全文)

根本就是注定


两千零六年,阿猪到警校上课,还没俩月呢,就给开除了。


(1)


新西兰出产武警的地方,只一家,叫皇家警官学校。警校进校生背景混杂,来自不同年龄,学历,种族,来自各行各业。毕业生,齐刷刷,掌握了初级刑法司法理论,具备了奔赴一线作业作战的基本技能。如同罐头厂的流水线,进料端鱼龙混杂,沾泥带土;成品端,贴上含量,商标,出来的则是一罐罐标准罐头。


警校学员,学期二十周,期间有三次考试,理论笔试,加实际办案操作。办案操作一考,主要是围绕犯罪现场和证人,二考才是如何面对罪犯。最后的毕业考,仅有笔试,没有实际操作。校规规定,学员考试,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发给学员的学员手册上,还特别画了一张路线图。考试不及格者,依照图示寻找出路。有进一步补习,补考,以及缀学警告等条条框框。最后的箭头,向上指向毕业,分配;向下,指向打道回府,缀学。


我的情况很特别,第七周进行的办案操作一考不及格,三天后就被除名了,没有走示意图的程序。


恶梦当天,考试是这样进行的。我们全班,全副武装,集结待命。按名字排队,叫到一个走一个。到附近预设的犯罪现场,处理现场,采访证人,录取证词。然后回到教室,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办案文件。先考完现场回到教室的学员,不能马上开始做文件,要在教室里坐等后面的学员,以保证大家动笔的时间一致。


因为能抽调出来的考官有限,每个考官要考两三个学员,所以得一个一个地叫。我姓氏打头的字母是Z,排在最后。考完现场回到教室也是最后一个,监考已经等不及,叫大家可以先开始了。这个考法,在时间上,对我其实是很不公平的。别人回到教室坐等,不准动笔不等于不准动脑。所有的文件,腹稿起码已经打好了。而我,却没这个时间。


关键是考我现场的那位考官,本来假设的身份他是个受害人,警察来了,向他询问案情,他会根据所问的问题和提问的方式,复述受害过程和提供捉拿罪犯的线索。我然后做现场勘查笔录,做一份受害人证词。在问话中,重要的是把追踪罪犯的线索找到。我这个案子的线索就是:那罪犯是个快递公司的投递员,穿的是公司的制服。有了这个线索,文件就好做了,考试就容易通过了。


可是的可是,无论我怎么问,这位考官始终不把这个线索给我,成心要砸我的场子。我问了,从衣服的颜色,上面写的啥字儿,可他不说,我也不知道那是某快递公司的制服。结果,别的学员都有线索破案,就我没有,考不及格。回到宿舍,大家兴高采烈地交换考试情况,我才知道,一般当学员问到了衣服和字样,即便不知道它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考官(受害人)会给点明了,那是件制服。怎么到了我这儿就,,,


我想起来,在记录受害人对案犯的描述时,我问了那考官一个单词的拼写。我问:那人的性别,年龄,种族,,,白人,Caucasian,对不起,怎么拼这个字?那考官盯着我,面色阴沉。他,在那一秒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第二天,我和另外两个没考及格的学员一起,补考,重复头一天的全过程。全副武装,集结待命,叫名字,去现场,,,我心中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按学员手册路线图的指引,进入补考。当我被叫到,提起装备,走进隔壁大楼(教学楼,预设现场在五楼),走进电梯,刚要按键,却被班主任叫了出来。班主任传达学校指示:阿猪,停止一切学习活动,回寝室,听候处理。如此,我和补考擦肩而过。


两天后,我被叫到警校教务组办公室,由副校长,班主任,人事干事,和那位考官,四个人,对我郑重宣布了处理意见:直接打道回府,缀学。那考官,正式的身份是新西兰皇家警察学校学员管理主任,面对全国各大警局,负责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罐头质量。


四天时间里,我经历了四十年一遇的连番打击。感觉更年期顿时就过了,癌症,刚刚发现,已成晚期。有听说过一夜白头的吗?我就是。


(2)


我被警校开除,惠灵顿警局不干了,跟校方在电话里吵起来。我是惠灵顿局送来的,之前的录取工作做得之彻底,叫我把自己的商店都卖掉了。接连的考察,测试,脱了一层皮,还等了大半年,才进的警校,怎么就给开了呢?


在我之前,警校已经如此这般接连开掉了四五个华人学员,几乎是送来一个开一个,开一个是一个。


在我看来,警校和警局,面对的是两个世界。警局面对的是来自亚洲的贩毒集团,层出不穷的新款毒品和制毒窝点。以及平均每周一起的华人绑架案,当中并且还有撕票的。而警校面对的是一部五十年不变的警察法,及其对罐头质量的要求。警局要多样化,智能化,强调社区警务,防患于未然。警校要军事化,一刀切,强调应对能力和操作规程。归根结底,警校有一班人不愿意与时俱进,承认现实,而坚持五十年不变的考量,认为警察工作是白人中产阶级的游戏,排斥一切少数民族。


这些人的活用哲学及形式逻辑,就是大不列颠老祖宗传下来的所谓案例法,墨守成规的思维方式。这次的伦敦骚乱,市民抱怨看不到警察的影子,都躲得远远的,任由这些孩子们打砸抢。我们警员之间讨论此事,首先的一个联想,还记得吗,零九年G20伦敦峰会,一男子,当街被警察推了一把,死了。那案子的涉案警员,最近刚刚被定性为非法致人于死地,正等候判决呢。伦敦警界普遍对防暴过当的定论心有余悸。一朝被蛇咬,十年避井绳。这种心情,甚至波及到我这些新西兰都警察。案例当前,谁敢破戒?


在我之前被开的一个华人学员,学习已经到了第十八周,(最后两周是驾驶训练)三考全过,眼看就要毕业,却给开了。为什么开他,借口是他租了一辆汽车在校园里来回练习。校方不认为他是要表现自己的勤学苦练,而认为他这是对驾驶信心不足,车技太差。驾驶训练还没开始,就逼着他上路考试,考试当天,其实连他的机票都买好了。此人,如今是奥克兰交警队的专职交警,呵呵,多多少少是个讽刺。


此人的遭遇,是受他之前另一个华人警员的案例影响。那小子,离开警校刚到奥克兰,就把一辆警车给撞报废了。而我,则是受了他的影响。他是战斗到了第十八周才不准毕业,警校因此被质问,为什么不早做决定?警校是吃一堑,生一智。于是就有了我,早早地,第一次考试,就定下来,叫你滚蛋。


那考官,不,那主任,果然是拿我的英文说事儿。连英文白人都写不上来的,(我其实能写,想来当时是为了跟受害人套近乎而已。)还想当警察,玩白人的游戏?也是之前,不知哪一届,有个华人警员,毕业分的奥克兰。在一次处理华人家暴案现场时,那暴力的情景,令其惊慌失措,竟然对着步话机用母语,普通话,大喊救命。使得其后的所有这些华人学员,在警校,英文都受质疑,拿显微镜看你。


(3)


我进警校的时候,警界对入校学员,乃至毕业警员的英语水平,存在争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校方的争议:是的,大道理是警察多元化建设,顺应当前人口结构及犯罪趋势对警务工作的新要求。但是,警察法高高在上,总不能有法不依吧?警校坚决不能以降低要求为代价来追求所谓的数量比例。警局的争议:哪一项要求是需要降低的?没有啊。送来的这些,都是警局精挑细选,德智体样样合格的人选。不能因为性别,种族,身高,年龄,,,就歧视人家吧?车技?车技是靠训练出来的,这正是警校的本职工作啊。


校方最后坚持的,就是语言:对,语言水平不能降低。语言水平,直接影响接受训练的能力。这些人将不能在相同的时间内,吃透和掌握课程要求,将无法通过考试。警局也坚持:对于这些人的语言水平,招聘时是过细考核的。一般认为,其水平能够满足一线警务要求,我们才会往警校送。要更多考虑的,是这些人的语言优势,而且对而且,这些人的学识学历,经验技能等等,都高于平均水平。


为了解决这个争议,警校憋出来一个怪胎措施。请来一位英语专业的硕士,拿小时工资,赋予全权,一手遮天,对进校学员的英语进行考核,辅导。该硕士的一切工作,直接,单独,向那主任进行报告。


这个我认为是怪胎的东东,程序上,设计为:1)由硕士根据警务相关英语(一个很混淆的概念),编出英语水平考试题(A,B,C,若干套),对每届入校新学员进行一次英语考试。试卷细分为阅读,写作和听力三个部分。2)考试进行一个下午(四小时),收卷后由硕士自己改卷评分,再将结果公布出来。3)低限得分的学员,由硕士对其进行英文课外补习。此一课外补习,圈定为强制性,但无(加班)补偿。补习材料也是硕士事先准备好了的。


因为该程序所存在的明显缺失,其结果便是可想而知的。首先,每次突击考试的评分出来,低限得分的尽是我们这些外族人。试卷停留在硕士个人的考评水平,哪怕是所谓的警察英语,也毫无权威性。移民局用的是雅思成绩,高等院校可以是雅思,也可以是托福,而警察系统,就她了。一妇当关,万夫莫开。评卷不公开,还是她说了算,个人意志,缺乏公平,公正性。补习材料也缺乏针对性。


最缺失的,就是该硕士的师资能力和补习水平。非师范专业毕业,也不是搞教育出身。补习方式之呆板,一对一你都想打瞌睡。其他难以忍受的,还有补习方式和时间安排。因为属课外补习,总是在一天的忙碌下来之后,已经人困马乏了,还要看她的脸色。硕士往那儿一坐,一副皇帝女不愁嫁,三陪小姐出钟的姿态。陪你一小时,她拿一小时的工钱。你呢,折腾了半辈子英文了,指望她的补习,能拔高你的语言水平?我打一个大问号。


不过呢,警校此举,搞了形式,走了过场,达到了目的: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在与警局的论战中,从此站了上风。


倒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那硕士,都知道她有主任撑腰,都得说:自己确确实实,通过补习,有了明显的进步。语言这东西,就该这么教,这么学。只有我,向来一撒谎就脸红的阿猪,傻逼一个,上来就掀这件皇帝的新衣。惹火烧身。螳臂挡车,被碾得粉碎。


(4)


在警校对我作出开除学籍的决定后,就我的去留问题,警局和警校之间展开了拉锯战。双方的高官高管都卷入了,甚至惊动了国家警察总署。我则战战兢兢,神神经经,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警校里悬空飘浮。直到第十一周,同班同届的学员都要回各自的警局实习去了,处理决定还下不来。


从警察工会(这里叫警察协会)来了一名执行官,找我谈话,说是我的代言人。负责监督和保证我的权利,对程序上的任何不公正,如有异议,可以向他痛说。我纳闷,当初校方突然做出和宣布开除决定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那样的权利?公正不公正,你说了算吗?现在大家都下不了台,我是唯一可以舍弃的无名小卒,你又能帮什么?


协会执行官的作用其实是很大的。听完我的陈述,当时就说了:我不认为你的语言有什么不妥,他们找这个茬儿,有些过了。一对一的监考,有死无对证的嫌疑。而且,你因名字排得靠后而在考试时间上吃亏,这个,我是闻所未闻。至于为什么连补考的机会都不给,恐怕已经超出了我的势力范围。


我悄悄地给惠灵顿警局当初负责警员招聘我的执行官打电话,她赶忙去关办公室的门,然后拿起电话就放声哭泣。她说:阿猪,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他们禁止我跟你联系,,,你,还好吗?我,支持你,可是你,要挺住。我也止不住地嚎啕:谢谢你,谢谢你的支持。(交代一句,我这件事情结束后,该执行官便辞去了警察工作,回老家种地去了。再后来,我带上老婆,专程登门去问候过她。)


最最难的,是怎么跟老婆孩子,跟远在国内的老妈妈,亲朋好友们,说这事儿。本文就此点到,不提了。把亲情缠绕进来,伤的很厉害。把后半生的赌注输光,痛得受不了。阿猪当时精神跌宕起伏,几近癫疯。害怕成为校园杀手,我生平头一回,挂号看精神科,接受心理咨询,,,


班主任和其他任课老师还都挺好,看到这事儿一天两天也解决不了,把我又叫回去跟班上课。并且说好了,免考。知道我魂不守舍,给个理由让我活着。我每天警服照穿,大家到哪儿也都跟着。背后,我被同学们戏称为campus ghost,校园幽灵。当然,可以理解,体能训练,玩装备器械的课,我不能上。装备已被收回,校方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身边的这些同学,也多有同情。但看到事情闹成这个地步,又都怕绕进来自己反遭误伤,躲我真的跟躲鬼似的。大家要走了,去实习了。惠灵顿警局来的一个小女孩儿,才悄悄发起,送给我一个有全班同学签名的贺卡。最后的晚会上,我唱了一首《黄丝带》,I am coming home, I have done my time,,,全场鸦雀无声,听得呆了。有人从后面拍我的肩膀:too late,阿猪,too late。


现在回想起来,那短短的几周,是一段终身难忘的日子。给我补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课,领会一下什么叫彻底完蛋,什么叫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最后的决定:阿猪暂停学习,回警局报警中心偷盗专线报到,从事文职工作。时间暂定为一年。期间由警局与警校共同研究一个有针对性的语言提高方案,将阿猪的英语,提高到符合警校要求的水平。


无稽之谈!这个方案,至今,五年了,未见出台,更谈不上实施。


(5)


我接旨,卷铺盖,离开警校,到报警中心上班。前前后后,惠灵顿警局人事部主任是全程陪伴的。皮球终于被踢回局里,他们是既担心我,又担心影响。毕竟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没有先例。


阿猪在报警中心工作的日子,那是另一段故事,偏离了本篇的中心思想,故掠过,不提。


警校针对华人学员的一连串无情打击,到了我这次,终于引起了各方的重视。奥克兰警局首先做出反应,与警校展开正面博弈。


不是要考英语吗?好吧,请吧,有请硕士小姐到奥克兰来考,考警局初选出来的招聘对象。考不过的,暂时不送,等什么时候考过了,硕士小姐说可以了,再送。而考过了的,等送去警校以后,就别再拿英语说事儿了。该怎么训就怎么训,该怎么补就怎么补。我们要的,是少数民族警员。硕士跑到奥克兰,在别人的地盘上,毕竟不敢过分嚣张,不敢把所有人都毙了。


随后,又出台了酝酿已久的学员预备队政策。将招聘对象,以合同工的形式,先安排到各警察局里,做文职工作。熟悉警务环境,包括语言环境。在职期间,遵照成熟一个发展一个的原则,分期分批送去警校试学。试学,每期两周,对招聘对象来说,是去熟悉警校学习训练环境。对警校,是见个面,相个亲,非诚勿扰。两周时间里,任课老师考核,给评语;驾驶老师考核,给评语;操作,射击,体能,,,就像是一个迷你学员班,都过一遍。还是那个原则,能挑出来的,打个招呼。既然认可了,到时送进来培训,就别再往回开人。


奥克兰警局因此在后来的若干年里,如意地得到了大批少数民族警员,包括几十个华人警员。惠灵顿警局比较无奈,应对措施是长期停止招聘华人警员,只等看我重回警校,校方如何处置。国家警察总署,更往警校派了一个专员,叫少数民族学员联络官。进驻警校,扶持和帮助这些学员;指导和配合警校的相关工作。(咱不敢说是监督)


再说警校的那个学员管理主任,这期间,代表了他那一股子势力,做了一次反扑。他先以其官位,做了一份调研报告。用精心裁剪过的实例和数据,来说明罐头生产管理正在失控,罐头质量正在下降。状况之糟糕,惨不忍睹。其中,含沙射影地将警校面临的压力,归罪于对少数民族警员比例的追求。


报告出笼后,被警察总署扣下来,不予理睬。主任于是将报告的内容,故意泄露给媒体,由媒体爆料,搞突然袭击。令政府警察部长,总理,在国会遭到在野党的群殴。因为警察部长在国会辩论会上被质问时,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份报告。


一个国家警察队伍素质,当然不容忽视。时任政府总理海伦·克拉克,在辩论会之后亲传口谕,命警察总署重新对新警员招聘与培训再做一次调查。新的报告得出的结论,理所当然地将主任原先的结论彻底推翻。那主任,也因擅自爆料给媒体而受到上级查办。数月抱病回家,不再露面。


如此这般的官场博弈,连我这个一向对政治冷眼旁观,缺乏热心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儿。天下乌鸦,不是一般的黑呀。是一个更比一个黑。


可怜人,还是阿猪。壮烈地,悲哀地,光荣了一次。为后来人做清道夫。又因为在报警中心,在所谓提高英语的时间里,仍只认领警校学员学习补贴,低薪服役,支付不起银行贷款利息,不得不进行资产重组,拆房子卖地,down size。家庭经济损失惨重。


新西兰警校教学楼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满了警校始建以来各个学员班级的合影。上有班级编号,下列学员名姓。阿猪因为二进宫,两次受训于警校, 而在这光荣墙上,分别现身于两个班级的合影中。这在警校也是绝无仅有的看点。


此外,当再次回到警校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很多细节,均有所改进。体能考核,有了年龄照顾;办案实际操作考试,按字母叫名字的做法,已改为抽签,叫号;(说明谁也不愿意排在最后,对吧。)此外,做现场尽管还是一对一,但每个考官,胸口都别上了一支录音笔,,,


也算是巧合吧,零八年,国会终于通过了新的《新西兰警察法二零零八》。新法规定,对于特殊人才,警校不再是唯一的从警入口,,,


整个事情,对我,最大的促动和启发,就是:自打手里有了手铐,有了限制他人自由的权利开始,阿猪绝对地注重向每一个犯罪嫌疑人,说清楚他的人权。尤其是,他有向律师咨询的权利。如我当初一样,一个无辜的,完全没有抵抗力的人,一旦成了专家,权利机构(警察,校长,主任,,,)的检控对象,那么,对他来说,最公平不过的,就是得另有一个专家,监督机构(律师,工会,代理人,,,)出来替他维权。以确保整个程序得以公正,公平地执行。


(6)


阿猪重回警校,快进。阿猪警校毕业后分回惠灵顿警局,快进。在局里常年努力工作,抓坏蛋,快进,快进,快进,停,倒带,,,停。


进警队这些年来,警校那一档子事儿,除了极个别的一两个警长,我是决口不会再重提的。其他人,就算对我当年二进宫的经历有所耳闻,也不明白个中究竟。


都说警察局一线各警队,是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警员虽有逐步升华,调动,甚至自动消失的,但相比之下,还是警长交替更为迅速,频繁。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换一个。


那天,警长单独找我谈话:阿猪,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又有新的警长要来了。我心说,新来个头儿,习以为常了呀,用得着这么,,,不对,警长今天怪怪的,换人干嘛要单单跟我说?警长说:这位新警长是从警校来的,他叫,,,。我当场傻眼:不会吧?这种冤家路窄的事儿,怎么可能发生的?别,别,别,上头,局里,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如果这主任真的给你添堵,找我,或者,直接找局长。(局长都换了几任了)


来的新警长,就是当年那位主任。


主任一来,阿猪把已经翘起来的尾巴,又夹了回去,小心翼翼做人。老警长临走虽有交待,但当初的恶梦,不堪回首。来者不善,不得不防。我们彼此之间,之前见过的几面,保存下来的,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如今他竟成了我的贴身上司,不得不硬撑着,老熟人一般,逢场作戏。警校那一段儿,心照不宣,不提也罢。表面上,都得放得下。


看来主任要不就是名声在外,臭大街了;要不就是长期官居警校,基层警员,少有了解他的。刚来那几天,还就我跟他对得上眼神,说得上话。我一不小心,居然成了主任与广大警员初交的桥梁。有点儿欧·亨利小说里那使圆成方的味道。


这一次,主任一切照章办事,没给我做多大的难。可一转身,他与警队警员的融洽速度非常之快。因为体格有点儿像加州州长施瓦辛格,大家给了主任一个昵称叫阿妮。


阿妮其实是一个很宽松的警长。比我年纪小,警龄很长,曾经什么都干过,经验丰富。大家伙尤其诚服的,是他精确的理论知识,快速的反应,和钻心的幽默感。他一开口,就能把大家给逗乐。哪怕是讲案件,说法,那夸张而又形象的比喻,连我都常常要用心记录下来,以备将来好写进自己的文章里。如此的口才,才能在警校任高管。


慢慢地,我在阿妮面前也放松了,他在我面前也放松了。我不再叫他主任,警长,而是也跟着大伙儿,叫阿妮。


阿妮在警队呆的时间也不长,才几个月,就要走了。但是直到他临走,我们没有认真坐下来摆平过去。就比如此文,我酝酿已久,肯定是要写的。可为什么一直拖着没写,想必是在等待,等待象一个这样的机会。心痛还得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妮找我,跟我说:他这次来警队,本是来镀金的。他这个级别的警官,要再想升职,一个条件就是脱离一线工作十八个月以上者,不予考虑。必须来干这么几个月,跟着跑跑大夜班。不知他临要走了,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是想叫我别多心,这次真不是冲着我来的?可这我早已经看出来了呀。


阿妮离开之后不久,忽然收到他发来的一个伊妹儿,感谢在初到警队时,我那不计前嫌的淡定表现。他哪里知道我其实放不下,其实不肯干休。回了他的伊之后,立马就就动笔写《根本就是注定》。存心要将那个句号,圆满地画在这篇文章里。


人啊人,究其一生,胜败兴衰,生老病死,哪有几多巧合?根本就是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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