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干休所 正文 第九章

文僧堂主 收藏 0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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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干休所的活动中心开工以来,卢宪飞几乎成天就盯在工地上。头上一顶草帽,脚下一双胶鞋,衬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里随时拿着一只卷尺,这儿比划比划,那里量一量,比人家工程队的项目经理和技术监督还忙。

“哎,这段地基是谁负责?深度不够,还得再挖下去六公分。”

一个小工头应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

“卢所长,这下面全是青石板,钢钎都凿不动,比砖结实多啦。房基砌在这上面,八级地震都垮不了。”

“不行,别说石板,就是钢板你也得想办法给我挖到标准深度。要不,我就要向你们公司反映。”

“别,我听您的还不行吗?”小工头苦笑着,立即招呼他手下的人:

“快来几个人,带家伙什,把石板掀掉。”

卢宪飞递给那个小工头一只烟:

“够朋友,知错就改,咱们下次还合作。”他心里很清楚,这事要是公司知道了,眼前这位小工头的承包奖就算泡汤了。

“那还得卢所长多帮忙。”一听今后还有活儿,小工头嘴都笑歪了。

两人正蹲在土堆上说话,就听见驾驶员小李在喊:

“卢所长--有人找。”

“让他在办公室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你赶快回来吧,这可是一位贵客哟。”小李扭着不放。

卢宪飞站起来一看,小李身边站着一位女同志,很面熟。哦,想起来了,原来是鹤山宾馆的范瑞仪,范小姐。

“她来干什么?”卢宪飞心里嘀咕着,匆匆走了过去。

“你好,卢所长,咱们又见面了。”范瑞仪穿了一条豆沙绿的长丝裙,上身配一件淡黄色的绣花衬衣,人显得更年青了。

“哎呀,范小姐,你可是好稀客。快,到办公室里坐。小李,上街买个西瓜,算我请客。”

小李去买西瓜,卢宪飞领着范瑞仪来到他的办公室。

一进们,卢宪飞摘下草帽,又洗了洗手,这才给范瑞仪涮杯子,泡茶:

“不穿军装,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范瑞仪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茶。她又看看卢宪飞的装束,忍不住想笑。

“我这身打扮,灰头土脑的,更像个农民。”卢宪飞端起自己的大茶盅,“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白开。

“怎么样,邓总还好吗?”

“他让我向你问好。”

“谢谢了,邓总这人挺仁义的,真不错。卢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范瑞仪放下手中的杯子:

“登你的门,肯定有事咯。我想让你带我去找一个叫覃世界的人,就住在你们院儿里。”

“覃世界?”卢宪飞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恍然大悟:

“就是覃老四嘛。他父亲是我们所里的一个老干部。覃老四没结婚,平时就住在他父母这儿。”

“你能带我去找他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看见你和他大哥覃援朝挺熟的,干嘛不让他大哥带你去呢?”

“找他,我还来找你干嘛?我找覃世界是公事,你是这里的领导,代表一级组织,不找你找谁?亏你还是个军官,这点儿观念都没有。”范瑞仪看起来缅缅的,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是锥子一样,扎得人浑身难受。

正在这时,小李抱着个大西瓜进来了。卢宪飞赶紧找刀,切瓜,递给范瑞仪一块:

“这玩艺儿解渴,快消灭了它。小李,你也来一块。”

“哎。”小李拿了一块瓜,给范瑞仪打个招呼,出去了。

卢宪飞看了范瑞仪一眼,拿起了电话:

“我先打个电话,看覃世界在不在。”

范瑞仪看着卢宪飞那不自在的样子,偷偷地笑了。


孙美菊上街买菜,覃纪元一个人在家中的阳台上伺弄他那几盆君子兰。

覃纪元喜欢养花。自从下棋把周司令气病了之后,他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摸棋子儿。

不下棋,所有的时间全都用在了养花上。

此刻,他戴着一副老花镜,左手端药瓶,右手拿棉签,正蘸着药水,给君子兰的叶片治虫呢。

电话响了。他停下手中的活儿,进到客厅,拿起话筒:

“喂,对,我就是。你好,卢所长,有事吗?有个姑娘找世界?这个姑娘是哪儿的?鹤山宾馆,我知道。哦,好,好。”

覃纪元一听来找世界的是个姑娘,就多了个心眼儿。他生怕是老四的那个日本女朋友找上门来,那就麻烦了。一问,人家在鹤山宾馆工作,他才放心了。

放下话筒,他敲响了老四的门:

“世界,快起来,待会儿有一位女同志来找你。”

半天,才听见里面有翻身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覃世界懒洋洋的声音: “谁找我?刚迷糊着,烦死了。”

覃世界是签约歌手,每天晚上要跑三四家夜总会,等演出完,常常是凌晨一两点了。因此,他的规律就是白天睡觉,晚上唱歌。除了休息日,他白天一般都不会客。但他也知道,没特别重要的事,父母亲是不会叫醒他的。

卢宪飞带着范瑞仪来到覃纪元家的时候,覃纪元已经把茶泡好了。

“快请坐。”覃纪元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叫还在洗漱的覃世界:

“老四,客人们都来了,你快一点吧。”

“就好,就好。”

“伯父,不着急,我们等一会儿不要紧的。”范瑞仪有点儿过意不去。她知道,歌手们白天都要休息。

“范小姐,你坐,我那边还有一摊事儿,先走了。”卢宪飞怕别人谈事,自己在场不方便。再说,工地上没个人也不行。那些家伙,稍不留神,就给你偷工减料,就是得盯紧点。

“卢所长,喝点水再去忙嘛。”覃纪元挽留他。

“谢谢了,覃师长。改日我再来。”

卢宪飞带上门,走了。

这是范瑞仪第一次踏进覃家的门。看来,覃援朝还没把他两人的关系告诉家里。这样也好,免得生出一些想不到的枝节来。她正想心事,覃纪元的问话把她的思绪打断了。

“姑娘,你在哪儿上班呀?”

“伯父,我在鹤山宾馆工作。”

“哦。”覃纪元点点头,他这才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已经问过了。

楼下有人喊他,是老伴孙美菊:

“老头儿,快下来帮我提提菜。”

“姑娘,你坐。我老伴买菜回来了,我去搭把手,帮她提上楼来。”

范瑞仪欠欠身:

“伯父,您忙。”

覃纪元下楼去了,客厅里就剩下范瑞仪一个人。她拿起一张报纸,胡乱翻着。 覃世界洗完脸,走出了卫生间:

“小姐,是你找我吗?”

“对不起,覃先生,打搅你休息了。不过,也实在没办法,其他时间你太难找了,只好冒昧登门拜访。”

覃世界脸色苍白,眼圈发青,明显的睡眠不足。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拿出一枝烟:

“小姐,不介意吧?”

“请便。”

覃世界这才把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不认识小姐,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范瑞仪递上自己的名片:

“我是鹤山宾馆的总经理助理。最近,我们宾馆新开了一家‘绿风’夜总会。考虑到覃先生的名气和实力,想请你做我们的签约歌手。”

鹤山宾馆是鹤州市唯一的一家四星级宾馆,能在那里登台亮相,本身就是最好的包装和宣传,是许多歌手梦寐以求的事。

可覃世界听了这事,毫无反应。他抬了抬眼皮,对范瑞仪说:

“真对不起,我今年的合同都签满了。”

“可我们给你的报酬是最优厚的。”嘴里说着,脸上笑着。范瑞仪心里骂了一句:“狗东西,架子真不小。”她知道,这种人总是要摆摆谱的。否则,显不出他的身价和派头。

“那好,谈谈你们的条件吧?”覃世界见好就收。他虽然不是军人,可他懂得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该抬价的时候不抬价,那是傻瓜,可该成交的时候不成交,更是双倍的傻瓜!

尽管不喜欢覃世界那种对人的冷漠和傲慢,可范瑞仪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的精明和务实:

“每周两个夜场,专车接送。每场的出场费五百元。”

五百元?这可是鹤州市目前的天价!

覃世界眼下最高的出场费不过两百元,可听了对方每场五百元的许诺,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喜,说话的语调依旧是那么平静:

“和你们签约,意味着同其他公司的违约。要是对方追究起来,这违约金……”

不等覃世界把话说完,范瑞仪就很明确地告诉他,全部的违约金都由鹤山宾馆承担。

范瑞仪从她精致的小挎包里拿出两份合同:

“覃先生,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我看我们可以签约了。”

覃世界把合同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在“乙方”一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天晚上是第一场演出,宾馆的车晚上八点钟,准时在干休所门口接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会尽力而为。”覃世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那好,我就告辞了。”覃世界送范瑞仪刚走到门口,就碰见自己的爸爸妈妈拎着两蓝子菜蔬,吃力地上了楼梯。他连忙跑过去把菜接过来。

范瑞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这人精似的家伙居然还知道体贴是老人?谈生意时的冷酷和对父母的这份孝心奇特地统一在这个名叫覃世界的流行歌手的身上。

“姑娘,吃了饭再走吧。”孙美菊热情地拉着范瑞仪的手说。

“啊,不,谢谢了,以后还有机会的。”范瑞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慈眉善眼的老太太。

“瞧人家姑娘长的,真俊。”孙美菊由衷的赞叹,一下子把范瑞仪的脸都说红了。

“你有完没完?别耽误了人家的事儿。”覃纪元就烦老伴的这个毛病。一看见漂亮姑娘,就死盯着人家,恨不得天下的乖乖女都给她作儿媳妇。

“那好,姑娘,你就慢走了。找着门了,今后常来玩儿。”

“好的,伯母,您回家吧。我走了,再见。”范瑞仪给大家招招手,那飘动的绿裙子很快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这姑娘找你什么事儿?”一进门,覃纪元就问儿子。

“找我签约。让我去他们宾馆演出,一次给我五百。”覃世界好不得意。

“什么?就像你那样猫叫似的吼几声,一次就给你五百?”覃纪元的眼睛瞪得像牛铃铛。

“是啊,一个月演八场,就是四千块。加上其他地方的收入,我一个月挣的钱顶您一年的工资。爸,这就叫市场经济。”

“他娘的,这是什么世道?”覃纪元想到自己干了一辈子,一个月也就七八百块钱。老三在前线,拿命在搏,才三百多一点。这老四成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就晚上出去唱几支歌,一个月就要拿万把块!他实在是有点想不通。

看他气得那个样子,孙美菊真是哭笑不得。这老头子算是没治了,儿子挣的钱多,他也有意见。天底下有这样当爹的吗?

这段时间,张继海忙着看材料,找感觉,渐渐进入了创作状态。

牌,不打了;“议员”,也暂时不当了。他从所办抱回一大摞旧报纸,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翻呀,看呀,又是剪贴,又是做笔记。

好久没有像这样激动过了。

读着报上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举,他从那些普通士兵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青时候的影子……

四六年春天,好像是三月份,天气还很冷,张继海所在的部队二战四平。他那时当副班长,阵地在四平城西南的一道山粱上,任务是阻击国民党新一军北犯。

新一军,号称“天下第一军”,是蒋介石五大主力之一。全套的美式装备,粮弹足,火力猛,骄横不可一世。

战斗打响后,敌人的空军和炮兵,向我军阵地进行了连续十多个小时的“地毯式”轰击。树木全烧焦了,工事基本上被夷为平地,阵地上尘烟蔽日,浮土足足有两三尺厚。

还没开打呢,张继海就被炮弹震得耳鼻出血。现在耳背,就是那会儿落下的病根儿。

敌人的步兵开始进攻了。

漫山遍野,潮水般向我军坚守的山头冲来……

一次,二次,三次……

一天之中,他们打退了敌人八次集团冲锋。阵地前摆满了敌人的尸体,一层又一层,有的地方厚达四五层,摞起来像堵墙。

我们的伤亡也很惨重。战壕里的血,和泥土搅在一起,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巴唧巴唧”的响声,就跟走在雨天的泥泞中一样。

张继海的那个班,打得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趁战斗间隙,他把阵地上的十几挺机关枪全部摆在自己的周围,又拧开了两百多枚手榴弹的盖子。然后,将全班十一位同志的遗体拖到战壕里码整齐,中间留了个空,那是他给自己预备的……

敌人的第九次冲锋又开始了。

张继海转着圈儿地投弹、射击。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只能看见自己投出的手榴弹爆炸时发出的一团团火光,还有敌人倒下去的身影。

因为连续投弹,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索兴扒下棉衣,光膀子干。左手的中指和食指被手榴弹的拉火环活活刮去一层皮,可一点也不觉得疼。

所有的机枪弹夹打光了,两百多颗手榴弹扔完了。一阵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在事先为自己留下的那个空位,和战友们紧紧地挤在一起。

……

当增援部队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往下抬的时候,他又哭又叫。他不愿离开这块浸透着烈士们鲜血的阵地!不愿离开朝夕相处的战友!

上阵地时,全连一百二十七名棒小伙儿。撤出阵地时,只剩下六个人。

……

往事如惊涛拍岸,撞击着他的胸膛。

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涌出,湿了稿纸,湿了衣衫。

干休所的人很奇怪,这阵子张继海家的灯怎么夜夜不熄,经常亮到一两点?欧阳丹平是有心人,她记得很清楚,老张一共熬了十三个晚上。其中只有两次是十二点以前熄的灯,有三个晚上是熬通宵。

张继海写东西有个怪习惯,不准任何人去打搅他,包括欧阳丹平在内。

第十四天的上午,张继海打来电话,让欧阳丹平去取歌词。

欧阳丹平轻轻走进张继海的卧室。老张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腊黄,胡子拉碴,像大病了一场。

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稿纸。

张继海向欧阳丹平点点头,又用下巴嗑指指床头柜。

欧阳丹平为他掖掖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了那摞稿纸。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南疆军魂。

原来是一首组歌。

欧阳丹平激动地掀开第一页……

一、出征

车辚辚,马啸啸,军情急,战火烧。小霸逞凶犯边关,健儿挥戈擒恶雕。逢山破土重开路,遇水集舟始架桥。热血研墨书青史,豪情落笔卷心潮。铁流滚滚向南疆,强虏灰飞化捷报。


二、誓师

拳如锤,臂似粱,心潮涌,斗志昂。三杯美酒壮行色,一朵红花映朝阳。军旗翻飞迎风舞,钢枪挽弓射天狼。祖国寸土系我心,人民涂炭痛断肠。此去以血洗金瓯,誓破敌阵擒贼王。


三、洞歌

山纵横,沟蜿延,猫耳洞,布其间。能攻能守皆自如,亦藏亦打两相便。四壁浸雨蛇为邻,八面来风鼠作伴。男儿无意裙遮体,只缘湿热痒难眠。三尺天地连广厦,古今战史一奇观。


四、乡恋

云缠月,竹影摇,思念长,上九宵。村边小河绕屋过,悠悠乡情挂柳梢。娇妻热泪梦中洒,老母白发眼前飘。自古忠孝难两全,男儿舍家成大道。血染沙场终不悔,报国赴死价更高。


五、抗敌

炮声隆,弹如雨,狼烟滚,鏖战急。祖国号令勇争先,慷慨拔剑驾轻骑。阵前黄花香正浓,血铸铜关巍然立。敌寇撼山空悲叹,丢盔弃甲向隅泣。有我钢铁长城在,年年春风唤柳绿。


六、潜伏

风乍起,树婆娑,乌云涌,夕阳没。扎紧篱笆守国门,满身泥水草丛卧。春雨沙沙侧耳听,目光炯炯细搜索。口干舌燥吮露珠,饥肠空鸣吞野果。一夜无事报平安,雾散霞飞迎曙色。


七、灵祭

山茶红,松柏翠,风不语,云低垂。脚步轻轻看战友,恰似含笑入梦归。一声问候才出口,万种情思叩心扉。去岁今日化春泥,勇士横刀护界碑。魂兮归来豪气在,心花不败壮军威。


八、凯旋

撒花雨,斟米酒,传笙歌,舞红绸。将士出征奏凯还,金戈铁马好风流。芒锣夹道喜相迎,清水横泼映彩楼。普洱香茶敬亲人,手抚勋章看不够。正义之师无所敌,国泰民安庆九洲。


欧阳丹平含着眼泪读完了这组歌词。

八段歌词,每一段都反映了战争生活的一个侧面。既能独立成篇,又有内在的意蕴相连。

没有过战争经历的人,写不出这样的词。

严格地说,这组歌词不是写出来的。它是一个老兵几十年生与死,血与火,灵与肉的凝聚和升华,是灵魂啼血,是生命的歌唱!

“福生大厦”工地一片繁忙景象。

塔吊竖起来了,脚手架搭起来了,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彻夜不停……

王福生是个细心踏实的人,他基本上每天都要到工地看一看。检查检查工程质量,了解一下施工进度,从来不闲着。

只要来工地,他每次都要抽时间到周有成家坐坐。久而久之,他和干休所的好多人慢慢熟识了。见了面也特别客气,总是主动地同这些老头儿打招呼。

这天,他又按响了周有成家的门铃。

警卫员打开门上的小窗户,一看是王老先生,立即开门迎客。

由于王福生第一次来的时候,曾和警卫员发生过一点小冲突,所以,彼此的印像都挺深。一来二去,两个人还成了好朋友。

“王先生来啦?司令员正在书房里写文章呢。”警卫员告诉王福生。

“谢谢,我去书房找他。”

书房的窗户紧靠着前院,王福生一进门,周有成就看见了。他喊了一声:

“老胡,来客人了,泡茶。”

吴妈到医院照顾住院的大儿媳徐兰去了,来了客人全由胡丽雯应酬。

当王福生走进书房的时候,正好和端着茶碗的胡丽雯打个照面,他连忙点头致意:

“谢谢夫人。”

“不客气,你们谈。我再去烧点开水。”胡丽雯笑着请王福生入坐,自己带上门,出去了。

“福生,你先坐一会儿,我把这段写完咱们再聊。”戴着老花镜的周有成专心爬格子,头也不抬地说。

“您忙您的,我没啥事,随便坐坐。”

书房的墙上挂了不少书画作品,大都是周有成的一些老战友送的。王福生走到墙边,认真观摩。一幅“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狂草引起了他的兴趣,作者看得出来是有些功底的,墨的浓淡、枯润,运笔的虚实、力度都很讲究,整幅字看上去雄浑而不失轻灵,狂放而不失法度。他注意看了看落款:彭应年。

好熟悉的一个名字。想起来了,自己当年的团政委好像就叫彭应年。

周有成搁下笔,摘下眼镜。见王福生望着那幅字发楞,就站起身来,走到他背后:

“彭应年你应该认识的嘛,当过你的政委。个子不告,黑黑的,胶东人,说话老爱摸皮带。对了,还喜欢唱沂蒙山小调。”周有成以为王福生想不起来了,一个劲地提醒他。

王福生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记得。在云南剿匪时,有一次他带部队进山迷了路,差点饿死在森林里。”

“对,对,那次好象你也在,还被山蚂蟥咬得浑身上下都是血。”

王福生对周有成的记忆力感到惊奇:

“老首长,这几十年前的往事,您记的可真清楚。”

“说起来也真是怪,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可越近的事反到记不清了。你要问我昨天中午吃的什么菜,恐怕我都不一定能想得起来。”

“这彭政委也在鹤州?”

“离休前是大军区的组织部长。这幅字就是他休息那年送给我的。” “我能见见他吗?”

“你回来得太晚了。”周有成凄楚地一笑:

“他死了。汽车掉进澜沧江,连尸体都没捞上来。”

“怎么,他又去了云南?”

“他去昆明疗养,借着这个机会,要了个车想去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看看,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王福生很惆怅,于失落中对彭政委生出几分羡慕。不管怎么说,他到底还是回到了那片曾经为之流过血,洒过汗的热土。而自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自从踏上大陆的土地,王福生除了浓浓的乡情外,还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和企业界的人士接触,他是真正的大财阀,谈投资,签合同,一掷千金。每当他签下一份合同,总是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表情,兴奋,惊羡,甚至还有过份的殷勤和谄媚。他对此不消一顾,反而陡生一种极大的精神上的满足。

就是同政府官员打交道,他也从不觉得心虚,底气足得很。他有的是钱,各地的父母官们为了让他在本地投资,极尽所能。隆重的欢迎仪式,丰盛的宴会酒席,参观游览,赠物送礼……而且每项活动,都有要员相陪。王福生心里很明白,人家看中的不是他这个糟老头儿,而是他腰包中的美金。

每到一地,他游遍了名胜古迹,奇景仙山。但是,有一个地方他从来不去,那就是烈士陵园。不知为什么,他害怕面对高高的纪念碑,更害怕看到那一座座隆起的坟莹。说穿了,土里埋着的只是一堆白骨,可他偏偏就在这些白骨面前感到说不出的惶恐和自卑。

再有,就是当他第一次来干休所的时候,汽车从那些正扎堆聊天的老干部中徐徐驶过。他虽然是坐在车内,又是夜间,可当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这些满头白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头儿们时,却下意识地把头一缩,陡生一种被人遗弃的孤独和凄凉。以往的那种自豪和成就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当他见到周司令的时候,跪在地上足足哭了有半个钟头。泪水中有太久的思念,重逢的惊喜,还有揪心的酸痛,难言的委屈。

历史就是这样形成的,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于是,他用高出市价十几倍的价格租用干休所的那块儿地。他知道,他如果送钱给干休所,肯定会遭到拒绝。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点什么,找回点什么。或者,仅仅是为了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福生啊,你还记得彭政委带你们进山迷路那次是几月份吗?”

周有成的一声问话打断了王福生的思绪。他想了想:

“好象是四月间,我记得雨季刚刚开始。”

“这就对了,我也记得是四月初的事。”周有成很高兴,他又问:

“你们怎么会迷路呢,不是发的有地图吗?”

“嗨,别提那地图了。也不知是谁标的,图上看有座桥,到了现地才发现根本没桥。只好绕路,这东一绕,西一绕,就把自己给绕糊涂了。”

“哦。”周有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首长,您问这些事干什么?”王福生觉得奇怪。

“哦,我,我想写写回忆录,有些事情记不太准了。”周有成没跟王福生说他正在写战例,为去陆军学院讲课准备稿子。也许是长期养成的保密习惯,他不愿意和外人谈论有关军队内部的事情。

“难得您还有这份心思。”王福生感慨地说。

“打了一辈子仗,总有点儿经验和教训。留给后人作参考,烈士的血也会不白流了。”

“哪是,哪是。”周有成的话是无意的,可在王福生听来,却有如针芒在背,脸上的表情显的极不自然。

好在周有成没注意到这些,他换了一个话题:

“福生,你的大楼盖得怎么样了?”

王福生一下子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还好,市里很重视,工程质量也不错。”

“你放手干吧,咱们国家的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刚刚起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你算是有眼光,先走了一步。”周有成不无赞叹地说。

两人正说话,进来一位姑娘,王福生从没见过。

周有成连忙拉着姑娘的手,说:

“小蕙,快叫王爷爷。”

“王爷爷好。”

“福生,这是我的大孙女,十九了,刚参加完高考。”

周小蕙一米六五的个儿,瓜子脸,五官端正,长得很秀气。穿了身牛仔裙服,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带子随意挽在脑后,既轻松,又活泼。

“不知姑娘考的什么专业?”王福生问。

“我喜欢工科,报的电子专业。”

“好,这可是一门新兴的学科。老首长,将来孩子们出国留学,所有的都包在我身上。”王福生说的全是真心话。

“我看,全得靠自己。没那个造化,谁也包不了。”周有成说的也是心里话。 “爷爷,奶奶问留不留客人在家吃饭?”小蕙说着看了王福生一眼。

“到开饭的时间就吃饭,这是老规矩了。告诉奶奶,擀点儿面条,你王爷爷喜欢吃肉丝面。”

王福生还想推辞,周有成用手一挡:

“别说了,当兵的人,哪来的那么多客套?”

在老首长的眼中,自己还是他的兵!

一股温馨的暖流涌上王福生的心头。

当周卫国踏着那条猎人踩出的小道登上1227高地主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只有远处还传来阵阵枪炮声,那是七团的追击分队和八团正在合围企图逃出边界的残敌。

阵地上到处是血迹,烧焦的树木。被炸塌的坑道、地堡冒出缕缕青烟,枪械弹壳散落得四处都是。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烈士的遗体被整齐地摆在一块平地上,每人身上覆盖着一条白床单。周卫国走过去,依次掀开单子,向每一个阵亡的烈士致哀。

他终于看到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那张脸,覃红旗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肌肉僵直,无神的两眼仰望着天空。昨天晚上,他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笑嘻嘻地对自己说:

“首长,别把我当客人,我也是一名战斗员。”

如今,言犹在耳,物是人非,就像做了一场梦。周卫国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用手摸了摸这位年青的侦察参谋的脸,很凉,一直凉到他的心里。

团长已经在旁边等了好半天了,见周卫国站起身来,这才向他敬了个礼:

“副师长,我们一共牺牲了二十三个同志。”

“友军的覃参谋是怎么牺牲的?我专门交代了要注意把他保护好,你们怎么搞的?”尽管周卫国知道责怪团长是没有任何理由和意义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批评了几句。

“我们马上写出覃参谋牺牲的详细经过,上报师党委和首长。”团长为没有完成好副师长的嘱托感到内疚。

“报告一下战果吧。”周卫国就势坐在了覃红旗的遗体旁。

“要不要换个地方?”团长觉得在这里汇报有点儿不太妥当。

周卫国摇摇头,用手扯了扯盖在覃红旗身上的白布单。

团长清理了一下嗓子,开始汇报战果:

“我们在上级规定的时间内,如期收复了1227高地。一共歼敌一百九十六名。其中打死一百七十一名,俘虏二十五名。缴获轻重机枪十四挺,‘82’无后座力炮和‘120’迫击炮各两门,其它轻武器两百一十多件,各类子弹两万余发,还有炮弹、炸药等作战物资五吨多。目前,我团二营正在追歼逃敌。”

胜利,足以告慰烈士的英灵了。

不远处的高坡上,那面弹孔累累的红旗在阳光下高高地飘扬,“猛虎尖刀连”几个字格外醒目。

周卫国站起来,朝红旗走去。

突击队的指战员奉命在红旗下集合,他们依旧按出发时的序列,排成三个梯队。每个人的脸上满是汗渍污迹,有的伤员缠着的绷带上血迹斑斑。经过一个昼夜的爬山和激战,他们的衣服早被灌木丛挂成了碎片。在山风的鼓荡下,像一片忽忽拉拉迎风招展的旗帜。

原本由三十七人组成的第一突击队,如今只剩下二十一个人。

周卫国同每一个幸存者亲切握手。

许多他所熟悉的脸庞,在队列里消失了。

来到红旗前,他停住了脚步。护旗手早已换成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陌生的小战士,红旗两边,原先一边是副连长,一边是覃红旗。这两个人都不在了,他们静静地躺在那片白被单下。

团里的新闻干事举起了相机。

“慢!”周卫国一声断喝,大家都楞住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把他们请到中间来。”周卫国用手指着那些躺着的烈士。

于是,整个队伍移到了这些牺牲了的战友身边。

新闻干事含着热泪摁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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