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干休所 正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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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西北二十多里,就是鹤山。

鹤山方圆百十里,北接雪岭余脉,西邻高原草滩,东南俯视鹤州城。主峰天鸣峰,海拔一千二百米,状如一仙鹤引颈向苍穹,唳唳而鸣。山上松苍柏翠,草密花繁,奇崖怪石,溪流潺潺。人迹罕至,时有松鼠、山鸡等野物出没其间。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盘山小路曲曲弯弯,由山脚下的青龙镇一直通到山顶。

发源于冰峰雪岭之间的瘦影河,在此遇到鹤山的阻拦,由北向西而南,围着鹤山绕了一个圈之后,逶迤向东而去。

这种地形地貌,被风水大师们称作“青龙缠白鹤”。

青龙镇因此而得名。

龙鹤结穴,紫气高悬,主富贵,夺先机,是出高官,出皇帝的地方。但是,翻开鹤州的地方志,只在明朝出过一个翰林院大学士,还是花钱补的空额。

天鸣峰上有一座碧簪寺。相传王母娘娘陪玉皇大帝出巡,在银河边梳头时,一不留神,将自己的玉簪失落人间。

玉簪掉在天鸣峰上,化作一座寺院。

据史书记载,这碧簪寺在唐朝时就已经名扬海内外,常有高僧大师来此修行讲学朝拜。

碧簪寺的第一任主持叫阿耶蓬,是一位来自天竺国的和尚。至今寺里还供奉着他的塑像。

“文革”中,碧簪寺曾毁于除“四旧”的造反浊流。牌匾被焚,山门被拆,连殿堂上的四大天王,八大金刚,也全被红卫兵把脑袋砸得稀烂,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在瑟瑟寒风中苦熬苦撑,度过了十年浩劫。

现在的庙宇是八十年代初在原址上重建的。从那以后,求神拜佛,烧香许愿的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逐渐增多。几年之间,这座历经磨难的寺院又慢慢红火起来。信徒们说,那都是因为有阿耶蓬在天之灵的护佑,碧簪寺才大难不灭,逢凶化吉。 人们都说碧簪寺的签很灵。主持智广大师更是能掐会算,推流年,批八字,知吉凶,卜祸福。每天求签问卦的人连绵不绝,几乎挤破了山门。

和福寿路干休所签定了租用六十平米土地的合同,“福生大厦”一期工程顺利上马,王福生心里这几天特别舒畅。按照他的习惯,凡是谈生意前后,都要到附近的寺庙焚香许愿,以示虔诚,求上苍保佑,讨个吉利。

他在宾馆选好了日子,沐浴更衣,谁也没告诉。这天起了个大早,一个人悄悄上路,中午时分,便来到了碧簪寺。

这时,寺庙里的游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卖香纸供品的老婆婆,守在清冷的大门口,转来转去。

他以为自己是来得早的。没想到,当他买好香,踏进大雄宝殿时,才发现正中的蒲团上已跪着一位老妇人,正闭目颔首,口中念念有词。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大凡每天赶第一柱香的人,一定是家中或自己有急难之事,需要得神明的指点和帮助。心,绝对地诚,绝对地纯,绝对地真。

等候拜佛时,王福生无意中看了一眼那位老妇,竟有几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又转念一想,大千世界,不免有长得相似的面孔,也许是自己看花了眼,把眼前这位妇女当成哪一个熟人了。

老妇许完愿,抽完签,心满意足地走了。看她那轻松幸福的样子,一定是抽了一个上上签。

王福生没有看花眼,这位老妇人正是覃纪元的妻子孙美菊。他们曾经在干休所的院子里打过几次照面。

自打南疆战火重开,孙美菊的心就一直是提着的。

四个孩子中,孙美菊最牵挂老二和老三,这两个孩子都不在自己身边。老二覃建设在美国加州大学念书,读商业决策管理学博士学位。听说那地方也是乱得很,种族歧视,爱滋病,恐怖分子……真叫人放心不下。但不管怎么说,老二毕竟是在和平的环境里求学,而且今年秋天就要毕业了,很快就能回到家里,回到父母的身边。

老三红旗就不同了,如今是在枪林弹雨里钻来钻去。她真担心枪子儿不长眼,把她儿子拖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昨天在菜市场买菜,碰见周司令家的褓姆吴妈。两个老太太唠起嗑儿来,孙美菊向吴妈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吴妈一听,就劝她上碧簪寺求一个签,说那玩艺儿灵得很。

开始孙美菊就没当回事。她是个老共产党员,一直受的唯物主义教育,从不信什么鬼神迷信。可吴妈的一段现身说法打动了她。

“她孙阿姨,说起来你可能都不相信。七九年打越南,卫国那会儿当团长,带着部队上了前线。那卫国是我一手带大的,除了没生他,就我的亲骨肉一样。收音机里天天讲这个牺牲,那个受伤,我那心呀,悬得没着没落的。哎,我就到碧簪寺烧了一柱香,求菩萨保佑卫国平安无事。你猜怎么着,卫国在战场上滚了一圈,连根汗毛都没伤着。打完仗啊,还升官了,提到师部当了参谋长。”

普天下母亲的心都是相通的。

当天晚上,孙美菊一宿没合眼。她在说服自己。共产党虽然不信鬼神,但骨肉亲情还是要讲的。杨开慧死了,毛主席还不是说她去见嫦娥、吴刚了?其实,月亮上哪有什么仙人宫殿?烧香求签也只是寻求一种精神上的安慰,并不是真正的皈依佛门。就跟找人述说心事,谈心一样,只不过这回是和菩萨谈心。再说,自己只是偶尔为之,和信徒们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大早,她谎称战友聚会,连晨练都没参加,就赶头一班开往青龙镇的公共汽车,上了山。

临出门时,覃纪元还直问她,战友聚会怎么那么早,连早饭都不吃?她没敢跟老头儿说实话。她心里明镜似的,老头子要是知道她上山烧香拜佛,不发火骂娘才怪呢!

其实,王福生踏进殿门的那一瞬间,孙美菊就把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周司令家的客人,那个要买干休所地皮的台商王先生吗?

好在王先生只看了自己一眼,就把目光转向别处去了。

许完愿,抽完签,她赶紧离开了殿堂。她不愿让王福生认出自己来。

幸运得很,她果真抽了个上上签。那慈眉善眼的老和尚对她说:

“按签上的箴语来看,‘红云覆罩莲花座,龙跃东海陡生威。大斗黄金小斗银,家运昌盛满寿形。’恭喜,恭喜,施主一家当平安富足,人人发达。”

好些话孙美菊都没听懂,但“平安富足,人人发达”这八个字她记住了。

孙美菊心满意足地走了。

虽然爬了十几里山路,挺累的。但她觉得值!

下午五点过,孙美菊回到了干休所。

一进大门,就看见卫生所的救护车停在院子里。救护车平时都是停在车库里的,只有送病人,或者到医院会诊,才会开出来。今天不是会诊的日子,肯定是谁家有人得了急病。

正想找个人问问,看见护士许玲玲从车上下来。

“小许,玲玲。”孙美菊叫了一声。

这许玲玲就是覃红旗信上让父母亲代为问候的那个玲子。

干休所的大人小孩都知道,许玲玲是老覃家未来的三儿媳妇儿。

“哦,孙阿姨。”许玲玲朝孙美菊走了过来。

这许玲玲的家就住在城郊,是个农家妹子。虽说长在农村,但她却出落得高高挑挑,眉清目秀。那年初中毕业,正好碰上部队的军医学校招生,一考就考上了。学了三年护士,毕业后分到了福寿路干休所。

许玲玲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心灵手巧,朴实善良。

前年夏天的事了。孙美菊吃皮蛋中毒,上吐下泄,高烧不止。那天正好是刚分来不久的许玲玲值班。

孙美菊住进了卫生所的观察室。许玲玲几乎就没离开过她一步,一会儿量量体温,一会儿换输液瓶,一会儿又为她换弄脏了的床单。

半夜,孙美菊想上厕所。刚一翻身,和衣躺在旁边另一张床上的许玲玲就起来了:

“阿姨,想解手吗?”

孙美菊点点头。

许玲玲立即把一只便盆儿放到她的身下。

孙美菊心想,这孩子真有心,真会体贴人。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生出了把许玲玲介绍给自己老三覃红旗的念头。

正当孙美菊准备给儿子写信提这事儿的时候,好像老天爷也在有意促成这桩亲事,没隔几天,覃红旗探家回来了。

也许是前世有缘,一经孙美菊介绍,两个年青人很快就堕入了情网。当覃红旗一个月的假期结束时,两个人的关系也就敲定了。

“玲玲,谁病了?”

“乔阿姨。”

“哪个乔阿姨?”孙美菊一时没反应过来。

“付部长的爱人,乔萍阿姨呀。”

哦,原来是付远亭的老伴儿。

乔萍年青时和自己在一个文工团,是舞蹈队的台柱子,舞跳得棒极了。

孙美菊的心里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什么病?要紧吗?”

许玲玲摇摇头:

“可能是胃出血,吐出的血颜色发黑。”

以前没听说过乔萍的胃不好呀?怎么会突然出血呢?不,不是个好兆头。

求签得来的好心情一下子跑没了。孙美菊告别了许玲玲往家走,刚走了没几步,又转过身来叫住了许玲玲:

“玲玲,红旗来信让我们问你好。他给你写信了吗?”

许玲玲点点头:

“前天收到他一封信,不长。大概是战斗太紧张了。”

“孩子,放心,红旗不会有事的。”孙美菊舌头一抖,差点把求了个上上签的事说出来。

每周星期二下午是干休所钓鱼小组的活动时间。

曹永明一上午没出门,在家整理他的渔具。绑鱼钩,拌鱼食,补鱼网,擦拭鱼杆。鱼杆是儿子孝敬的,日本进口货,极精致。颜色乌红,既结实,弹力又好,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拿在手里很轻。其实,这杆儿平时是装在套子里的,一点不粘灰,根本用不着擦。所谓擦拭,也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曹永明是个“三八式”,学生出身。因为抗战初期在阎锡山的军官教导团当过半年的教员,所以在使用上一直受影响。

一九六四年罗瑞卿搞大比武,那会儿曹永明在独立团当副参谋长,正营职。而和他同期入伍的人,这时最败兴的,也是正团职了。

曹永明正为这事闹情绪,工作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就泡病号,躲在家里养鸡,养兔,还养了不少蚕。因为全团他的资格最老,团长、政委也拿他没办法。 曹永明有文化,又爱琢磨。久而久之,歪打正着,他在饲养家禽方面总结出一套经验,非常实用。他喂的鸡,用料少,还比别人的长得大,下蛋多。那几年,他们家基本上没有到市场上买过鸡蛋。

正当他迷于养鸡养鸭,且卓有成效时。上级领导交给他一项任务:带领尖子班参加所在战区的步兵比武。并暗示,只要能拿到两项第一,他就有提升的可能。

步兵班的技战术是曹永明的老本行,三十年前就已经玩得烂熟。当年在阎锡山的军官教导团,他是为数不多的被评为执教模范的年青教官之一。

接到任务后,曹永明陷入一种久违的亢奋之中。提职的前景固然令人鼓舞,但是,被理解,被委以重任更让人心情舒畅,精神振奋。

强化训练的那四十天里,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智慧,都奉献给了尖子班。为了了解战士们掌握和运用技战术的真实水平,他不顾自己已经四十七岁,拖着患有严重关节炎的双腿,坚持跟班作业。和年青人一起,在带有实战背景的模拟条件下,冲锋陷阵,风餐露宿,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以至比武结束后,他的膝关节肿得像发面,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两个多月才能下床。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比武中,他所率领的尖子班,无论是射击、刺杀、投弹、爆破和土工作业这“五大技术”,还是班进攻、阵地防御等战术课目,都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好成绩,甚至超过了许多野战部队的参赛分队。

总评下来,他们夺得十九个项目中的四个第一,超额一倍,完成了领导交给他们的任务。

比武结束时,全体参赛人员在一起会餐。总参的一位首长,本次比武的总导演,特意走到他的跟前,向他敬酒,以示祝贺。

老将军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终身难忘:

“曹永明同志,你是我们军队的光荣!”

那一次,曹永明流泪了,因为感动。

那一次,曹永明喝醉了,因为高兴。

回到部队后,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听到了有关提升他的意见分歧。

赞成者的态度很明确:曹永明同志军事技术过硬,吃苦性强,模范作用好。带领尖子班,出色完成了这次比武任务,为部队争了光。而且又是个老同志,职务明显偏低,应该提拔使用。

反对者的意见也很充分:曹永明同志爱摆老资格,平时工作不认真。虽然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但看人要看一贯的表现,不能一事定乾坤。况且,他还在阎锡山的旧军队里干过,提升要慎重。

双方争论的结果,搞了个折衷。同意提升,但不能放在原来拟定的作训处长的位置上,改任管理处副处长。

命令下来,弄得曹永明哭笑不得。

有意见也没办法,军令如山倒,谁扛得住?

曹永明走马上任了。他被分工管机关的生产基地,一个养鸡场,一个养猪场,还有两百亩稻田。

据说这事后来被那位到战区主持大比武的总参领导知道了,老将军气得拍了桌子:

“娘的,简直是糟踏人才!”

老将军骂归骂,曹永明还得钻鸡棚,进猪圈,但他干得挺欢。有在家养鸡的基础,他把一个生产基地搞得红红火火,每月给机关干部每人分两斤鸡蛋,一斤肉。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了。

不久,林彪开始批“大比武”,说这是用军事冲击政治。罗瑞卿倒台了,大比武的尖子都成了“黑尖子”。曹永明被作为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黑典型,揪回机关进行批判。最后,连管理处副处长的位置都没保住。一纸决定下来,停职检查,下放农场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这下,曹永明的心彻底凉了。

半年后,他以身体状况不适应工作为由,打了个报告,要求离职休养。

曹永明休息了。那年,他还不到五十岁。

后来,小平同志主持军委工作,提出要理顺关系。按照有关政策,他“文革”前担任过的生产处副处长,被衡定为副师。同时,根据可高套一职休息的精神,他正好符合条件,便以正师待遇的身份搬进了福寿路干休所。

就这,曹永明已经很满足了。

收拾好渔具,已经一点多了。曹永明匆匆扒了几口饭,赶紧叫老伴儿:

“老太婆,快点,还有十分钟就要开车了。”

“哎,来了,来了。”他老伴儿冯秀兰也是个钓鱼迷。提着两只马扎,拿着两顶草帽从里屋慌慌忙忙跑了出来。

今天是选拔赛,优胜者将参加市里老干部协会举行的钓鱼比赛。

曹永明老两口决心好好发挥一下,争取出线。

烧完香,求完签,王福生没有马上下山。他又和寺庙里的和尚摆了一阵闲谈,扯了扯这碧簪寺和青龙镇的古今轶事。

寺里的主持智广大师念他是远道而来的台商,格外优待,陪他在庙里庙外转了一大圈。连平常从不轻易示人的镇寺之宝--藏经楼和阿耶蓬先祖的灵塔都让他看了,令王福生大饱眼福。

完了,王福生又在寺庙开的餐馆里吃了一顿斋饭,这才一个人边赏景,边赶路,慢慢悠悠地下到了青龙镇。

鹤州刚解放时,王福生所在部队就驻扎在青龙镇。打福寿寺受伤后,曾在这里养过三个月的伤。

如今走在街上,两边的景物和清新的空气,都让他感到很亲切,很熟悉……

和三十多年前比起来,这里的变化并不大。还是那条石板路,路两边黑瓦白墙的竹壁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块儿,紧巴巴的。年代久了,墙上有一道道的裂缝,让人陡生思古之幽情。

只有百货公司和邮电所是新盖的。灰色的三层水泥楼,从低矮的民居中拔地而起,如鹤立鸡群,看上去很滑稽。像一个不懂艺术的人,随便拿了一支笔,在一幅大写意的水墨画上,饱蘸油彩,添了这么两幢房子。

王福生并不是随便在街上瞎转。他那只唯一的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寻找什么。

在一户普通的农家小院门口,他停了下来。

看看周围的环境,望望当门一棵粗壮的桑树,又仔细摸摸那两扇油漆脱尽,布满沟槽的门板。门扇上本来一边有一副铁圈儿,是用来敲门的。如今只剩下了一只,还长满了铁锈,眼看着就要断掉了。

“是,是这里。”

王福生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他当年养伤就是住在这家老乡家里……

在王福生的印象中,进门是一间堂屋,穿过堂屋有一个不大的天井。他就住在天井旁的西厢房里。

天井中间摆着一张青石板,没事的时候,他常伏在石板上练习写字。那也是他的饭桌,每到开饭时,就可以听见荷香那甜脆的喊声:

“福生大哥,收拾东西,吃饭了。”

“知道啦。”他边答应,边忙着收捡桌子上的课本、铅笔、练习簿什么的。

随着荷香进出的身影,片刻功夫,石桌上就摆满了饭菜。清香清香的煮毛豆,白嫩的豆花,配上红油闪亮的蘸水,还有腊肉炒竹笋,香菇木耳汤……别说吃,闻都闻饱了!

……

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荷香和她母亲还住在这里吗?她们还在吗?荷香要活着,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王福生满怀希望地扣响了那剩下的一只门环。

“吱钮--”门开了。走出一位身穿长衫,嘴里含着一杆旱烟的老汉。看上去六十出头的样子。

“你找哪一个?”老汉的声音嘶哑,大概是抽烟太多的缘故。

“请问,高老太太还住在这里吗?”

“哪个高老太太?哦,早死了,大跃进那一年死的,饿死的。”

大跃进是一九五八年。五八,六八,七八,八四,死了二十六年了。王福生心中感到一阵酸楚。

“那,荷香呢?荷香还在吗?”

“你是什么人?找荷香干什么?”老汉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王福生。

“是这样,我来这里出差。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托我来看看她。”

“荷香是我婆娘,可我晓得,她心中另有人。临死前,她总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一直到断气。”

“什么,荷香死了?”王福生尽管有些思想准备,这会儿还是如雷击顶,目瞪口呆。

“前年才过世,脑壳里长了一个瘤子,医都没法医。那瘤子也长得怪,偏偏长在脑壳里。”老汉慢慢转过身,准备进屋去了。

王福生急忙叫住他:

“请问荷香的墓地在哪里?我想代她的亲戚去看看她。”

老汉回转身,用呆滞的目光阴沉地盯着王福生。半晌,才慢腾腾地开了口:

“就埋在前山的坟地里,紧挨着烈士陵园。”

王福生赶紧逃跑似的离开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院。

再呆上一秒钟,他的眼泪就会流下来了……



按照老汉的指点,王福生在烈士陵园旁的一片坟山上,找到了荷香的墓。

坟堆已经被雨水冲刷成了一个平塌塌的土台子,上面长满了杂草。一块红沙石刻的墓碑歪在一边,根部生满了绿苔,上面的字迹勉强还能看得清楚:

妻 蔡荷香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夫 董俊杰敬立 一九八二年阴历初九

这个董俊杰,显然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个老汉了。看来,荷香婚后未能生育。她丈夫百年之后,清明扫墓,连个烧钱纸的人都没有了。

想到此,王福生不免生出几分悲呛。

真是人生无常。自己那时要是把荷香带走,她就会是另一种结局了……

“福生大哥,你把我带走吧。我一辈子伺候你,给你做饭洗衣,生儿育女。”一个细雨霏霏的傍晚,在街边的野林子里,荷香倚着他的肩膀,轻轻地说。

荷香身上散发出少女淡淡的体香,王福生差点没晕过去。

“可我只有一只眼……”

没等他把话说完,荷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嫌,只要人好,我就满足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我是当兵的,成天行军打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战场上了,那不拖累了你?”

“那你就不能脱了这身军装?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咱们今生今世都不分开。”

“这样吧,你等我三年,如果我没死,一定来找你。”

沉默。良久,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福生哥,我听你的。别说三年,十年八年我都等。”

回到屋里,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王福生擦了擦身子,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被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惊醒了。

“谁?”军人特有的警惕,使他猛然翻身坐起,一把从枕头下摸出那支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低声喝问。

“福生哥,是我。”

他听出来了,是荷香的声音。

没等王福生问第二句话,荷香已经扑到他的身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荷香只穿着贴身的小汗衫,赤裸的大腿、胳膊滚热发烫,鼓鼓的乳房紧贴着他的脸颊,令王福生透不过气来。

“福生哥,你要了我吧,要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福生哥,我要,我要!”

那一刻,王福生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沸腾的岩浆在体内奔突……

动人的笑颜,

婀娜的体态,

还有那销魂荡魄的春夜……

都凝固成眼前这杯冰凉冷漠的黄土!

王福生跪倒在荷香的墓碑前,放声大哭。

远处,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哭够了,王福生站起身来,一棵一棵地拔去坟头上的乱草。又用手从远处捧来新土,填在低洼的地方。

做完这些事,他拍拍膝头的泥土,掏出一叠人民币,一张张地用火机点着,放在荷香的坟头。

青烟缭绕,往事灰飞烟灭。

希望破灭了,心头反倒踏实了。挣脱了欲望的羁袢,王福生体验到佛门弟子四大皆空的平静和略带苦涩的轻松。

他又鞠了三个躬,向荷香作最后的诀别。

路过烈士陵园门口时,王福生曾想进去看一看。这里埋有他的战友,也埋着他三十多年前的辉煌。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进去。他只是朝里面匆匆扫了一眼,便埋头而去。

周有成也是钓鱼小组的成员。

因为是比赛,每个人垂钓的位置是事先抽签决定的。

周有成的左边是曹永明。右边本来是付远亭,因为付远亭的老伴生病住院,他去医院陪伴,没来,就算作弃权了。

比赛规则规定,在指定的时间内,以所钓鱼的总重量和单尾鱼的重量,评出名次。

一握着钓竿,周有成就觉得一种少有的平静和安宁。

排除一切杂念,聚精会神地盯着浮漂,去感受鱼儿吃食时那细微的动静。是诈吃,还是真吞?是尚在口中,还是已经咽到了肚里?是马上起竿,还是再等一等,让鱼儿把钩吃得结实些?

鱼儿没有思想,但是,鱼确实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

垂钓就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

周有成的老家在洪湖,从小就在湖里摸鱼捉蟹。对水,对鱼,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同时,他也很熟悉鱼的习性。

自从跟着贺老总参加了红军,他就再也没有闲功夫钓鱼了。

但是,没有想到,长征途中,他又再一次拿起了钓竿。

过草地时,因为没东西吃,大家饿得心慌,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见草地中到处是一汪一汪的水洼。周有成灵机一动,里面会不会有鱼呢?于是,一到宿营地,他马上削了一根树枝做钓竿,又找来缝衣针,烧红后弄弯充作鱼钩。然后来到一处水宕,把钩放了下去。

没想到水洼里不但有鱼,而且还不少呢!不到一个钟头,他就钓了十好几条,战友们美美地吃了一顿清水煮鲜鱼。虽然没有油,也没有盐,但大家吃得香极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参加宴会。

从此,钓鱼为战友们填充饥肠,成了周有成每天一项重要的任务。

就这样,他和他的战友们坚持走出了被称作“死亡泽国”的水草地。

……

浮漂动了几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出来。但周有成感觉到了,他知道这是一条曾经咬钩后又脱钩的“老油条”,根据它碰食时沉而不浮的感觉来判断,肯定是个大家伙。

周有成稳坐钓鱼台,按兵不动,只是用手轻轻握住了钓竿。他在等待时机,等待那令人振奋的一刻……

“老油条”试了几下,见没什么动静,便放心大胆地一口把饵食吞进肚里。

浮漂倏忽间没入水底。

时机到了。

周有成手腕一使劲,拉紧的线立刻把鱼竿绷成了一张弓。

果然是个大家伙,至少有四五斤。

鱼儿开始反抗,拼命挣扎。周有成不慌不忙地和上钩的鱼儿兜圈子,你拉我就放,你松我就拉。

只见绷紧的鱼线在水面上忽而摆向左边,忽而摇向右边,始终呈扇面状左右摇摆。用行话讲,这叫“溜鱼”。

终于,鱼儿“溜”累了,乖乖地被吃进嘴里的钩带到岸边。

鱼的黑色脊背露出了水面,足足有两尺多长。

这时,如果是个没有经验的人,肯定会用力一拉。这一拉,就坏了,鱼儿一个借势反弹,必然是线断钩折,功亏一篑。

只见周有成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用手网麻利地这么一抄,一条五斤多的大鲤鱼就成了他的“俘虏”。

借挂鱼食的机会,他放眼看去,每位选手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的浮漂。唯独曹永明的位置上没有人。

周有成轻轻走到冯秀兰的旁边,小声问道:

“冯医生,你家老曹呢?”冯秀兰退休前是市儿童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干休所的人都叫她冯医生。

冯秀兰四下看了看,也很奇怪:

“这老头子,跑哪儿去了?”

正说呢,曹永明兴冲冲地从远处顺着田埂走来。

“你上哪儿去了?误了一个多小时。”周有成边抛钩边问曹永明。

曹永明坐在马扎上,正安食饵。脸上乐开了花:

“老黄聘我当他的鸡场顾问,每月给我开五百元顾问费。我说,钱不能要,让我每周免费来钓一次鱼就行了。结果,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还要和我签合同,真有意思。”

老黄是这口鱼塘的承包人。老干部在他这里钓鱼,按市价付给他钱。

老黄的家就在来鱼塘的路上。刚才路过他家门口时,曹永明听见里面在吵架,其中有老黄的声音。

因为已经和老黄很熟了,曹永明就拐了进去。

老黄正和他儿子吵得不可开交。

一问,是为养鸡场的事。

原来,未经老黄同意,他儿子用养鱼赚来的钱办了一个养鸡场。由于没经验,眼下发生了鸡瘟,一死一大片。老黄急了,冲着儿子就嚷嚷开了。

儿子呢,年青气盛,就和老子顶了起来。

见曹永明进来,老黄一把拉住他:

“曹老,您给评评理。说他他还不服气,像他这样养鸡,不死光赔光,我黄字倒着写!”

“老黄啊,现在最重要是救鸡,我跟你们去鸡场看看。”

一听这话,父子两像遇到了救兵。架也不吵了,拽着曹永明就去了养鸡场。

凭着当年在农场积累的经验。曹永明一去,就告诉他们如何隔离,如何消毒,如何处理死鸡,怎样给鸡服药,服什么药。还教给他们一个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专门防治鸡瘟的偏方。

当时,老黄就让他儿子给曹永明跪下,要拜曹永明为师。

曹永明怕误人子弟,再三推却。老黄这才提出请曹永明当他们养鸡场的顾问。曹永明一想,这可以。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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