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狂雨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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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自 己 的 话 2010年10月于上海.嘉定.保利嘉园 第一章 在陕坝的日子 人的一辈子,在历史的长河中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对于人本身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有时感觉小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仿佛才刚是昨天的事情,慢慢盘算,却已经是离现在很遥远的了。 1951年,那时刚解放不久,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得火热,前线吃紧,后方也没闲着,镇反、三反五反、土改忙的不亦乐乎。我的爸爸、妈妈从一个熟悉且过惯了的社会突然过渡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虽说政府宣布旧社会留下来的人员,只要有一技之长,又无重大历史问

自 己 的 话


2010年10月于上海.嘉定.保利嘉园



第一章 在陕坝的日子

人的一辈子,在历史的长河中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对于人本身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有时感觉小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仿佛才刚是昨天的事情,慢慢盘算,却已经是离现在很遥远的了。

1951年,那时刚解放不久,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得火热,前线吃紧,后方也没闲着,镇反、三反五反、土改忙的不亦乐乎。我的爸爸、妈妈从一个熟悉且过惯了的社会突然过渡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虽说政府宣布旧社会留下来的人员,只要有一技之长,又无重大历史问题,只要向政府交代清楚,一概既往不咎,照常留用。但那毕竟是一个毫不了解的社会,又赶上运动一个接一个,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均在未卜之列,在那样的情况下贸然把四个不懂事的孩子带在身边,显然是不明智的。

于是两岁的我和我六岁的姐姐、三岁的哥哥还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弟弟被送到绥远省的后套地区,由抗战初期为躲避日本鬼子从热河省搬迁到绥远省后套地区陕坝的爷爷、奶奶暂为代管。

那时爷爷在绥远省后套地区的陕坝置了一个小院,印象中那是在陕坝中心大转盘东侧一条南北街上,路东一个东西向的小巷子里,巷子名字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我们家是这个巷子南边大约第一或者第二个门。

院子很小,进院一条窄窄的过道(现在想来也就一米多宽)。爷爷在院里种了几棵树。爷爷担了几十年货郎挑子,炎炎夏日赶路累了,常在树下乘凉歇脚,对树颇有感情。

“树是个好东西啊!”他常对我们念叨:“盖房子、种地、做买卖、打短工,吃喝拉撒睡哪一样能离了木材?又不娇贵,种哪都能活,还能给人乘凉,真是好东西啊!”

喜欢树,给孙子起名就离不开树,姐姐生下来,奶奶的意思女孩子名字不外乎桂花香草芬啊芳啊总是花花草草的好。

“叫什么花花草草?”爷爷一听就烦:

“净是些虚头吧脑没用的东西!这孩子在桃力民生的,就叫桃林吧!”一锤定音,

姐姐就叫桃林了。

哥哥没出生,爷爷早把名字起好了:大树。接下来自然是二树,弟弟却不叫三树,他在临河出生,取个谐音,改叫了小林。

院中近南墙似乎是杨树,家门前左侧是两棵柳树。柳树后面也就是东墙下有一个圈,养着十几只兔子。正屋一进两开两间半房是我们的住家,后檐临街,所以墙高的很,是那种一坡水儿房子。进门半间是厨房,左手一间杂物间,右手一间住人。

爷爷常登了梯子,砍杨柳枝叶喂兔。但陕坝的野猫厉害得紧,十几只兔子倒有大半被野猫吃掉了,爷爷只好一到晚上就把兔子抓回来,圈在杂物间里。无奈猫仍是天天光顾,几天后便把杂物间的窗纸拱破,照吃不误。

爷爷气得火冒三丈,在猫拱开的窗洞四周钉几根针,晚上拴一个活套套在针上,半夜里一家人正睡得沉,突然乒零乓浪一阵巨响,把大家都吵醒了。我吓得浑身哆嗦,钻在奶奶怀里大气不敢出,哥哥胆大,竟然不顾爷爷呵斥,爬起来跟在爷爷身后去了杂物间。一会功夫,哥哥跑回来报告:

“猫被套住了,爷爷正拿一根火钩子敲它。”话音未落,爷爷提溜一只死猫进来了,对奶奶说:

“明天把皮子扒了,熟一熟做副手套,猫皮比兔皮结实,抗风、暖和。”我这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看到地上扔着只死猫。奶奶见了说:

“作孽呢,好歹也是条命,打跑就完了,何苦…?”爷爷一听就火了,骂:

“闭嘴吧!妇人之见!吃了我好几只兔子呢!”爷爷是练过的,中气十足,一开口声若雷霆。奶奶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吱声。躺下来爷爷仍不解气,又骂:

“全赖我打得晚了,早早打死这畜生,至于叼跑那么多兔?”


我不记得到底用那只猫皮做没做手套,只从那天起知道哥哥胆子大,敢跟着爷爷去打野猫。在我眼中他和爷爷一样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在家中许多事是哥哥可以做而我是不能做的,他可以到外面和小朋友疯跑,上树掏雀,下河里耍水,我却哪儿也不能去(主要是不敢去),只能天天偎在奶奶身边,人又娇气,动辄哭闹,很让爷爷不待见。

不被人待见自然就要享受不招人喜欢的待遇,爷爷有一根竹子亦或是柳条的小棍,

永远放在他被垛后面,我一让他生气,他便会大声叫道:

“小棍呢?大树,把我的小棍拿来!”哥哥通常是很快爬上炕,从被垛后把那根令我生畏的小棍拿出来,规规矩矩递到爷爷手中。

我曾努力地回想那根小棍落在身上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根小棍似

乎从未落到我身上过,也可能落过我没记住?说不准了。反正爷爷一说“拿小棍来”我便开始嚎啕。奶奶便赶紧护住我连连说:

“他爷爷、他爷爷,快饶了他吧!孩子小不懂事,他爸妈又不在身边…。”确凿的那小棍似乎真没往我身上招呼过,可我分明感受到了它的巨大威力,每一次都有一种被它揍过的感觉。

每到这时,我就有些恨哥哥,你干嘛每次都那么快地把小棍拿出来呢?

有一次哥哥也被小棍教训了一顿,那天很晚了,哥哥也没回家,急的爷爷找了一趟又一趟,爷爷第三次出去的时候,哥哥蔫蔫地回来了,赤着两只脚,一身泥巴。奶奶惊问:

“小祖宗,你的鞋呢?”

“鞋陷泥里了”哥哥吞吞吐吐的说,分明少了往日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气势。

爷爷回来,听说鞋没了,脸沉得下雨:

“你奶奶熬了几宿才给你做出来,这才穿了几天?去!给我找回来!”

奶奶说:“让孩子歇歇,吃罢饭再去。”

“吃饭?一会儿看我小棍怎样伺候?”不由分说爷爷提拎着哥哥后衣领出去了。天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光景,爷爷领着哥哥回来了。

“先吃饭,”爷爷说:“待会再搭理你。”哥哥怯怯的接过奶奶递过来的碗,埋头吃饭,爷爷一边洗手一边对奶奶说:

“这小子命真大,陷那么深泥里,也不知他怎么爬出来的,我整个膀子伸进去也没探到底。”

后套地区紧挨黄河,河岸边全是流沙,不要说小孩子,大人陷进去如果没人搭救也往往没了顶死得无影无踪。常有渴极的牛羊忘了死跑河边喝水,不留神陷进去,牧人紧刨慢刨就沉下去不见了,凶险得紧。

奶奶说:“吃过饭洗洗让他睡吧,遭这么大难,你就别敲打他了,赶明我再给他做

一双鞋。”

“蠢话!你当是鞋的事?”爷爷斥道:“不敲打他,能长记性?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和他爹妈交代?”

那一晚,哥哥大约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臭揍。只不过他仅仅只是流泪,不似我好

像宰猪一样嚎。

过几天我不知怎么又让爷爷生了气,老爷子照例喊:

“小棍呢?大树,把我的小棍拿来!”不知为什么,这次哥哥竟迟迟没有动作,反倒胆怯的退退缩缩,缩到门口一溜烟跑掉了。爷爷等不到小棍,径自到炕上被垛后去拿,谁知摸索半天却找不到了。

那小棍好像过去大户人家所谓的“家法”,教训不肖子孙通常是要用动用家法的。找不出小棍,等同于没了家法,也就无法教训我。爷爷这一下可真火大了:

“我的小棍呢!桃林,我的小棍哪里去了?” 姐姐听爷爷问到自己头上,吓了一跳,只得老老实实回答:

“大树把您的小棍藏起来了”。

“反了反了!”爷爷一迭声地叫,震得屋顶往下掉土:“等我找到小棍,看怎么收拾这俩东西!”

后来是怎么找到小棍的,找到小棍又是怎样收拾我和哥哥的,我回忆不起来了,反正那根小棍以后就又出现在爷爷的被垛后面。


有一天姐姐放学跑回来,神情紧张的对爷爷说:

“咱家院门上有一个黑马王窝!”

爷爷似乎不以为然,奶奶却吓坏了:

“他爷爷,快去捅了吧!把孩子蛰着可不得了”。

黑马王是后套地区的一种野蜂,据说毒针十分了得。且不似蜜蜂,蛰人一下自己也就死掉了,这东西蛰起人来没完没了,毒针刀子一样蹭蹭乱攮自身却毫发无损。之前曾听爷爷讲过,后面街上谁谁谁被黑马王蛰死了,死后脑袋还肿得斗样大,听得我毛骨悚然。

哥哥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跳起来说:

“我去捅了他!”话音未落人早跑院里去了,急得奶奶隔着窗喊:

“让你爷爷去,小心蛰着你!”一会功夫哥哥便面带喜色跑回来,手里抓一只小小的蜂窝:“刚做窝,一点蜜也没有!”

他把蜂窝细细地撕开,不无遗憾地说:“要是有蜜才好,可甜呢。”

“哥哥,什么是蜜?”我傻傻的问。

“蜜就是蜜蜂拉的屎”哥哥啥都知道。

“蜜有糖甜么?”

“当然,不信你问爷爷!”我这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一种比糖还甜的东西,叫做蜜。

印象中,我的弟弟小林似乎从没存在过,因为一直没听他哭闹过。直到有一天奶

奶说弟弟病了,烧得烫人,爷爷请了大夫来家,我好像才注意到我是有个弟弟的。大夫走后奶奶就哭了,催促爷爷赶紧去买盘尼西林,第二天半夜里爷爷回来了,奶奶急问:

“可买回那什么林”?

爷爷沉着脸说:“这药没有卖的,我直跑到临河也没找到个卖处,只能看这孩子命大不大咯”。大夫来了,听说没买到药,挠挠头说:

“急性肺炎,只有这一种药管用,别的药花多少钱也是白扔,就看这孩子能不能熬过这两天吧,熬过来兴许还有救”。奶奶搂着弟弟抽抽噎噎淌了一天眼泪,哭得爷爷心烦,道:

“哭、哭、哭,只知道哭!能管用?备不准能熬过这两天呢”。

第三天夜里,我突然被一声喊惊醒了,暗夜里分明听见弟弟在叫:

“妈妈、妈妈!”奶奶一骨碌爬起来,喊:

“他爷爷,快点灯!小林会说话了”。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弟弟紧闭多日的眼睛睁开了,里边似乎有两颗星随着煤油灯的摇曳在闪,嘴里清晰地发出:

“妈妈…妈妈”的声音。奶奶喜极而泣:

“我的老天爷,可熬过来了”。爷爷端着灯,弯下腰端详半晌,叹口气阴沉地道:“怕是回光返照呢”,弟弟似乎听到了,忽然身子一挺,很大声的喊了句:

“妈妈!”眼中的星星便倏然熄灭了。奶奶“哎呀”一声惊叫,哆哆嗦嗦急伸手去

摸,任怎么摸却再摸不到半点气息,随即捶胸放声大哭:

“老天爷呀,这叫我们可怎么跟他爹妈交代呀,他爸他妈我们对不起你们那……”,

哭着哭着她把话头转到爷爷身上:

“老不死的,叫你到包头、银川去一趟你就舍不得那俩钱,造下这塌天大祸我看你咋跟孩子们说……”。爷爷铁青着脸,吼道:

“闭嘴吧你!当是近处,打个来回少说十几天,能赶得及?”哥哥姐姐都惶惶的爬起来,眼见得弟弟的身体慢慢变凉……。

一阵寒风刮过,吹得门外树叶飒飒作响,远近的狗也纷纷吠起来。

那一年,大约是1952年,深秋。


1954年春天,妈妈来了。没过春节就听奶奶念叨,你妈要来呢!

“我妈多会儿来?”我问。

“过俩月就来啦”。

小孩子不识数,弄不清俩月是多久,刚过两天就问:“我妈怎么还不来”?

“快拉快啦,打春就来啦”奶奶应。过两天又问:“我妈怎么还不来”?

“快拉快啦,打春就来啦”奶奶应着,竟扑飒飒落下泪来。我不清楚奶奶是怎么回事,好像害怕妈妈来似地,眼见得放声哭起来,吓得不敢再问。

那一天妈妈真的来了,一大早我们都爬起来,换洗了干净衣服,姐姐还带了一顶崭新的方格子咔叽布八角帽。爷爷破天荒允许我跟哥哥姐姐一块到街上去迎妈妈。姐姐领着我,循着奶奶嘱咐只走到巷子口,翘首看望。哥哥却不理会,径直往南跑过街口,向西一拐跑到大转盘那边去了。

等半天也没看到妈妈的影子,姐姐拉着我刚返回院子,哥哥一阵风似地跑进来叫:“奶奶、奶奶,我妈来啦”!也没等人答话,转身又跑了出去。

我和姐姐急忙追出去,刚来到巷口,就见一辆三套马车从大转盘那边转出,径朝我们走来。车上满满当当堆满了货物,妈妈高高坐在车上,虽长途跋涉,齐耳短发仍光光顺顺一点不乱,穿一件列宁棉上装,神采奕奕,极漂亮大方,是那种使人一见就感到亲切的知识女性形象。

妈妈见到我“二树、二树”叫着举手和我打招呼。我天生是个拗种,天天想妈妈,见了妈妈一句话不说,反倒扭头跑回去了。哥哥姐姐都懂事,忙着接妈妈递下来的行李,牵了妈妈手拥着妈妈进家。一进门,奶奶早哭成个泪人,叫着妈妈的名字哭道:

“孩他妈呀…我对不住你呀…,把个孩子没了呀…”,娘俩抱头痛哭。最后还是妈妈

先收了泪,劝道:

“这也怨不得您,陕坝这地方缺医少药,医疗条件这么差,怪不得您呢!您就想开点吧”。

爷爷一直没露面,这会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手提溜个油瓶子,一手托着几斤肉训斥道:

“妇道人家就会个哭,他妈刚到家,你也不知让她歇口气,给孩子烧点水,洗涮洗涮?赶紧做饭去!”

妈妈在陕坝住了几天?住下后还发生些什么事?我苦苦思索,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妈妈这次来,是专程来接我们的,其时朝鲜战争已进入尾声,国内也基本安定下来。爸爸妈妈都在绥远省省府归绥市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自觉孩子在身边不会再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又加上弟弟去世这个不幸事件,促使他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我们带在身边。特别对妈妈来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比失去亲生儿子这样的打击更让人难以承受呢?

按照爸爸的意见,爷爷奶奶也一并接过来,三世同堂,共享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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