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飞狐陉的烽烟

从上个星期五到本周二,我到位于涞源的白石山旅游,在游览白石山奇峰异谷美景后,我抽出一天的时间到飞狐陉进行旧地重游。1987年我在军校学习军事地形学时,就曾到过飞狐陉。当年去飞狐陉是在初春,那时,荒枯的蒿草在冷风里摇曳,突兀的岩石给人以冷峻的感觉,站在高处北风呼啸,农民烧荒的浓烟真有大漠孤烟直的味道。

涞源地处偏僻,隐与大山深处。现属保定市管辖,据广昌县志记载,涞源“南连倒马,东接紫荆,内拱神京,外据云塑,当两关之肩背,同二省之血脉,扼秦晋之咽喉,树燕赵之屏翰,岁弹丸之邑,而实为畿辅要区也”。抗日战争时期,著名的黄土岭战役,就发生在涞源,这次战役,我八路军击毙了日酋号称“名将之花”的阿部规秀。

经白石山、阁院寺、空中草原、向北就是飞狐陉,是—条长达70公里的狭长古道。马蹄梁、黑石岭横亘于这条谷道的中间,成为涞源和蔚县的界山。马蹄梁、黑石岭南部的山谷相对开阔、平坦,可看做是涞源盆地的延伸,而马蹄梁、黑石岭北部则是两山壁立,一线微通的是40里飞狐峪。狭窄的飞狐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高峻的马蹄梁、黑石岭易守难攻。因此,这条通道成为历代中原民族与高原民族、北方边地的交通要道和军事要隘,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商贾流通之路和文化会聚之所,同时也是强人出没之处。这条古道就是著名的“飞狐陉”,是太行八陉中的第六陉。

飞狐道南通紫荆关和倒马关,西入平城(大同)之太平堡。两千年来,飞狐古道承载了太多的文明与祥和,也经历了太多的硝烟与血泪,见证了太多的分裂与媾和。可以说它是牵动中原王朝和高原政权比较敏感的一根神经。沿着飞狐大道一路北上行进,在飞狐山与青龙山之间宽阔的河谷中,扑入眼帘的是苍黄的土地和耸立其中的高大烟墩。进入狭长的山沟,抬眼张望,东侧山梁上一排溜儿烽火台消失在远山的烟岚里。这些孤傲、冷寂的土墩和石台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金戈铁马的过去。自秦汉至明清,除了少数的和平阶段之外,飞狐古道上的滚滚狼烟从来没有熄灭过,它每—次燃起带给人们的都是惊心动魄的颤栗。

越往前走,山沟越窄,最后聚拢到一起,这便是马蹄梁、黑石岭了。马蹄梁上的小岭鞍是飞狐古道的制高点,登上小岭鞍,向北可远眺蔚州盆地,向南能瞭望涞源小城。87年军事地形学习时,当地人讲马蹄梁上有许多巨人的马蹄子印,是当年杨六郎带兵与辽军作战留下的,当时出于好奇,带着疑问,去寻找是否有那些马蹄子印记,十分幸运,竟找到了环状印记,仔细观察,酷似马蹄子印,难怪古人会有那样的想象力。咨询有知识的人,他们解释说,马蹄梁是奥陶纪的灰岩,由于特殊的沉积环境,形成许多环状、半环状的燧石条带。这些条带,硬度相对较高,抗风化能力较强,经过时间的消磨,自然变成了杨六郎战马蹄子印留下的“化石”。可惜的是,修涞源至蔚县得公路时,现代化的机械已将古老的道路铲的没了痕迹。 站在这成片的化石上,眼前似乎隐约看到奔腾的战马扬起的冲天黄尘,耳畔呼呼作响的风声里似乎裹挟着撼动山谷的喊杀声。

在马蹄梁的东北侧是著名的古军事要塞黑石堡。黑石岭即为飞狐岌。这是当年的飞狐道的驿路。从黑石堡再往北下到蔚县一侧,很快便来到岔道。所谓岔道是向涞源方向岔去的,一岔去向马蹄梁,一岔去向黑石堡。在蔚县方向自岔道便进入了有“四十里黑风洞”之称的飞狐峪。

四十里飞狐峪无论对当地人还是对外地人、还是军人,都是一个巨大的屏障和考验,一个自然的和心理的考验。飞狐峪两侧山崖壁立万仞,黑黝黝苍然若铁,中间一径,宽不盈里,窄不足丈,蜿蜒曲折,柳暗花明。进入飞狐峪简直就等于进入了一道石匣,头顶苍鹰盘旋于一线之天,恐怕单枪匹马谁都会胆虚,谁也不敢轻易进入,哪怕是千军万马,纵有多高的武艺,都会战战兢兢,慎之又慎。不要说处于战乱时期的古代,就是当代人,进入这样的地理环境,同样会毛骨悚然,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听当地人讲,过去每年冬天,因大雪封山,都会有人冻死在飞狐峪里。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写下一首诗“四十飞狐峪,中留一线天。黑山迎马立,黄草与天连。涧岭鸟难下,林深虎暗眠。风来鸣两岸,行路应愀然。行尽崎岖路,周围总是山。苍松浮碧草,古石点烂斑。峡窄谁云险,峰高不可攀。占来争战地,即此是雄关。”

站在高峻苍凉的马蹄梁上,四周的群山起伏连绵,近前牧羊人正驱赶着白色的羊群行进在暗红色浑圆的山岭上,凉风挟带着丝丝潮气扑面而来,心中漫漫涌起莫名的感动,耳侧已隐约响起战马的嘶鸣和急促的马蹄声。在杀声震天、、军旗猎猎、鼓角争鸣的古战场,我似乎看到了杨六郎的身影,还分明看到廉颇、刘邦、李广、霍去病、曹彰、田重进、耶律隆绪、萧太后们,他们正横刀立马,轮番上阵冲锋。

飞狐古道似乎为战争而生,马蹄梁也是被鲜血染红。

公元前201年,匈奴单于冒顿乘秋高马肥,率40万铁骑大举南侵,攻破雁门关,汉高祖刘邦调集30万大军迎战,刘邦急于求成,出关追击,被冒顿围于大同。汉高祖刘邦靠陈平之计死里逃生,从飞狐道回师中原。

公元前160年,汉文帝后四年匈奴3万铁骑再犯山西北部大同一带,企图沿飞狐道南下,汉文帝为防备匈奴入侵,派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率军驻守飞狐。

汉武帝期间,匈奴多次犯边,至代郡—•代边地劫掠。汉将李广、霍云病自太行山出飞狐道迎击匈奴,大获全胜。

公元218年,曹操派儿子曹彰任中郎将、骁骑将军,率兵北征乌桓。曹彰自涿州溯拒马而上,乘胜追击乌桓,穿越飞狐道,出北口,直抵桑干河,将乌桓逼出塞外。

西晋末年爆发八王之战,匈奴人刘渊乘机攻破洛阳。并州刺史刘琨,率兵出飞狐道谷东出平原,直奔安次,讨伐羯族将领石勒。

公元912年,后唐皇帝李存勖任后梁晋王时,派兵伐燕,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率兵狐定军山出发,攻取武州、妫州、儒州(今张家口西、怀来、延庆)。沿拒马河

公元986年,宋太宗雍熙三年三月,宋廷调集30万大军,兵分三路北伐大辽。中路军由田重进率领,出定州走弋狐,直逼蔚州。田重进一路猛攻,生擒在飞狐阻击宋军的辽朝西南招安使、冀州刺史大鹏翼,攻克飞狐、蔚州。西路军也连克数州,初战告捷。但是由于东路军主帅曹彬不听指挥,听信崔彦进等将领好大喜功的请求,盲目冒进,遭到惨败,十万大军在涿州全军覆没。这样一来,使辽军主力得以挥师西援。中路军田重进受命沿飞狐道回撤,西路军被辽军猛烈追击遭遇惨败。耶律斜轸率部与潘美部将贺怀浦战于飞狐口、马蹄梁、—直追杀到飞狐(涞源县城),贺怀浦、贺令图父子先后被辽军所杀,辽军很快收复了蔚州、飞狐、灵丘、云州(大同)。西路军副帅杨业在朔州陈家谷被辽军生俘后绝食而死。

在辽宋时期对峙中,飞狐古道上演了—幕幕历史活剧。最负盛名的大辽国圣宗耶律隆绪的母亲萧太后萧燕燕,亲统大军几次途经飞狐道南下中原。可以想见,正值芳龄,身披白领裘皮卷边大红斗蓬、英姿飒爽的萧燕燕,勒马傲立于马蹄梁的皑皑白雪之上,挥鞭指点江山,一群草原武士,全副武装紧随左右,这种场景是何等生动。

爱国诗人陆游空怀—腔报国热情,无奈于“直把杭州做汴州”的南宋赵构皇帝,只能北望失地悲怆地吟唱他的《长歌行》:“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何当凯旋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拳拳之心,殷殷之情,跃然可鉴。

在明朝的历史上,蒙元的残余势力对朱明王朝进行了长期侵扰,古老的飞狐道义频繁燃起了战火硝烟。为加强防御,洪武十三年由千户李贞主持监修广昌城,这次修城是在原五龙城基础上包砖加固。但再坚固的城池也难以抵挡蒙古人的攻势。公元1449年,瓦刺也先挟持明英宗朱祁镇,于秋天攻克广昌(涞源),进攻紫刑关,直逼北京城。嘉靖年间,鞑靼部吉囊、掩答把都儿,多次入侵大同、犯灵丘、攻广昌。明廷惴惴不安,于各大山口筑堡屯兵,被迫于万历初年续修内长城。

飞狐道不失一条沟通南北的茶马古道。飞狐道是历史上燕赵通胡的要道。也是北上蒙古、辽东,西到甘绥、西域,南下中州、江浙的重要通道。飞狐道两头区域物产的不同,区域文化的差异为商贸流通提供了动力。 一队一队的商贾骡帮,在漫长的岁月里,穿梭在这条古老的商道上,口外的皮毛、蘑菇、马、牛、羊等牲畜和蔚州的煤碳、白麻、沙锅等运回内地,把内地的粮食、茶叶、水果、红枣、丝绸、口用杂品运往口外,运往大同。自张家口到蒙古草原库伦(现在的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有—条贸易运输线,即“张库大道”,这条大道被称为北方的丝绸之路。飞狐道一定意义上是张库大道的拓展和延伸。

北方民族,由于对中原文明的向往,对茶马市要求十分强烈。“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则困以病,故唐宋以来,行以茶易马法。”辽宋时期,边关常有战事,但通商互市常见于战和之间。当时两国于分界处置榷场,以为互市所,成为定例。其中代州、飞狐、白沟、霸州等是重要的贸易城市。飞狐大道沿途有许多村庄是由于贸易形成的,尤其处在飞狐峪两头的村庄,这些痕迹至今仍相当明显。涞源团圆村残破的堡门上镶嵌的两块汉白玉匾额,仍可见证当年的辉煌。匾额正面书“通大衢”,背面书“拱辰”,为大清乾隆三十七年重建,落款为“团圆村士民商贾公启”。一座门楼标示了城堡和时通商、战时拱卫的鲜明特征。

自从20世纪60年代开通了207国道,飞狐道从此退出了作为商贸通道的历史舞台。马队骡帮悠远的铃声从此与古道一起走进了尘封的历史。张石高速公路的开修,直接从飞狐峪、黑石岭穿过,遇山凿洞,遇涧搭桥。高速公路的开通,使这条飞狐古道不再艰险,从涞源到蔚县半小时就能到达,天堑已变成通途。

我站在黑石岭上,两个满脸沧桑的农民,赶着两头老牛,伴着暮色从身边走过。眼前的这段石头墙就是黑石堡,门楼早已被拆掉了,一家民房的房基砌着整齐的条石,一看便知那是堡门的遗物。向南侧山沟里张望,依稀可见石板铺砌的小路,但多数己隐没在漫天的荒草之中。黑石堡破败的景象,很难让人想起昔日的繁盛。城头没有了号角、旌旗,路上失却了车水马龙,留在山口的只有那呜呜作响的北风。

漫祤洪炉大冶才,

冲天铁壁忽飞来。

奇峰有隙窥星斗,

怪石无心长草莱。

凿险只容双峡立,

通幽应是五丁开。

频年此地消戎马,

岭上谁闻画角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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