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卫辉府(汲县)东关战斗(1946年12月)


1946年底,敌人在浚县、滑县、封邱、牛市、长垣、丁栾集等集中了五个旅,准备向北侵犯夺取邯郸。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部刘邓组织了滑县战役,我四旅为牵制新乡之敌,由濮阳向西南行军,进攻卫辉府守敌。


一天夜晚,我们向西行军,住在离东关七里路的一个村庄,再过一村(三营及一营驻地)就是东关。晚上又派我到团指挥所,我在了三营村西边一个堤坝上,找到参谋长第二线指挥所,政委也在这里,他们在研究最后的方案。由团长和主任为一线指挥,我们跟随侦察员下了坝,到东关大路南侧的一个大坑里,作临时指挥所。通信员报告,三营已布置完毕,十一团开始进攻东关北边坝上的敌人。县城内的山炮、榴弹炮向大路进行拦击,一排排炮弹准确的落在大路上,敌炮又改为散射。团长说:“到前面去。”


我们在大路上经过排炮封锁区时,看到在两百米的距离内全是炮弹坑,我想炮弹炸时走到这里谁也别想活。敌人有计划的在我们进攻区内进行散炮射击,一排排的炮弹落下来,我们部队已靠近敌方,他们的大炮不起作用了,但仍不停地在射击。我们来到东关东北角的路沟里,三营通信员将十一团俘虏的敌人排长带来了解情况。敌人在东关南围墙内驻有一个营,他们属于这个营的,将他们一个排放在坝上作一线阻击。

迫击炮连也上来了,经过我们面前。我见到表哥拉了拉手,又见到李志海,我喊声平哥,他回头看一下点点头,他们在沟里支起六门炮。


三营长来报告:“东关民房都已占领,南面围子攻不进去。”

团长说:“马上组织二次进攻。”

三营通信员来报告:“三营已准备完毕。”

团长将手电向西摇了几下,六挺重机枪和迫击炮一齐向敌人射击。

我们沿沟来到东关西侧的一个胡同,(这个胡同南口就是敌围墙的西北炮楼,机枪直射这个胡同。不知谁带团长来到这里),团长马上进了东侧的一个院子,与敌人只有一街之隔。这个位置作团指挥所是完全错的,应在村东北角,可以指挥前后两个营。放在这里南面是敌城堡的西门,西面是敌城墙的东门,之间没有我们的部队,营指挥所在村中间,团通信员与二线指挥所来往经过几条胡同的封锁线,伤亡较大。


三营长来报告:“敌人封锁很紧无法冲过街去,对面街边都是地堡伤亡较大。”

团长打电话叫参谋长把旅部的步兵钢炮调来,架在离围墙只有四十米的胡同南口,向敌人围墙西北角射了两炮,围墙没塌下来。敌人用机枪向炮兵扫射,伤亡过半,再不敢射击。

又叫三营向敌围墙挖沟,街上土很硬,挖起来很困难,再加敌人的射击及手榴弹的阻击,根本无法挖,反而伤亡了不少人。敌人的地堡布局很科学,所有地堡都对准街巷,我们在夜间来往在巷子都有伤亡。敌人城里的大炮向东关东面重机枪阵地射击,把电话线打断了几次,所带的三名电话员去接线都没回来。


参谋长指挥二营向东关挖交通壕,在天亮前一定挖到东关。二营不了解地形挖到靠近敌人一侧,受到敌人围墙上的密集封锁。

通信员回来说:“离东关还有二百米,遭敌人封锁,进度很慢”。

主任说:“无论如何在天亮前一定挖过来。通知炮兵连撤退。”

又派通信员通知步兵钢炮撤退,通信员都没回来。天亮前又派通信员马树德去通知二营长。马树德是我的童友,临走时对我说:“老乡,我牺牲了给家去个信。”我说:“放心走吧。”


半小时后天已蒙蒙亮,敌人从围墙西门出来向我们进攻,团指挥所是他们首先攻击的院子。我们院内落下很多手榴弹,弹片从门窗飞进来,我们很快通过后门到后院,七连战士也退下来,情况非常紧急,敌人己从胡同大门口冲进三四个人,我们一齐向他们开枪,都被打倒,他们不敢再向里冲,向院内扔手榴弹。

通信班长说:“你们快走,我来顶住。”他拿着冲锋枪跑向门口向外射击。院内又落下几颗手榴弹炸伤几人。同志们乱跑,失去班排的指挥。


主任高声喊:“共产党员们站出来,同志们!立功的机会到了,向敌人反击。”

有人向墙外扔手榴弹,我看到通信班长倒下不动了,知道这位我的的老乡牺牲了。主任右手被炸伤,向一个巷内退去,大家惊慌失措地向巷内挤去,突然人群中落下两颗手榴弹,倒下了几人。警卫员拉团长到东屋,从北窗子跳出去,三营长正在这里组织反击。

他向团长说:“从北房后墙洞出去,我在这里顶住。”有十几人向南院打手榴弹,他用手枪顶住跑过来的人说:“回去,不听指挥就枪毙。”

这个墙洞只允许每次爬出一个人,过了洞是个大场院,北沟就在院北边,已被东门的敌人封住,死了不少人。


我遇到卫生队裴班长,带着五个卫生员在南墙根下站着,他说:“北沟不能走,这里的胡同又被南面机枪封住,出不去呀!。”

人愈来愈多,在胡同西边站了一群,敌人机枪响个不停,胡同中有几具尸体,谁也不敢冲过去。

团长大喊:“冲过去,同志们冲,谁不冲我枪毙他。”都准备冲,但谁也不动。我在人群后面看到团长和主任进到人群中大喊:“冲!”手枪对着一个人头开了一枪,这时成群的人冲过去,团长、主任也过去了,地下躺了一片,会爬的在向东爬,有的向回爬,我不敢冒失冲过去,来到墙角。

裴班长说:“我看见团长过去了,你应跟着团长冲过去,那时人多把子弹都挡住了,现在很难冲过去了。”

我说:“死也得冲,不能当俘虏。”


我在墙角边准备好,听敌人机枪一停,像支箭一样飞步过去,子弹都在身后面飞过,我的药包被打了两个洞。东边也有很多我们的人,我问看到团长吗,他们指指方向,结果我向南走到了街上,见满街都是敌人,敌人见我没枪就喊站住,我转身向北。听敌人说不要打他,是个小医兵。我进了东边院子,穿过墙洞出了村,我跳下土崖定眼一看,团长他们正向二百米远的交通沟跑去,我追上去。这里离敌围墙只有一百米,墙上敌人都露出身子向我们射击,满地都是子弹打起的尘土,前面主任警卫员倒下,我也趴下,我知道他死了,又爬起来跑。离团长七八步远时,见到团长肚子前面冒出一股白烟,我意识到他负伤了。我扑在小沟里向前爬,到一米深沟里,团长坐在那里跑不动了,我看他的伤口,子弹从腰部射入穿腹出来,伤口血很少,为防止内出血,我将绷带绑紧。我和警卫员怕敌人追来,就抬着团长走出有一里多路,快到堤坝了不见人影。


警卫员说:“你拿着两把枪,我背着团长慢慢走,你去叫担架。”我到堤坝边,看到侦察排的人在堤坝上向西北方向射击。

我大声喊叫:“二参谋,团长负伤了,快来!”

他见我手里提着两支手枪说:“把枪给我!”我向坝上看了看排长几个人都在那里朝这看,我放心地将枪交给他,很快向沟上跑去。

我对侦察排说:“北面跑的是十一团的人,不要打。”我边喊卫生队边向村里跑。

队长出来说:“我去看看,担架跟上,你去组织包扎所快撤退。”


我跑进村子已无部队,到包扎所,看到二班副班长和一班的同志,我大喊赶快撤退。我们向东跑,村子里落下了很多山炮及榴弹炮弹,一颗落在一个水塘里,连水带泥炸飞上天,烂泥落在我们的身上。敌人将村东的大路用山炮封住。并在田野里每隔三十米落下一发炮弹拦截,我们散开在炮弹中间快速通过封锁区。我正跑着,听到有人喊快来救救我,左边炮弹坑旁边有位二营的伤员,肚子被弹皮划开,肠子流在腹外,他两手压着肠子躺在那里,我把他的肠子推进肚子里,用绷带绑紧。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叫担架来抬你,话还未说完,听到一发炮弹落下,我猛地趴。


炮弹在我们三米处爆炸,泥土砸在我俩身上,他爬起就跑,我在后面跟着。炮弹落在我们左右前后,尘土**,弹皮在空中嗡嗡地响。跑到村子边停下来,他突然倒下昏迷过去,很快又醒过来。我抬他上担架,他两眼看着我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已说不出来了,又闭上眼睛,担架将他抬走。我站在那里想,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想告诉我他的家乡在哪里,好给他家去个信,伤员临死前都有这个要求。炮弹多数落在村外,村内还算安全。卫生队的人集中在一起,向东边村子走去。这次战斗我们班减少六人,班长他们都没出来。二班也被炮弹炸伤了三人,大家都闷闷不乐。指导员说:“这是我参军以来最糟糕的一次战斗。”


晚饭后队长对我说:“敌人退到城里,我们要将牺牲的同志运回来。本来你应该休息,因为那里的情况别人不熟悉,所以派你去打扫战场,将牺牲的同志运回来。”

政委说:“注意三营长及各连干部的尸体。”我带着担架排及两辆大车,从旅部指挥所那个村子到达东关。

在路上遇到旅部侦察科长对我说:“前面有侦察排的同志,有情况他们会通知你们。”


在东关东侧到处可见尸体,主任的警卫员还在原地,脸向上,身上的枪支及望远镜都不见了。收集十二具,将尸体集中在一起,我带担架排进入东关,到那个冲过来的胡同,这里成片的尸体很集中。

担架排长问我:“这是敌人屠杀的吗?”

我说:“不是,我们冲过封锁线时死的,这条胡同封锁了我们很多同志没有出来。”

我数了数,有四十一具尸体,当然伤的比死的多。

我说:“分成三组到各院搜查,将尸体先抬到这里集中。”


我沿着退出的路去寻找,在三营长院子东屋里,找到了他和六位同志的尸体,基本都炸烂了,看来他们在这与敌人顽抗,是被多个手榴弹炸死的。我又到了步兵钢炮位置,这里有通信班长等五具尸体,有的还趴在他挖的工事里。街上没见到尸体,所有伤员都被敌人运走。

我正准备向回走,一位同志说:“还有活的在大院北屋里。”

我跑进去见一个人坐在炕上,问:“你是哪连的?”没想到他带哭音叫我副班长。

“你是江松茂?”我检查了他的伤并不重,几处手榴弹伤。

我问:“你怎么没被敌人抬走呢?”

他说:“敌人冲进来我就钻进柴堆里藏起来,晚上我才出来。”

我叫担架先把他抬回去。这个人是解放战士,有四十多岁,是个老兵。他当过担架兵班长,懂得救护常识,就分到卫生队一班。整军时他负责担架的训练,准备叫他当担架班长,他不干,只愿当卫生员。他很会交际,对人很好,还会缝补衣服,做鞋袜底,手艺很巧。这个人是否留下来的特工,谁也不知道,他从此再也没回我们团。


侦察排的人来通知,还有半小时他们就撤离,叫我们抓紧时间。收集工作基本完了,总计八十二具尸体,我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马树德的尸体,我放心啦,他没死,可能负伤被抬走了。这次三营没跑出几个人,除死伤外大部份被敌人俘虏。二营在挖交通壕时也伤亡三十多人。这是我团有史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战斗,特别是失去了英雄团长及主力营长,我团的战斗力大大下降。我们撤离卫辉府后,知道一纵队攻南关伤亡也不小。我们虽然打了败仗,但牵制了敌人的互相支持,有利的配合了整个战役,友军取得歼灭敌人一万一千/\百人的胜利,

经过数次艰苦的战斗,部队骨干力量减少,大家也疲惫不堪。我们向北行军到根据地整军七天,发了鞋子、毛巾、日用品等,补充了很多新兵。三营重新调配了营、连、排级干部。在这里过了新年,又向南行军。


1963年我回家,遇见村南大队生产队长马树德,我俩高兴地流下眼泪。大谈那夜的情况,他述说给我听:“那天晚上我出村走错了方向,顺村北路沟向西走了,走出不到半里路,有人问干什么的,我说是团部送信的,他们上来两三个人把我抓住,才知道是敌人,问我送什么信?我说是叫二营赶快将交通壕挖到村子,准备撤退,他们送我到师部又说了一遍。”

我问:“你不知这是军事秘密?”

他说:“这是什么秘密,他们知道后我们也撤走了,知道也没用。”

“你知道我们被俘虏多少人吗?”

“知道,那天我在敌师部门口看见你们卫生队的裴班长,也看到那门步兵钢炮,我还在想怎么被俘这么多人?”

“以后你怎么又回到我们部队的?”

他说:“敌人说我有功,叫我到连里当班长,在河南打仗时我带着这个班又回来了,还带着我们的人,从我班阵地冲了过去,消灭了这个连,上级说我立了一功,还叫我当班长,我没文化,不然我早当上排长了。”

“被俘的事,你说了吗?”

“那没法的事,回到咱部队就说啦。”

他是个大老粗,人性憨厚爱吹嘘,一次他在生产队开会时我在房外听。

他大声说:“国民党咱打过,抗美援朝咱打过美国鬼子。”

第二天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去过朝鲜?乱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