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中归来的军医--《蔺云桂回忆录》节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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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父亲蔺云桂十五岁参加八路军,经历过抗战,打过日伪军;解放战争期间,曾随二野挺进大别山,后转入三野参加淮海战役。从战士到卫生员到兵团医院的军医,曾担任陈毅、张鼎承、叶飞、方毅、冷楚等领导的保健医生。解放后转入福建省委卫生部门工作,长期研究中医经络针灸,成为福建省及至全国著名的经络针灸专家。离休后潜心撰写回忆录,真实地回顾和记录了自己八十年戎马倥偬的战斗生活和风雨岁月,读来真切细致生动,不事雕琢,点点滴滴透露出一位革命老前辈对革命生涯的执着与眷念。在纪念建党九十周年的日子里,作为后辈重读父辈一代浴血奋战的光荣历史尤为可贵。这里节选《蔺云桂回忆录》部分篇章,以对蔺爸爸凝聚心血记录八十年岁月的宝贵精神致以崇高的敬意,并与爱好军事原创者共分享。


鄄城之战(1946年10月)


定陶战之后,十月初敌人第五军、整编十一师由成武向定陶、菏泽进攻,八十八师由鱼台丰县进入金乡,五十五师、六十八师及四十一师残部,从考城出发进入东明及菏泽西南地区,寻找我主力作战。十月中旬,敌整编二十七军军长王敬之指挥五军、整编十一师、整编五十五师,北犯巨野、嘉祥、郓城。敌刘汝明的五十五师及六十/\师一部北犯鄄城。孙震的四十一师及四十七师残部,北犯濮阳,来控制有利于我军的鲁西南地区。为了迷惑敌人,寻找战机,我们部队在东平、濮阳、鄄城、郓城、巨野、一代不停地穿梭在敌人之间,每天走五十至一百里,从不停留,敌人搞不清我军的行动方向和布局。


我们在运动中调动敌人,敌人也在行动寻找战机。十月底,敌人一一九旅、二十九旅及国防部榴弹炮营,从荷泽县向鄄城调动。上级命令我们团晚上行军一百多里,明天一定要截住敌人。 第二天下午与敌人相遇,敌人火力很强,八门榴弹炮向我团阵地射击,一排排炮弹落在我团阵地上,如雷鸣般的声音震得头发晕,炸起沙暴样的尘土布满田野。激战两小时,我们伤亡大约有两百人,伤员三分之二是炸伤,伤口大不好包扎,重伤多没法转运。正在为难之际,友军来支持我们阵地,这时天已黄昏,晚上我们二、三、六纵队向敌人开始全线进攻,战斗到第二天上午,全歼敌一一九旅、二十九旅一个团、国防部炮兵十团一个营,计九千一百余人,活捉一一九旅旅长,缴获榴弹炮八门,我军伤亡二千四百多人。这是定陶战之后最大的胜利,也是伤亡最大的战斗。


我在敌团部卫生队找到一箱手术器械,交公前我留下一盒缝针及缝线,还有五把止血钳。我想以后遇到止不住血的大血管就可用血管钳了,可救活很多同志的生命,得到这些东西我特别高兴。

为了躲避敌人快速部队的袭击,我们到濮阳的盐碱地区休整。我天天拿出这些东西,和大家一起研究如何使用。被队长知道,晚上点名时指出我犯了一切缴获没有归公的错误,回来后我找队长说理。

我说:“在战场上有多少同志因止不住血而看着他们死去,你心里好过吗?留下这点东西是为了救同志们的生命,又不归我个人,交公不也是救伤员生命吗,别人可用我们为什不能用。”

队长说:“医院里更缺少这些东西。”


指导员说:“都是挽救同志们的生命,可医院需要挽救的人比我们多的多,应有轻重环节,不能只顾本单位不考虑全局,这次的情节不同,你是为公而不是为私,否则要给你处分。”

我委屈地哭着说:“把东西拿去可以,得教会我应用,今后缴获后马上可以用上,不能浪费时间,否则就把我调到连里去当兵,我看到那些不应该死的伤员我会自责,我受不了。”

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们的心都一样,你以为我当队长的就不想吗?条件太差了,只有如此,我在医院工作过两年,我来教你,但缴获后马上可以用而不能留,这是纪律。”我回来后难以入眠。



陇海铁路之战(1946年11月)


1946年11月,我们的任务是牵制敌人向我解放区进犯。我们向东南急行军,天不亮就住下来,不管多累都要挖好防空洞才能睡觉。白天睡觉也睡不好,敌机整天在村子上飞来飞去,见到可疑地方就扫射。敌人撤到黄河以南布防,我们准备渡河工具。当晚卫生队各党小组召开会议,布置在过河前防止人员逃亡等事项(因为每次过河前都发生逃亡),研究了各班情况,并分工负责到人,夜里我们加强了值班。第二天到河边的村子,晚上我们顺利地通过用船搭的浮桥,未遇上敌人的拦截,听到其它渡口有枪炮声。当夜向南走六十多里路,白天又向南走了一天,靠近陇海铁路。


过河的第四天夜里,我团向八里外陇海铁路南边敌人新建的土围子发起进攻。我被派去团指挥所,这次团长没来,可能是参加重要会议,是政治部主任指挥,二营为主攻,三营为第二梯队。天黑出发一小时到达一个铁路桥前,听到前面问口令声,便打起来。五分钟来人报告,桥上敌人跑回去了,二营已过桥,团指挥所在桥北的左边。二营将重机枪及迫击炮架在桥南东边的铁路路沟里,向东南土城墙射击,敌人打出很多枪榴弹,在离地面上空二十米爆炸,趴在田野里准备进攻的战士有些伤亡,进攻受阻。团指挥所落下不少六零炮弹,主任说:“这里是敌人定位射击区。”他带我们穿过铁路桥洞进入西边路沟。这时伤员已下来都在沟里,大部分是枪榴弹伤,担架很快把他们运走。城墙离路沟只有四百米,手榴弹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城墙,可以看到立在墙上的梯子。营长跑来说:“梯子被打断了,上不去!”


敌人枪榴弹向一百米以内的空中射击,我们战士趴在地上被炸伤多。这时敌东南方也打响了,是友邻部队在进攻。我们这边的射击暂停,组织第二次进攻。几十里路内有几处枪炮声,看来今晚对陇海路守敌进行全线进攻。旅部的步兵钢炮来了,架在桥头上想打塌西北角的炮楼作为突破口,敌人已估计到我们要调动第二次进攻,便打出两颗照明弹,照的敌我之间如同白昼。主任和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玩艺,见它向我们飘来,吓得我们在沟里向西跑出三十米。

我问主任:“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我也没见过。”

大约有一分钟暗了下来,在亮光下敌人发现我们趴在田野的进攻部队,进行猛烈的射击,又回来很多伤员。这时又打出一颗照明弹。

一位解放战士伤员说:“这是照明弹,应当趴着不要乱跑,在一百米以外是看不清的。可是内地兵见照明弹都向回跑,敌人准备好的扫射伤了不少人。”在西北进攻的五连已伤亡过半。


主任说:“开炮射击。”

两炮都打在炮楼腰部,第三炮又打中炮楼,并没打塌下来,炮兵说:“炮楼有两米多厚,很难打塌。”两分钟后把旅部的工兵调上去,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工兵将北门炸开,六连冲了上去,城门楼上扔下迫击炮弹阻击我军进攻。

主任高声地大喊:“所有重机枪掩护六连第二次冲峰。”

围墙内敌人架起了几挺重机枪猛扫过来,六连未冲进去。我们的迫击炮向敌重机枪射击,敌人用重迫击炮向我们炮阵地射击,炮弹如同战斗机扔下的炸弹那么大,在二十米内可将耳震聋。

天快亮了,主任看表说:“通知撤退。”


我们向回跑出二里左右,敌人用山炮拦击,在大路上一排排炮弹落下来,我们不能在路上跑,很快离开大路二百米再向回跑,到我们出发的村子集合。有人背着两支枪,都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有的负了轻伤。

二营长见到只回来三十人的五连和五十多人的六连说:“我从来没打过这样的熊仗,伤亡这么大!”

五连长吊着一支胳膊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不会离开你们,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要打了败仗就低头,这不是我们五连的传统。”他带头唱起歌来,战士们都站起来大声唱:“敌人的骑兵不可怕,我们瞄准他,打垮他…”。四、六连叫加油,五连拉拉六连唱,顿时活跃起来。

营长说:“这才是我们二营,我们二营没有向敌人低头的习惯,下次我请战,打个漂亮仗出出这口气。”

团政委也来了,讲了些安慰和鼓励的话。我回到卫生队也提不起精神来,感到这仗打得窝囊。


我们这次伤亡较大,主要是受到敌人枪榴弹杀伤,这种武器是将步枪口上装上一个筒子,把小手榴弹装在筒里,用无弹头的子弹顶上膛打响,可将小手榴弹送到一两百米远,在空中爆炸,我们攻城时部队都趴在两百米内,所以造成较大的伤亡。主任向政委提出,要研究躲避枪榴弹和照明弹的作战方法。今天是第一次遇到此种情况,干部战士毫无思想准备。


第二天我到村南一个小柏树林里去方便,一架轰炸机从南向北飞过我头顶,不到十分钟,在同一路线又从南向北飞,我想可能要轰炸。我走到树林西边,并向西面那条沟看了看,如果见到炸弹下来就向沟里跑。敌机来到树林上空,机腹下一黑出来些小黑点,我很快跑到沟里趴下,听到空中刺耳的落弹声,看到很多黑点落下来,还有像担架一样的东西,弹落地发出震动声,没有爆炸声。我起来一看,整个林子都冒出刺眼的白火光向外蔓延,我赶快向西跑,我想这是什么玩艺,我要跑过它的蔓延速度就没危险啦。到村边有很多人在看,我停下来向后看,火焰蔓延停止了,只有林子里的树在燃烧,


我们几个人回去看个究竞,担架排院子落下了一个,他们在救火。一个解放老兵说:“这是燃烧弹。”我们在林子里找到很多长方形铁块,周围的土都烧焦了。又找到一个未炸的燃烧弹,长有三十公分、宽五公分、厚十公分,一头有铁块,一头有一条铁线。我问解放战士,他说是未拉响的弹。我们正想将未炸的弹绑在树上用绳子拉一下,看看燃烧的样子,团部来两人问了情况,将弹架子和燃烧弹都拿走了。这又是我第一次见过的东西。昨晚战斗,友军取得消灭敌人一千多人的胜利。与我们同时在土围子东南进攻的友邻部队,也吃了敌人的亏,听说攻进去后敌人突然打开探照灯,照得挣不开眼,敌人用机枪扫,伤亡很大,进去的多数没回来。我想王牌军里真有新玩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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