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猞猁 七彩猞猁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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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嫌,也为了多听听有关白若云的材料,以便以后写他时更充实些,我提出到老喇嘛班布尔汗那去住。我们吃完饭时已经接近黄昏,离开姜家时,老姜送出多远,夫妻两眼泪汪汪的,很伤感,很无奈。老姜拉住我的手时说:“还得难为你们跑这么远来蹚浑水,不好意思。”我一时不知拿什么话安慰这位朴实无华的农民兄弟。为了他,我失掉一个诚挚的朋友。想一想,也不准确。白校长的自绝,真不应该孤立地去看。那个讲了大概的他和民歌女凄美的故事,是不对白校长自杀也起到了诱导的作用。孟和毕图像个跟屁虫似的,喝了那些酒,硬是要送我去。不管醉否,盛情难却。我们走在高高的嫩江左岸的台地上,看着向下滑动的残阳,在江汉的浑浊的苍茫中,色彩越发虚无苍白。


班布尔汗老喇嘛穿着淡紫色的宽大的袈裟,伸出赤裸、白胖的双臂,面对嫩江呼喊着:“来吧——我的风,来吧——我的鸟——”和我上次见到时有所不同的是多了一句:“来吧——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是那样洪亮,苍凉。仿佛他是世界的主宰。在他的呼唤声中,我看见有白鹭鸟在四周的树枝间起落,有雁们在江套子里飞翔。云层里流动着清脆的叫声。接着,老喇嘛嘴里不知他叨叨其咕地说了些什么。


班布尔汗转向我们,低沉地说:“孩子,晚啦!他走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老喇嘛迷离迷离又念道些什么。我突然想起白若云说过:“活着很无奈,很沉重。”记不清他是在什么样艰难的处境中说的,这是他心里的反应。班布尔汗住的是临江乡最后一座草房。尖尖的发黑的房顶上,竟然生长出柳树、榆树,房角上常有鸟们絮窝,繁衍子孙。乡政府提出把草房子拆掉,给他盖现代的砖瓦结构的住所,班布尔汗不同意,他怕那些鸟们远离他。他说他也不会在临江呆太久了,用不多长时间,他也要走了。人们都以为他说笑话,他却流下泪水,用它宽大的紫色的袈裟角儿,擦拭他浑浊的眼睛。


夜很深了,我和班布尔汗对坐在炕上的小桌子旁。没有开灯,明亮的月光从偌大的窗口筛进来,把我们两照的清清楚楚,炕对面的床那边,孟和毕图睡觉的轮廓也清晰可见。只是听得见而看不见的那无拘无束的呼噜声,令这个夜晚格外生动、活泛。“他真是不该走呀!”我为白若云这么年轻,便自绝人世,感到痛苦、悲哀。过了好长时间,班布尔汗老喇嘛对着窗外明亮的月光说:“生和死是一样的,生灵是宇宙中的一瞬间的一瞬,很不值得一提。活着是一种侥幸,不真实。死才是永恒的。才真实。”我思忖了好久,他的话很深奥,但不属于佛家的观点。既有进化的色彩,也有消极的人生观念。我研究过生命的起源,也读过不少佛家的名典,但我说不准他的言语能否算哲理的范畴。白若云评价他是世外高人,确实不为过。谁对谁非,孰高孰虏,班布尔汗一般不喜欢评说。也就是胖胖的嘴角上微微地带着笑意。很难在他这得到对我有用的线索,月光快要滑过去了,他渐渐有了困意,快九十的人了,能陪我坐这么长时间,我的心中升起一丝丝歉疚。我提出来,让他休息。他说有一件事还没告诉我。接着,从他的宽大紫色袍子里,取出个圆圆的东西递给我,看不太清楚,我知道这是个鼻烟壶。他说把灯打开,叫我仔细看看。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用放大镜仔细看,这是个素面翡翠鼻烟壶,做工十分精道,虽有一握之大,却很有说道。鼻烟壶的钮是一块圆圆的祖母绿翡翠,下面镶着一个扣耳勺大小的象牙质地的挖鼻烟用的小勺。鼻烟壶的嘴上一块圆形浅绿色的翠片上,镶着带孔的一大块圆形红宝石,灯光下翡翠闪烁鲜艳的溶溶绿光,红宝石在绿翡翠的映衬下,更显得艳美庄重。班布尔汗老喇嘛带着苍凉的声音说:“这是我心爱之物,是我尊师传给我的。据他说,有前面的寺庙就有这个鼻烟壶。”我插话说:“那时间可久远了,寺庙在一七七三年,由从西藏回来的扎萨吐葛根修建的。”他说:“那它就有二百多年啦!我也要走了,作个纪念吧!”虽然他不贪恋红尘,说话中也夹杂着许多凄凉。我接过班布尔汗老喇嘛的馈赠,仿佛也感觉到好朋友白若云的存在。这种情感是我今生不会忘却的。


第二天是白若云的忌日。早晨,孟和毕图的酒劲早已云消雾散。我们张罗些冥币,香烛,瓜果贡品。班布尔汗说:“我就不去了,在家替他超度吧!”老姜抗一把铁锹来找了,我们顺着一条荒凉的充满荆棘的小路,奔白若云的墓地走去。途中在路的拐弯处,孟和毕图指给我说:“看见啦,就是那个小岗子下边,白校长就是在那自杀的。喝了一斤白酒,吃了一百多片安眠药片,发现时人都硬了。”我提出去看看,他们几个也要跟着去。特别是孟和毕图,我是甩不掉了。白若云自杀的地方,风景很美。我前后看看,然后坐在白若云自杀的位置,坐下来,向远方看,视野很开阔。可以观赏莽莽苍苍的江汉,听那鹤鸣九皋,雁唱江源。当然,当时白若云的心境绝不可能如我现在这样,凄美的故事,灰突突丢失的脸面,社会上的白眼,亲友间的唇枪舌剑,还有防不胜防的黑恶势力的暗算,像一张无法挣脱的大网,搅得他身心疲惫。他累了,疲倦了。他要找一个干净的地方歇一歇,从艰难困苦的人世间解脱出来。我猜想,热恋的情人遭到他父亲的暗算,消发为尼而不知所终,又不能说出口;他的诗人的浪漫特质,午文弄墨者的刚愎;老喇嘛班布尔汗的预测,致使他做出了自绝的选择。他当时的心境就该这样心灰意冷。


我的泪水止不住情感的狂泻,风涌决堤。人呀,入局者痴!我几次次回头张望那个令人敬畏的地方。我们又重新拐上那个充满艰辛的小路,向前走去。那个坟墓在我们眼前不远处。那里有个人比我们来得早,看样子纸已经烧完,只有淡淡的白烟还在向四外飘散。一个矮小的老人,佝偻着身子,从另一条道走了。孟和毕图说:“不用问,就是那个老不死的白音道尔吉!”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朴实的老姜神秘地问我:“你说怪不,炼出那么多好看的小石子,五颜六色的,真好看。”孟和毕图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那是猞猁子,佛爷圆寂才能火化出来!”老姜再没作声。


在苍茫的嫩江对岸的有个莫力达瓦区,白校长是在那边火化的。火化时去了不少人,临江乡派个组织委员去的,也是白校长的朋友。当年老的火化工用大筛子惊奇地端出那些五颜六色的猞猁子,嘴里不停说“奇怪了”的时候,人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争看这一奇迹。火化工说拣几块大的没烧透的骨灰,装进骨灰匣里就行,是个念性。人死如灯灭。火化场的管理人员说:“魂是清风肉是泥,人是阳世三间的混水鱼。混一时来少一时。。。。。。”彩色的猞猁子让老火化工留下了。纸包纸裹地揣进兜里。火化那天没人叫白音道尔吉去。他那个样子不去也罢。下葬那天,乌兰琪琪格哭得像泪人似的。


在江岸的台地上,在荒芜的红毛柳丛中,在芦苇花和狼苇草的眷顾中,来到朋友的坟茔前。我们心情沉重地点燃香烛,烧上纸码,摆上贡品,将一瓶白酒洒在他崭新的坟头上。半晌,看见这些都成为灰烬,我们都向他深深地鞠躬道别。我在心中默默祷告:“歇息吧!朋友!迟早迟晚都会远离这个世界的。只不过先后罢了,只不过走的形式不同罢了。”


乡政府那边还有点事情,我和几个朋友恋恋不舍地分手。巧的是去乡政府的路上,遇上了当面走来的钟老虎。有一次我来临江乡出差,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交。钟老虎请手下人去他家吃羊肉,乡政府那天客人就我一个。钟老虎顺便把我拉去,酒席间,钟老虎他们提起乳制品厂拖欠奶资的事情。我看钟老虎也挺难的,那边压着五万多奶资,这边盖房子急用钱,毫无办法。离开钟老虎家时,我给他写个条子,叫他去找厂长。我和那个厂长有些交情,我给他写过一篇报告文学,在社会上很有影响。钟老虎拿着条子真支出两万元钱。从此一听说我到了临江乡,他马上跑过去看我。后来,我很讨厌他们的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的作为。听钟老虎兴奋地告诉我,南宫富已经被选作副县长的苗子了。我又打听郁寒珠怎么样啦,他诡谲地说:“怎么,你也好这口儿?”他狡诈地向四周瞅瞅,说:“那个许检察官,离婚了,小郁早晚要嫁给他。我看出来了。”其实这些我早已预料到了。我问起水稻怎么样,他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丰收在望。在一个胜利者的笑声里,我感到莫大的悲哀。


没多久,我又听到了班布尔汗老喇嘛圆寂的消息。按他生前的意愿,没有火化,是深葬的。他说过,不是喇嘛就是凡人。凡人最好别火化,瞎了一滩油水,献给土地,还能肥了一方田。老喇嘛班布尔汗能不能火化出猞猁呢,我无法知道了。可是,好朋友白若云真化出猞猁啦,并且是彩色的,晶莹剔透,艳美绝伦。我相信,猞猁就是结石,是含有石英成份的结石;经火的高温后裂变成的晶体。


这些素材沉淀了许多年后,我把它整理出来,准备写成小说,给高博士看。


高博士走了,高博士去了美国。我只好问几个朋友,这个素材怎么样。他们都说诌书咧戏,哪有正经的,张冠李戴胡扯呗。是胡扯,也不是胡扯。云闪雾绕。




2011年春季牧野(白族)于黄叶书房(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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