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猞猁 彤红的火狐狸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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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


小老黄头又装了满满一锅子烟,点上,深深吸一口,好半天徐徐吐出个烟圈来。语音极慢极底。屋里静静的。加之吐字清楚,听起来格外清晰。小老黄头讲:“人这玩艺,什么都想尝。人不说人生就是五味瓶子吗!真不假,苦辣酸甜咸,你说什么没尝到。可是话说回

来,人若是没花俏事,就象做菜没放盐,没滋味。那年,我不比他大多少。”他在暗中指柏青长的不比他差多少,眼没他大,不过眼大漏神。老乌扎拉和柏青暗中好笑,心想这得性还吹呢。但有言在先,不插话不发问。只好往下听。我不敢说帅气,十个二十个里也挑不出咱

这样的。两个人在黑暗中这个乐呀……那时我在卜奎枪厂上班,我就不喜欢别人管,我也不去管别人。猎枪厂那时还做撅把子呢,就是人们说的老母猪炮,哪有现在的双筒、连发,带描准器的。那时火药可是缺货。我就用一个小黄书包把火药偷偷背出来,去卖给打猎的。我

逐渐的和他们往外跑,不敢放枪,挺喜欢下夹子,下炸子。背火药这事后来门卫发现了,告我一状,第二天就把我开除了。那时我一看在外边好挣钱,哪天不挣十圆八圆的。好的时候一天挣三、五十圆。人不说吗,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我这外财也得了,夜草

也吃了,也没富起来,咋了?底漏!这不,腿混的一长一短;眼混的一大一小;连胳臂都不不一样粗。都说是报应。我还真不信,可是信不信也没用了。真摊上了……

“真摊上了,”老乌扎拉笑着骂他。“我看你那是逛娘们逛的!”

“唉……也对!实不相满,娘们也逛过,钱也耍过。不叫逛娘们能偷火药,拿叶子吗?在世上,都说男尊女悲啊!我看男的见女的就下贱的矮半截似的。多少英雄好汉都败倒在女人面前了。男的天生是欠女人债似的。”他说到这只顾去抽烟,半天不讲话。老乌扎拉催他:“讲讲讲!不是说一人讲一段荤的吗?这还没到呢……”柏青也催他快讲。“瞅瞅!”他向老乌扎拉说:“现在这年轻人,谁说啥也不知道,越不知道越想研究透它。”柏青哈哈笑。小老黄头说:“别急,我只正给你说完了。不过这玩艺总得有个来龙去脉呀!那年就在中东铁路那边,有个小村子。住着十来户人家。往南十里是小蒿子站,往北十里是二道桥站;那天我把夹子下到二道桥不远的一块芦苇塘里,也就是刚落太阳半袋烟功夫。记得刚下过一场清雪,冷嗖嗖的吗!我离开夹子没多远,前边有堆蒲草丛里哗哗响,我拿棍子悄悄拨开蒲草,见一只叶子在那四蹄朝天,瑟瑟发抖。怪了,玩这把戏呢……我拿起棍子比这个粗,没这个长,照准那臊家伙就呜——地砸下去了。那东西也够乖巧的了,一溜火星子向桥下跑去了。就听那边‘啪’的一声,夹子犯了。我跑去一看,妥了。一个黑嘴巴、黑尾巴梢、黑蹄寸子。少说五、七年以上的老叶子。那时候钱实,也得卖一百圆已上。叶子这玩艺绝,你想叫它死,毛管还不充血,毛管充血皮板发红;毛竖着,不好卖。那就叫它昏死。它耳根后有一个穴位,用手指重重地弹两下,或者用针刺一下就昏死了。待到扒完皮再打死它。我得找一个地方处里它。人一兴奋什么饿呀、冻呀、怕呀,什么都无所为了。稍稍冷静下来后,这些都会反应出来。我就奔那个村子去了。“什么村?”“那可就不能说了。你别听风就是雨儿,还想占点便易咋的?”老乌扎拉不作声了。“这十来户人家住的象羊巴吧蛋儿似的离离拉拉的。西北那家,三面是苇塘,房子用高高的土墙围着,我找半天找一个洞,我从洞那爬进去,有条大黑狗窜了过来,真瘆人。慢一步就撕去你一块肉。狗怕哈腰,我哈了几次腰,开使它还后退几步,看我净是假动作,它也不怕了。我依在墙角里不敢出来。当时屋里亮着灯。这家人没有睡。一个二十多岁的妇道开门出来了。这妇道,你反正这么说吧!我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戏台上那些也不行。人不说戏子怕卸装吗!那女人,那两只眼睛水灵灵的。一排白净的小芝麻牙,头发篷松着,再说也不到梳头的时候。”老乌扎拉发现了问题。“你的腿脚能跑过狗?再说黑天巴火你能把那女的看那么仔细了?驴唇不对马嘴!”“你看看,那不是后话吗!”小老黄头反拨他:“反正看哪都那么四衬谐调。她见我时一愣神,看我后边的叶子悠荡的象是明白了……我要找口水喝。冬天找水喝你说不是骗人吗?但是也没什么说的了。说走迷路了也是骗人。象我们经常在苇塘转悠的人还有迷路的?她把我让进屋里去。”小老黄头说话的语调低沉了许多。“进屋一看,这人家太冷清了。一个三条腿的凳子依在东墙根,墙上一层雪白的霜。炕上一个小女孩在睡觉。看样子在闹病。那头顶上摆了不少药瓶子、香炉和纸码什么的小玩艺。那女人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被子没叠。一只大灰猫弓着腰旋过身子向那趴去。那女人客气半天,让我坐下。告诉我这孩子闹了半个月病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犯病一嘴胡话。这不刚刚好了。我心里明镜似的,她心里也明镜似的。记得那孩子十来岁。我把叶子的事告诉了她,她很感激我,焖米饭,炒鸡蛋,还烫二两小酒。那天晚上就在那住下了……”柏青问:“啥?在哪住下了?”“不都说了吗?天亮了吗?”小老黄头并不想过早的无中生有,说:“后来把这皮板卖了,你们说多少钱?当时的一百元!南方老客多是毛笔厂的,识货呢!没回价就抓过去了。我把钱又送回去了。那女的乐得……其实这妇道够苦的了。她丈夫是个教书的,成份不好她的继父不同意,哥哥也不同意,后来他们之间就断了关系。那教书的调过几个地方,抑郁成疾,死了。扔下娘俩够苦的了……”

“那你又住那拉!”柏青迫不急待的问。老乌扎拉用烟锅子“啪啪”地敲着炕沿笑说:“那不住那住哪儿,那老骚家伙巴不得的呢。”小老黄头说话声音很沉很低,然而却不失眷恋之情。你说住也算住下了,露水夫妇,过完这夜想那夜。我那些年手头也宽余,她感激我治好了她女儿的病,也挺喜欢我。就不让我总干这一行。打兔子、套大雁、抓仙鹤她都不同意,她说杀生迟早要遭报应的。可我有手好闲惯惯的了,我这辈子就喜欢这行。打几只叶子换几个钱不算什么,关健是这里有趣。就象你在狐狸囟过得这么上瘾似的。就象喝酒、玩女人似的、赌钱什么的不都一样吗!都是一种嗜好。我想我俩真要结婚也未必是

好事。结了婚就得守规距,没结婚就不一样了,乐意逛到哪就逛到哪;灶王爷贴到腿肚子上——人走家搬。结婚不是一种形式吗?走那套形式作啥!那小姑娘病好后就去读书。种好,妈也识字,那丫头片子有本事,中学毕业就考上了卜奎医专。她怕闹黄鼠狼才学医的。背地里我也参与了意见。我那相好的并不喜欢医生,总和患者打交道,说不好。”柏青问:“那现在呢?”小老黄头的烟早灭掉了。他把烟灰磕在炕沿上,开使慢慢地装下一锅子烟。说:“现在吗……那可不知道了……姑娘都这么大了,我还能去吗?再说人都是要脸面的,就是去也像偷食的狗似的,溜进去叼一口就走。后来我也想开了,人就是这么回事,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我看比整天泡在一起好多了。唉……就像一场梦啊……风流梦啊!”小老黄头用力吸几口烟,说:“人的一生就是一只曲子,有调高的有调低的,有半拉嗑咭贼声贼气凉调的。悲的喜的忧的,反正成不成调都唱完它。你说结过婚吧还真没像人家那样明媒正娶,花花绿绿闹一场。你说没结过婚吧,荤滋味没少尝。睡过多少漂亮娘们……我说了我这一辈子,两眼一闭也算知足了。不过就惦记一个人!”“谁呢?”柏青听得入迷了。于是问小老黄头。“这傻狍子!”他骂一句柏青,再去看老乌扎拉,黑暗中的乌扎拉正面对西窗户,看西岗子上那两个飘来飘去的蓝色火球。嘴不停地向里吮着,发出“嗤嗤啦啦”的响声。烟火一明一灭,极有节奏。似效法那火狐狸在修炼呢。小老黄头讲的不知他用心听没有。柏青听得极仔细,他也发现一些细节的问题。问:“那你腿上的残疾是何时落下的呢?”“这话可就长了……不问我也不想说了。”他猛地吸着烟,屋里的烟味太大了,以至于空气发辣了。柏青不抽烟,也不反对别人抽烟。有时呛得咳嗦几声。小老黄头又意味深长地讲:“女人这玩艺也是好事,也是坏事。咋说呢?就看你赶到哪?有一回我就象着了魔似的,特别想她。心想不去可那脚步不听使唤。我去常了,那狗也不咬我了。不像第一次那样不客气。一天,我在她那喝点酒,扔给她一把钱,是多少记不清了。不是三百就是二百,她那天也怪,就是拉住胳膊不叫我走。我以为是她孤独了还是谁欺负她了?她也不说,等我脱开身子时天已放亮了。到我溜夹子时候了,就听外边狗叫,不是动静地叫。她一把我搡出门去。叫我从后边快跑。她嘴说:‘坏了,今天孩子回来!’我刚跑出角门,前边两辆自行车打着铃进院了。其实女儿猜到是我了。我躲进大苇坑里去了。那男人是她女儿的同学。女儿道是骂了一句:‘这野狗!看你再不是玩艺,我砸碎你骨头!’骨头能砸碎,感情能砸碎吗?过了半个时辰我那老相好的出来了,双手合十,朝苇子坑拜了三拜。口说:‘黄仙,走吧!这里不用你了……’那泪珠子眼见噼啪向下掉。我是得走了,孩子都那么大了。都是干部了,能不顾全脸面吗?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去。我知道那天她那么苦闷是为了啥?就是那天,我发誓要打一个世上最好的火狐狸,给她做一个火狐狸皮儿的马甲。她有腰痛的老毛病。我从大坑里跑了,到苇塘深处去看夹子。夹子不见了,打的那反扣记号还在半空悬着,风一吹直晃荡。反复找几圈也没有,你知道吗?下夹子的人就怕被人跟上啦,总想晚上的事,思想不集中,心里长了草一般慌乱,谁知脚下‘嘭’的一声,踩响一个炸子,当时脑袋‘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时我才想起,这炸子是我十天前下的呢!那儿有一只火狐狸,我想打住它,给我那老相好的做个好马甲。今后我再也不去打扰她了。偷偷给她捎钱就行了。只要她想着我,我想着她,我们也算是享清福了。可是我完了……我躺在冰雪上,脚下粘乎乎的脸上也粘乎乎的。太阳出来后身上也有点暖和气了。想起来腰也麻木,像死木头似的,动也动不得,后来一个拉苇子的车救了我。把我送到卜奎医院,这不治了多半年才治成这德性。唉……我那老相好的还不知道呢!等我打到火狐狸那一天一定去见她一面。真的,我太想她了……人这玩艺就是命啊!有的人一生下来就享福,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受苦。像人家老乌扎拉就是前辈子做官,后辈子也做官。我不行了,多咱罪受够了,一蹬腿走人……气是清风肉是泥,人是阳世三间混水鱼,混一时来少一时。”“胡说!”黑暗中传出老乌扎拉训斥声和那“叭叭”磕打烟灰声。他不耐烦地说:“是混吗?是命吗?人家在这招惹谁了?你们就下夹子打人家,自作自受。牲口有牲口的规律,人有人的规律。我那年救那只大雁还报恩三载呢……”老乌扎拉骂完又去抽烟。烟火很大,憋着气呢。小老黄头看看又有了敌对情绪,心里觉得别扭,又不敢往深了辩解。他早就料到和这老杂毛弄不到一起去的。不该提那火狐狸的事。于是不卑不亢地说:“算了吧!过眼烟云……我这人怪不?你对我有恩我报,你对我有仇我也报。我一经想准的事,别人想挡也挡不住!” 老乌扎拉一般不向别人发过份的威风的。但这小老黄头太不足一虑了。他说:“你赶紧走人!我也早看出你小子不是玩艺了!”“对了。老爷子明白。可是不是玩艺的多了!”柏青想两人又公鸡掐架了。这回老乌扎拉异常冷静,往下一声没吱。炕头炕梢的两粒烟火一明一灭,像两个贼火闪亮。小老黄头沉默一会说:“我这也就是这些破玩艺了,听柏青的吧!乌大爷也消消气儿!”他是为了转移老乌扎拉的视线,才让柏青接着讲的。沉默。鱼亮子里又是一阵沉默。他们都面对西窗,看那两个蔚蓝色火球慢慢地有节奏地划动着……也在想着他们各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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