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北府军系列文章之六』千秋北府兵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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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赵伯先》——柳亚子

寻常巷陌奈君何,忍唱尊前青兕歌。

海岛田横心自壮,天门陶侃翼空摩。

千秋北府兵无敌,一水南徐夜有波。

何日黄龙奠杯酒,髑瞵饮器发横拖。


引 子

明永历十三年,大明征讨大将军国姓爷郑成功誓师北伐,舰队直入长江,沿途安抚州郡,兵民响应,如入无人之境。六月,在几乎全歼由南京驰援之满洲骑兵部队后,郑军不战而下镇江城,终于立足在了这片广袤富庶的江南之地上。时隔十五年,江南军民终得复见华夏衣冠。百姓们纷纷剪去辫子,重新换上汉家衣裳,人心为之沸腾。

占领镇江后,国姓爷亲上金山,向西遥祭太祖皇帝之明孝陵。随即派遣副帅张煌言率部溯江而上,收复芜湖等州县。几日后,国姓爷亲率大军由水路向南京城进发。

此次北伐,目标直指南京。经过大明近三百年之经营,南京其时已是全国最大城市和经济中心,控制著作为钱粮重地的江南地区,更是整个南中国的观瞻所在。是故,这是满清自入关以来所遭遇的最大危机。若郑军攻克南京,则后果不堪设想。南京城内绝对忠诚的满洲军只有五千之众,守将曾计划屠杀城中汉人以绝后患。而远在北京的满洲皇室甚至已做好了退出关外的准备。

然而,把握着绝对优势的国姓爷,此刻却有些惧怕南京那坚固的城防,轻信了敌军的诈降信。七月下旬,得到秘密增援的满洲守军发起突然袭击,连破郑军十五镇,杀大将十四员。郑军陆军损失过半,仓皇退往镇江,不久顺江东去。

关于此次北伐,中国的史书到这里就结束了。然而,在西方传教士的《鞑靼中国史》中,记载着——很多将士不愿背井离乡,便在镇江守将的率领下,背城死战。鞑靼人很是惊讶于他们的对手,因为这些中国士兵不曾有过一步后退,最终全部战死。鞑靼人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经历了他们入关以来最惨烈的战斗。

就这样,大明王师最后一次光复华夏的进攻努力,遗憾的以失败告终。从此,江南之地彻底沦陷。


满清光绪三十二年,镇江府丹徒县大港镇,赵家学堂。

五十年前,曾经盛极一时的南京城遭遇了太平军与满清湘军的双重劫掠,几成一座空城,至今仍未恢复元气。因此,处于京杭运河与长江交汇点、未受重大破坏的镇江便取代南京,而成为长江下游商贸货运之中心枢纽。即便大港这座小镇,亦是商客云集,甚至还有外国富商的轮船停驻码头。

赵家学堂的先生是这家的家主赵蓉曾。他几次乡试不中,遂无意功名,开馆教书。学生中,便有他的长子赵声、次子赵念伯。镇江特殊的商埠地位,使得这里的社会风俗亦在与西方接触碰撞中发生着某种质变。表现在这间学堂中,那便是,赵先生不但教授四书五经,亦讲解西学。此外,每日下午申时起是学堂的“清音队”活动时间,学习了一天的学生们,此时便会聚在一起,习练音乐,愉悦身心。

这一年,南京水师学堂开始招生,赵念伯及其同窗好友李竟成、解朝东共同报考。而赵声已于五年前以第一名的身份为水师学堂录取。之所以大家会如此扎堆的报考,或许是甲午海战的惨败给这些年轻人的冲击太过巨大,而镇江又临近长江入海口的缘故吧。

同年,南洋新军第九镇在南京成立,开始大规模征兵。此次征兵与以往不同,所选兵士或肄业于各级军方学堂,或留洋归国,或以举人身份应招。总之,皆是知识青年。还有很大一点不同,新军征兵不对汉人比例进行限制。如果说当年准许各省组建勇营是清廷无力镇压叛乱而不得已的权宜之计,那么这一次可说是将此制度化了。

担任第九镇新军统领的徐绍桢乃举人出身。他之所以定下优先录取知识青年的标准,是因为他深深明白,仅仅依靠新式武器的军队,是注定成不了大器的。可是,或许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政策对于中国的未来,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这一年,出任第九镇新军管带一级的青年军官中,柏文蔚、赵声、林述庆、杨韵珂等人,皆已秘密加入中部同盟会。


夏日的一天,拥有火炉之称的南京早已是酷暑难耐。但在城东,一支部队依然在进行拉练。

部队行至明孝陵时,终于停下休整。标统赵声凝视着眼前的皇陵,默然良久。忽然,他回身问道——

“诸位弟兄,可知这陵墓里卧着的,是哪位皇帝?”

“标统大人是拿我们取笑吧?此乃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寝,大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赵声虽治军严厉,但他其实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因此一位小卒大着胆讲了出来。

“嗯,很好。那么诸位想必也对太祖皇帝兴义兵,扫六合,一统中国的故事耳熟能详了吧?”赵声笑着说,“可是,你们知道,太祖皇帝当年北伐中原时,喊出的口号是什么吗?”

众兵士面面相觑,面露茫然之色,惟有营管带林述庆在一旁笑而不语。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赵声面容肃穆的缓缓道出,却是字字铿锵。大家的神色一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皆皱眉思索着。

借着这个机会,赵声开始讲述明朝兴亡之故事,言及满清剃发易服、毁灭华夏文化、残杀汉人之累累罪行,及至今日割地赔款以媚列强之行径。言至激烈处,声泪俱下。

众兵士本就是热血青年,更兼第一次闻知这为满清官方所禁绝之历史,无不切齿振臂,誓死追随统领大人一雪国耻。

最后,大家一齐唱起赵声所写的《保国歌》——

“…… 可怜同种自摧残,遂使满洲来入关。凶悍更加元鞑子,杀人如杀草一般。痛哭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犹骇异。奸淫焚掠习为常,说来石人也坠泪。……

八旗驻防防家贼,贪官个个良心黑。追比乐输还劝捐,忍气吞声说不得。 …… 固本军饷年复年,大半同胞买命钱。民脂民膏吃不了,圆明园又颐和园。 …… 非我族类心不同,把吾土地媚群凶。欧美环伺恣分剖,外洋又复逐华工。 ……

我今奋兴发大愿,先行革命后立宪。众志成城起义兵,要与普天雪仇怨。不为奴隶为国民,此是尚武真精神。野蛮政府共推倒,大陆有主归华人。 ……你救我来我救你,各种人情各还礼。纵然平日有猜嫌,此时也要结兄弟。民族主义大复仇,二百年后先回头。还我江山归旧主,不逐胡人誓不休。 ……

古来天下无难事,人若有心可立致。你们牢牢记在心,浩然之气回天志。仔细听我保国歌,天和地和人又和。取彼民贼驱异类,光复皇汉笑呵呵! ”


满清宣统三年春,大英帝国,香港。

同盟会决定于这一年在广州策划一次最大规模的起义,由在此避难的赵声任总指挥,黄兴任副总指挥。

在此之前,同盟会下属诸多分会曾策划过数次起义,皆因力量分散而被迅速镇压。此次举事,众同志痛定思痛,筹备工作在赵声的统筹安排下,有条不紊。广州新军各部已联系妥当,届时义军将兵分十三路,各自攻取重要据点,使广州旗兵应接不暇。

不料,这时发生同盟会人温生才行刺满清水师提督李准之案,清廷全城大搜捕,起义被迫延期四日。而就在延期的第三日晚,黄兴临时决定当夜起义。电报联络赵声时,时间太晚,已无船发往广州。

起义仓促,联络更是混乱。十三路人马中,黄兴只调动到了一路。非但如此,缺乏接应联络,更导致了黄兴部与前来支援的新军温作雄部之误战,误杀了很多同志。待到赵声第二日赶到广州时,只见到了诸多同志之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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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声(字 伯先)铜像


黄花岗起义的惨败,对于同盟会和赵声的打击都太过巨大。广东新军遭到清洗,同盟会在国内的组织机构面临瓦解的局面。赵声面对着如此绝望的现状,更兼对起义失败的自责,一病不起。

月余,赵声病逝于香港,年仅三十岁。


当清廷正为成功剿灭同盟会而暗自庆幸之时,仅仅过了半年,武昌的新军打响了辛亥革命的第一枪。这次起义的成功,出乎了所有人,包括同盟会在内的意料。短短一个月内,湖北、湖南、安徽等省相继起义独立,举国震动。

11月7日,夜,镇江城外,京砚山大营。

已经升任标统的林述庆奉命带领他的部队从江阴驻地赶赴镇江,镇压已经起义的镇江新军。当他的部队赶赴城东的京砚山大营时,镇江新军正在标统李竟成和解朝东的带领下,与城内八旗军激战正酣。

林述庆立刻率部加入镇江新军行列,同时派人联络城内势力庞大之商团,取得了他们的支持。当夜,新军里应外合攻入城中,将八旗军全部缴械,旗军都统爱新觉罗•载穆吞金自杀。镇江光复!

翌日,李竟成行走于光复后的镇江城中,看着街头的百姓们兴奋的在士兵的引导下,排队剪去辫子,心下感慨万千。

当年同窗之时,寄住于赵家的李竟成,一直视赵声为兄长一般。后来追随他考水师学堂,入新军,参加同盟会,走上反清革命之路,李竟成更是一刻也没有犹豫后悔过。数月前,闻知赵声辞世之噩耗,他悲痛欲绝,顿觉前路没了光景一般。孰料,同盟会的努力与牺牲,终于迎来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革命之火眼看着就要燃遍整个中国了。

李竟成抬眼望天。兄长,你是否还记得老师曾教过我们的那句话——“知其不可而为之”?老师说,做人做事,莫问可不可能,但求应不应当。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我们便正是在如此的绝境之下,在做了两百多年亡国奴的今天,付出了多少代人的代价,终于成功了。兄长,你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切,也可以欣慰了吧。


两日后,镇江城迎来了另一支新军部队。

武昌起义之后,南京新军便遭到了八旗军的猜忌提防,不仅将新军调往城外,而且每个士兵只得到了五发步枪子弹。 11月4日,两名满人军官刺杀徐绍桢未遂,终于激起了南京新军的愤怒。 11月8日,新军起义,围攻南京。士兵们的五发子弹很快便打光了。新军将士遂抽出刺刀,无所畏惧的向着清军营地发起冲锋。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新军累尸枕藉。为避免更大伤亡,徐绍桢率部退往镇江。

这场演变成了屠杀的战斗,南京新军士兵每每讲述起来,皆是泣不成声。徐绍桢前往上海寻求军事援助。一周之内,江苏、浙江、广东三地的革命军先后抵达镇江。一时间,这座并不大的商业城市中,充斥了操着各地方言的军官士兵,大家却是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此时,北洋军围攻武汉已有一月之久,革命形式岌岌可危。在军事会议上,粤军参谋长犹龙说道:“欲定大事,非速攻南京不可。南京一日不下,武汉必危。武汉不支,则长江一带必不能保,满虏之焰复炽,祖国亡无日矣! ”各军将领纷纷赞同。会议遂决定组建江浙联军,由徐绍桢任总司令,会攻南京。

11月20日,大军云集南京城外。二百多年之后,仿佛历史重演一般。南京,再一次成为了整个中国的焦点。


驻守南京的是张勋的北洋军和满人铁良的八旗军,战力颇盛,且人数亦多过江浙联军。经过十日激战,联军方拔除城外诸要塞,只有地势最为险要的天堡城炮台仍在清军的掌握之下,由张勋亲自镇守。

11月30日,镇江军首先发起对天堡城的进攻。战况惨烈,连统领部队的镇江军管带杨韵珂,亦身中炮伤、枪伤40余处。临死时,他向身边的部下吼道:“不夺此要塞,不要收敛我尸!”死时年仅三十岁。而同一日阵亡的高级军官,还有联军参谋叶仰高。

终于,数日的激烈战斗之后,镇江军连长季遇春第一个登上了天堡城,这座要塞也终于被攻克。张勋率部退入城中,联络城中西方使馆人员,决定向联军投降。

但联军拒绝了他的投降条件,于12月2日发动对南京的全面总攻。镇江军自紫金山入太平门,苏州军自雨花台入南门,粤军入凤仪门,其他部队随后相继入城,南京宣告光复。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因为江北的清军还未肃清。早在南京战役开始前,由一部份镇江军和扬州军组成的江北支队便渡江进攻六合。在攻克六合县之后,部队继续围攻浦口。在浦口攻防战中,镇江军司令李竟成临阵督战,三日不食,更有一次为山炮所震昏倒地,口吐鲜血。但他被抢救苏醒后,强令部下送他到前线继续指挥。长官的以身作则,使得很多退却下来的士兵亦鼓起勇气重新冲锋,胶着状态终于被打破。 12月3日,浦口光复。至此,南京会战结束,江苏全境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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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绍桢


身为此次会战中联军总司令的徐绍桢,其实还有一个身世——他是明太祖手下爱将,中山靖王徐达的第十四世孙。当年明军北伐,正是徐达率部攻克了大都,迫使蒙古人远遁草原。

南京会战,是整个辛亥革命过程中最为激烈的战役,是革命军第一次击败北洋军的战役,更是辛亥革命具有决定性的最后一战。自此之后,围攻武汉的北洋军停战后撤,袁世凯启动南北议和。一月之后,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组建内阁,颁布临时约法,中华民国建国。

民国元年2月,清帝下退位诏。经过了二百六十八年之斗争,其间几代人浴血奋战,终于迎来了这“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光荣时刻。

而镇江,以及这座城市所养育出的英雄儿女们,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乃至参与者。从国姓爷北伐的兵败垂成,到辛亥光复的无上荣光,近三个世纪的不懈斗争,华夏文明与民族精神在艰难中薪火相传,不正昭示了这个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原因么?它能够在一片荒原之上,开创出举世瞩目的文明巅峰;亦能够在遭受空前劫难的废墟上,顽强的传承着民族的文明与精神,并一次次重新站立起来,走向下一个辉煌。五胡乱华时是如此,蒙古灭宋时是如此,满清入关时也是如此。

这个民族,有着开拓进取的刚性,更有着百折不挠的韧性。


尾声

故事到这里,应该可以结束了。不过历史依然在向前推进着——

接任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为垄断权力,先刺杀宋教仁,后毒死林述庆。到了民国四年,更是妄图复辟帝制。这时,在南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7位辛亥革命时功勋卓著的将军,联合通电讨伐袁世凯,时称“讨袁七将军”。而这七位将军中,镇江籍人士便占了4位,他们是——李竟成、解朝东、马贡芳(辛亥时任北伐军副总司令)、赵念伯。

民国二十年,一代太极宗师孙禄堂南下镇江,接任江苏省国术馆馆长一职。时值日军侵华的特殊时期,全民尚武风气正盛,中国武术迎来了黄金时期。而孙禄堂更是开班招收女学员,一开全国风气之先,使得镇江再次成为焦点,以及武术发展史上的里程碑。

民国二十七年,武汉空战。日军妄图用一次大规模的轰炸,为他们的天皇祝寿,而中国空军则奋起迎战。在这次空战中,一位年仅22岁的镇江籍飞行员陈怀民,在击落一架敌机后,受到日军5架飞机的围攻,座机油箱被击中着火。他本可跳伞求生,但为日军嚣张气焰所激怒的他,毅然放弃求生机会,驾驶飞机向上翻转180度,与从后面扑来的日机相撞,同归于尽。这场空战中,中国空军共击落日本战机21架,获得空前胜利。

我想说,镇江人的精神,其实就是中国人的精神。


江东子湛于美利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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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七月拜谒宗泽墓的活动,暂定7月16日。如有改动,我们会提前一周通知,消息将发布在各大网站论坛,我们也将进一步争取传统媒体的支持。镇江汉服团体——山水汉居的端午祭做的很成功,引起广泛关注,也使我们信心倍增,“北府军”与诸位共勉。更多活动详情,敬请期待下期更新。


『北府军系列文章之一』家乡与他乡

『北府军系列文章之二』北府之前世与今生

『北府军系列文章之三』古墓和城垣的故事

『北府军系列文章之四』北府古城记

『北府军系列文章之五』北固亭稼轩北望

本文内容于 2011/6/13 18:05:23 被北府三秀六俊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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