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团大战中极具争议的一战

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在华北敌后曾进行过一次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此次战役是一次带有战略性的进攻战役,它沉重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和“囚笼”政策,提高了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声望,鼓舞了全国军民抗战胜利的信心,打击了一切诱降、劝降的阴谋活动,对抑制国内的投降逆流,促进时局好转,起了积极的作用。当然,百团大战也存在一些缺陷和问题,如八路军当时打了一些与自身装备不相适应的阵地战、攻坚战,导致自身伤亡过大等。对于是否该打这类战役或战斗,当年亲自参加指挥作战的一些八路军高级将领之间曾持有不同意见。关家垴战斗,就是其中极具争议的一战。


日军报复“扫荡”手段空前残酷,八路军总部欲打歼灭战挫敌气焰


1940年8月20日夜,华北各地的八路军(除一一五师和山东纵队外)按照八路军总部的统一部署,在华北敌后向日军控制的各主要交通线发起了规模空前的破袭战,即后来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至1940年10月初,八路军参战各部基本上完成了总部赋予的各项任务,取得了百团大战前两个阶段作战的伟大胜利。不过,由于八路军连续进行进攻作战,参战各部都已相当疲劳,加之日军增援过多,八路军暂时难以继续扩大战果。根据战场形势的这一变化,八路军总部决定结束百团大战第二阶段的作战,要求各部队在结束作战行动后适当集结主力进行休整,补充兵员,巩固部队,总结经验教训,做好部队的教育工作,为下一阶段的作战做好准备。


自战役打响一个半月来,在八路军连续大规模破袭和攻击下,华北日军损失惨重。而心气正旺、一直想在华北有一番作为的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接连“出丑”,不禁恼羞成怒,叫嚷着要给八路军加倍回击,要活捉正在华北前线指挥作战的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八路军副参谋长兼前方总部参谋长左权等领导人,彻底摧毁和消灭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


从10月6日起,日军调动数万兵力向华北各抗日根据地开始进行报复性“扫荡”。这实际上是日军作战的规律,即每次失败后,必然出兵报复,失败得越惨,报复得越凶,而且常常是败兵刚刚收队,大队人马就立即扑来,妄图趁八路军“消化”胜利果实时,打八路军一个措手不及。对此,彭德怀和左权都很清楚。于是,“扫荡”与反“扫荡”便成了百团大战第三阶段的主要形式。


与以往相比,日军的此次报复性“扫荡”更加疯狂,手段更为残酷。在“扫荡”过程中,日军见人即杀,见屋即烧,见牲畜和粮食即抢或焚毁,水井用后则一律封埋或下毒,就连老百姓日常用的锅碗瓢盆和农具也被砸碎、砸烂。日军企图通过此举,将抗日根据地完全变成焦土,以挽回其惨败的面子,稳定其业已动摇的军心。在日军歇斯底里的摧残下,一些抗日根据地由于事先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反“扫荡”动员不够深入,致使民众受到了很大的损失,许多村庄被日军放火烧成灰烬,片瓦无存,其状极惨。


日军的残忍与暴虐更加激起了彭德怀与左权等八路军领导人的愤怒与仇恨,他们准备寻找机会,消灭一两路进犯的敌人,打击其嚣张气焰。不过,由于日军来势凶猛,为了八路军总部的安全,彭、左两人率领总部指挥机关在山西武乡县境内不停地转移。同时,他们又急电在前线作战的八路军总部特务团,要其火速赶往武乡县东北地区,向总部靠拢。10月19日,彭德怀和左权向八路军晋察冀军区、一二○师、一二九师等部队正式下达了反“扫荡”作战的命令。命令要求在敌人对各抗日根据地采取空前毁灭政策的形势下,各根据地党政军民要密切配合,广泛开展游击战,粉碎敌人的“扫荡”。随后,彭德怀离开八路军总部,到晋东南各战场巡视,了解敌情和战况。当看到因日军的“焦土政策”而变成废墟的一个个村庄时,彭德怀如万箭穿心,痛楚不堪。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决不能允许日军如此暴虐下去,一定要打一两个大的歼灭战,打退敌人的进攻。


10月下旬,日军三十六师团冈崎大队约500人,瞎打乱撞来到了八路军总部设在辽县、武乡县、黎城县交界地区的黄崖洞兵工厂。该兵工厂是八路军总部在华北敌后建立的最大的武器弹药生产基地,曾被朱德誉为八路军的“掌上明珠”。接到日军进犯黄崖洞兵工厂的报告后,彭德怀立即命令一二九师三八六旅赶往黄崖洞打退日军的进攻。日军见八路军大队人马来援,在兵工厂内放了一把火后即逃离了此地。随后,冈崎大队由黄崖洞西犯,很快就窜到了左会、刘家咀地区。不过,在抗日根据地军民的袭扰之下,冈崎大队于10月28日被迫撤到武乡县蟠龙镇关家垴附近,准备夺道武乡,退回沁县。恰巧,刚打完榆(社)辽(县)战役的八路军一二九师,此时就在蟠龙镇附近休整。决不能让冈崎大队退回老巢!彭德怀决心消灭这股日军。随即,彭德怀赶回八路军总部,与左权等人研究制订具体的作战计划。


日军先机而动进占关家垴,左权指挥八路军总部特务团提前发动夜袭


10月29日下午,彭德怀从黎城火速赶到武乡县蟠龙镇石门村,决定亲自坐镇指挥。左权及一二九师师长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等人也先后赶来。当晚,彭德怀召集一二九师的师、旅干部开会,正式下达八路军总部的作战命令:由刘伯承、邓小平指挥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新编第十旅各一部,三八六旅旅长陈赓指挥一二九师三八五旅一部和决死第一纵队二十五、三十八团各一部,彭德怀亲自指挥总部炮兵团山炮连,于10月30日凌晨4时对日军冈崎大队发起攻击。具体攻击部署是:三八六旅七七二团和总部特务团为一路,从关家垴东北、东南侧攻击;三八五旅七六九团为一路,从关家垴的西北侧与前一路并肩攻击;决死第一纵队为一路,由南向北推进,在关家垴南侧对日军的左翼进行牵制;新编第十旅为一路,由西向东封锁日军西逃之路。会议结束后,各路参战部队迅速向指定的攻击位置进发。


正当八路军进行合围时,日军冈崎大队或许是觉察到了即将降临的厄运,连夜占领了关家垴。关家垴位于太行抗日根据地的腹心地区,在武乡县蟠龙镇砖壁村正北13里处。这一带山岭起伏,沟壑纵横。关家垴是群岭环抱的一个高高的山岗,山顶是一块方圆几百米的平地,很适合排兵布阵。其北面是断崖陡壁,下面是一条深沟,东西两侧坡度较陡,只有南坡比较平缓,可作进攻路线。因此,关家垴可谓易守难攻之地。关家垴南坡上面原住着50余户姓关的人家,沿山壁构筑了一孔连一孔的窑洞。此时,村里的人早已转移出去了。南坡的对面是一个比关家垴更高的叫柳树垴的山岗,与关家垴互为掎角,从柳树垴上可以用火力控制通往关家垴的小路。冈崎大队在占领关家垴的同时,也占领了柳树垴,并连夜在两地构筑工事,挖了坑道,拆下当地住户的门窗架在上面,筑成了隐蔽所。在关家垴山顶的平地上,日军也架起了几挺机枪。这样一来,日军就在关家垴和柳树垴布成了一个严密的火力网。


10月29日23时左右,左权忽然接到日军冈崎大队已占领关家垴和柳树垴的报告。他看了看表,离预定的总攻时间还有5个小时。敌情的这一变化,对八路军的攻击十分不利。原本山路就很狭窄,大部队难以展开,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进攻关家垴就更加困难了。眼下的这一场战斗,很可能是一场恶战。左权不禁有些担心。改变作战计划已不大可能,彭德怀已经下了作战命令,并且一再强调务必要歼灭这股日军。所以左权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指挥部队去取得这场作战的胜利。经过慎重考虑后,左权决定让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利用黑夜提前发起攻击。


下定决心后,左权把特务团的团、营以上军事干部召集到指挥所,交代任务:第二营从侧后摸到关家垴山顶,30日凌晨3时发起攻击,除掉山顶上日军的机枪阵地;第三营从关家垴和柳树垴中间突击,斩断两股日军之间的联系,得手后向西突进,摸黑逐个消灭窑洞里的敌人;其他两个营从西北岭插上,防止敌人逃回武乡。左权特别强调,特务团的总任务是掩护兄弟部队按时进入阵地,然后来个中间开花,与兄弟部队配合,一举歼灭敌人。部署完毕后,左权又解释道:我们之所以要在3时发起攻击,是因为敌人在我们的围困下已经疲惫不堪,特别是他们又刚刚构筑完工事,肯定是累得不行,困得不行,我们就要趁敌人酣睡时进行偷袭。


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受领任务后,团长欧致富要各营营长按照左权的部署立即行动。凌晨3时前,特务团各营就已到达预定位置。第二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关家垴的山顶。随着寒光一闪,两个日军哨兵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了。接着,第二营的战士把手中的手榴弹甩了出去,沉闷的黑夜顿时被隆隆的爆炸声打破。


埋伏在山下的特务团各部随着团长欧致富一声令下,迅速向各自的目标冲去。起初,战斗进展得相当顺利,特务团很快占领了关家垴上的一排窑洞。可正当特务团准备继续向前攻击时,左侧的一间窑洞中突然响起猛烈的机枪声,把特务团压得无法展开。特务团警卫连连长唐万成端起一挺机枪,率领一个班从斜坡上猛压下去,拼死冲到窑洞前,随即甩出一批手榴弹。顿时,窑洞里黄烟滚滚。随后,从里面窜出来20多个日军。唐万成端起机枪一阵猛打,10余个日军立时毙命。他刚要往前冲,窑洞里敌人的机枪又响了起来。唐万成的一只手臂被子弹击中,机枪落到了地上。冲在前边的排长赶紧跑过去,将滚落到日军前的机枪抢了回来,随即打出一梭子弹,众人这才脱险。


原来,日军将这排窑洞全打通了,每个窑洞都筑有机枪阵地,既可独立构成一个火力点,又可与其他窑洞互相掩护、互相支援,形成交叉火力网。机枪阵地前还挖有防弹壕,如果手榴弹没有扔到位,掉到防弹壕里,就难以对日军构成威胁。窑洞外也挖了工事,构成了里外相连、窑窑相通的循环作战工事。特务团不知道此中情况,在同日军争夺窑洞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欧致富一看情况不妙,立即命令各营暂停攻击,待大部队发起攻击后,再里应外合歼灭敌人。


八路军向关家垴日军发起全面进攻,但因地形不利伤亡较大


10月30日凌晨4时,八路军总部指挥所发出了总攻击信号。随着几发炮弹准确地落到日军的前沿阵地,在日军火力尚未展开之际,八路军对关家垴和柳树垴同时发起了攻击。片刻间,枪声大作,杀声震天。


决死第一纵队三十八团担任攻打柳树垴的任务。攻击发起前,彭德怀亲自来到该团阵地前沿进行动员:“同志们,你们决死队,要向谁决死呀?”“向日本鬼子!”战士们响亮的回答震荡山谷。彭德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手指着日军的阵地说:“好!前面打仗的地方,有好几百个日本鬼子被我们包围了。我们今天要消灭他们,你们就是要向他们去决死。我们抗日根据地有一条规定,凡是没有带路条的人,就不能让他走。”八路军副总司令亲自作战前动员,这让决死第一纵队三十八团的指战员备受鼓舞,他们的战斗情绪一下就被调动起来了。“坚决消灭日本鬼子!”当总攻信号发起后,早已铆足了劲的三十八团指战员迅速向柳树垴冲去。双方随即在柳树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和反争夺。经过两个小时的激战,决死第一纵队三十八团终于在天亮时抢占了柳树垴。


在决死第一纵队三十八团攻击柳树垴的同时,八路军其他各部则向关家垴之敌发起了攻击。由于地形过于复杂险要,日军武器又精良,八路军每攻下一个阵地、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日军虽然伤亡不小,但没有撤离逃跑的意思。显然,他们知道,一撤离阵地就必然会遭到数倍于己的八路军的分割包抄而被歼灭,他们要利用关家垴的有利地形,困守待援。


10月30日上午9时左右,关家垴上空飞来了几架日军飞机,并开始对关家垴进行狂轰滥炸。关家垴地方小,八路军投入进攻的兵力多,日军飞机的轰炸给八路军以很大的威胁,八路军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日军飞机狂轰一番后掉头而去,八路军各部继续向当面之敌展开进攻。就在这时,决死第一纵队三十八团与二十五团调整部署时,因战场经验不足,遭到日军的猛烈反击,一度被三十八团攻占的柳树垴又被日军夺了回去。战场形势的这一变化是彭德怀、左权未曾想到的,也影响了其他部队对关家垴的进攻。接到报告后,彭德怀、左权立即命令陈赓组织兵力进行反攻。于是,八路军在进攻关家垴的同时,不得不重新组织三个营的兵力反攻柳树垴。然而,连续攻击了四次,其中一个营还加攻了三次,并有两次攻上了山头,但由于地形和几支部队协同及火力配合欠佳,虽给日军以很大杀伤,却未能夺回失去的主阵地,只好与日军形成对峙。八路军自身伤亡也较大。


在关家垴,三八六旅七七二团正由东北方向攻击前进。由于攻击地形十分不利,能接近敌人阵地的只有一条约0.3米宽的小道,战斗打得异常残酷。战士们一次又一次地攻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反复与日军短兵相接,伤亡极大。战至中午,七七二团一营原本70多人的一连只剩下3人;50多人的三连只剩下指导员和2名伤员;近70人的四连只剩下10余人。午后,一营剩下的人员在营长蒲大义的带领下仍继续配合兄弟部队向日军攻击。14时,当一营参加进攻的部队被兄弟部队换下来时,只剩下6人。战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三八五旅七六九团从西北方向攻击关家垴。这一面,是一个约20米高的陡崖,快到崖顶的地方,有一个略凸出来的壕坎,上面是30多米长的一个斜坡,一直通到关家垴山顶日军的前沿阵地。攻击前,七六九团突击部队曾借助攀登工具和陡崖上的野藤爬到壕坎处,但被日军发觉,日军随即用火力封锁了斜坡。因地形所限,七六九团突击部队既无法发起冲锋,又无法压制日军火力,反被日军压制在壕坎处无法行动。七六九团的后续部队也因地形的限制无法投入战斗。


八路军总部特务团虽然先于大部队攻上了关家垴,并在大部队发起攻击后继续向日军发动攻势,但因受地形及重武器缺乏的限制,未能给关家垴上的日军以致命打击,也无法压制日军的火力,自身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八路军几路攻击部队的进攻行动先后受挫,战斗一度呈胶着状态,八路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一些指战员见不少战友先后倒在了自己的面前,不禁怒火中烧,打红了眼,即使负了重伤也不下火线,要坚持战斗到底,誓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对于是否继续攻打关家垴,八路军众将领产生分歧


八路军进攻受阻,且伤亡较大,这令在前方指挥作战的陈赓坐立不安。他对是否要继续攻打关家垴产生了犹豫。随后,陈赓拿起了电话,向彭德怀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此处的地形对我十分不利,是否可以把冈崎大队放下山来,另选有利地形打他的伏击?”“不行,一旦放走日军,就很难再打着他了,必须在此将其消灭!”彭德怀态度坚决。“这样打下去,代价太大了!”陈赓想继续说服彭德怀。彭德怀答道:“就是拼光了,也要拿下关家垴!”“现在拼光了,以后怎么办?”陈赓问道。“拼光了以后再补充。不能打硬仗的部队,以后也没有前途!”彭德怀的语气仍不容置疑。“这样打法,我不赞成!”陈赓有些急了。“有意见可以保留,但命令必须执行!”彭德怀随即放下了电话。陈赓只好继续组织部队向前攻击。


当时,彭德怀和左权的指挥所设在离关家垴有两三里处的一孔破窑洞中。彭德怀放下电话后,便走出窑洞,举起望远镜向前方看去。只见战士们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然后栽倒、流血,他心中也焦急万分。他为牺牲的战士感到痛心,更对目前战斗的胶着状态深感不安。彭德怀皱紧了眉头,没想到这块骨头竟这么难啃!更令他不安的是,据侦察人员报告,数千名日军已从四面八方向关家垴赶来,如果敌军援兵一到,后果将不堪设想。彭德怀陷入了沉思。指挥所里的左权则正在和作战参谋们一起对着地图研究战况,商量着如何才能打破目前的这种僵局,尽快解决战斗。


正在这时,在前方指挥作战的刘伯承鉴于八路军各攻击部队损失较大,也打来电话,建议部队暂时撤围,另寻战机。对于前方的战况,彭德怀当然很清楚,也知道进攻部队打得很苦,伤亡也较大。但一直以来都想消灭一两路日军,打一个漂亮的大歼灭战的彭德怀,怎肯放走这股日军。


彭德怀为何非要在此时打大的歼灭战呢?他自然有自己的考虑。在长期的反“扫荡”中,彭德怀发现了敌人的一个规律,即进行“扫荡”的一路日军通常由500人左右的一个大队组成。他认为,如果八路军能随时、乃至在不利的条件下歼灭日军的一个大队,敌人就不得不集中更多的兵力组成一路人马。这样,敌人“扫荡”的次数和范围就会减少,从而为抗日根据地军民争得更多的机动时间。因此,他特别重视一次歼灭日军一个大队的机会。


而当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彭德怀在电话中对刘伯承说道:“冈崎大队所剩人已不多了,我们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应该一鼓作气坚决消灭他!”刘伯承回道:“我的彭老总啊,这样打我们赔不起呀!”彭德怀耐着性子说道:“我的老兄,敌人援兵正在逼近,一旦放虎下山,他立刻就会得到援兵的接应。”“那就以后再收拾他!关家垴的地形对我不利,我军伤亡太大了!”刘伯承回道。但彭德怀仍坚持打下去。最后,刘伯承也有些生气,对彭德怀说道:“你这是赌气,蛮干!这一仗,我不同意再打!”彭德怀也终于按捺不住直往上窜的火气,在电话中发起了犟脾气:“拿不下关家垴,就撤销第一二九师的番号,杀头不论大小!”


电话另一头的刘伯承、邓小平等人知道彭德怀又来了倔劲,一时间都有些进退两难。因为大家都知道彭德怀一旦发起了脾气,谁也拗不过。“这个彭德怀,真拿他没办法!”刘伯承放下了话筒。正在为难之时,邓小平接过话筒:“彭总,你别急,我们一二九师派侦察员再侦察一下关家垴山顶的情况,或许用别的办法可以攻上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不消灭冈崎大队我决不答应!”说完,彭德怀将话筒扔在了一边。


总部指挥所里的左权见彭德怀发如此大的脾气,赶紧走过去说道:“目前的战况大家心里都有些急,刘师长作为前线的指挥员对此次作战提出个人的意见,并无不当之处,再说他也是为部队着想。即使你不接受他的意见,也不该对人家发那么大的火呀。”彭德怀此时也有些后悔了,用力拍了拍脑袋:“唉,你也知道,我这臭脾气,一旦来了劲,自己也控制不住。你放心,等打完仗,我亲自向刘师长道歉。如果他不原谅,我就学廉颇去给他负荆请罪!”彭德怀的坦诚,令左权等在场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时,话筒另一头的邓小平也放下了电话,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正在生气的刘伯承,问道:“怎么办?”“服从命令!”刘伯承叹了口气。邓小平走近刘伯承,冷静地说道:“我认为,这一仗该打!”刘伯承感到意外,不解地看着邓小平。“不打这一仗,政治上损失太大!”邓小平说道。刘伯承扶了扶眼镜,问道:“政治上?”邓小平点了点头:“打仗嘛,说到底,是打政治仗。有些仗,看起来有便宜可讨,但政治上不利,有便宜也不能打!有些仗,明知道很难打,伤亡大,要吃亏,但政治上需要打,那也非打不可!我看关家垴战斗就属此类的仗。”刘伯承没再说什么,随即来到了七六九团指挥所,和该团的几个团干部商量如何才能攻上关家垴。


在七六九团指挥所,刘伯承拿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前面的攻击地形。忽然,连接关家垴陡崖崖顶与壕坎之间的斜坡上隐隐露出的黄土引起了刘伯承的注意。他随即问道:“壕坎上面的斜坡是土质的吗?”七六九团团长郑国仲回答:“是黄土坎。”刘伯承顿时有了主意:“挖暗道,通上去!”郑国仲一听,茅塞顿开。于是,他一面组织火力佯攻,以吸引日军的注意力,一面组织人员从壕坎下面挖通往关家垴山顶的暗道。这样,七六九团终于找到了解决部队无法向关家垴进攻的办法。


战斗至激烈时分,彭德怀亲临前线观察敌情


经过10月30日一天的激战,八路军虽占领了关家垴和柳树垴部分日军阵地,歼灭了不少日军,但剩下的日军仍占据着两地的主要阵地。与此同时,一二九师三八五旅和新编第十旅在外围的阻击战也于同日打响。当分别从武乡、辽县出动的2500多名日军向关家垴增援时,遭到三八五旅和新编第十旅的顽强阻击。激战中,新编第十旅旅长范子侠负伤。此外,由黎城等地出动的数千名日军机动部队,继续向关家垴开进。在此情况下,三八六旅又派出一个团前去担任阻击任务,八路军其他各部则于10月31日重新组织兵力对关家垴和柳树垴的日军发起了进攻,力争在日军援军到来之前歼灭冈崎大队,结束战斗。


尽管八路军指战员冒着日军强大的火力奋不顾身地往前冲,但战斗进展得仍相当缓慢。总部指挥所里的彭德怀看着战士们一批批地冲上去,又一批批地倒下,再也坐不住了。他戴上帽子,一猫腰钻出了指挥所,沿着交通壕直奔前沿阵地。指挥所里的人一下子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身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此时会作出这样的举动。任凭众人如何喊其回来,彭德怀也不予理会,仍一个劲地向前跑去。八路军总部作战科科长王政柱赶紧给刘伯承、邓小平的前沿指挥所打电话,报告彭德怀跑向前沿阵地的情况。刘伯承一听,也急得满头冒汗:“乱弹琴!”他赶紧令身边的一位参谋叫上总部特务团警卫连连长唐万成,无论如何也要把彭德怀拉回去。


彭德怀一口气跑到离关家垴只有500米的阵地前,背靠着壕沟的土壁,右脚伸出去,蹬在壕沟前面的土壁上,双手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日军阵地,身子几乎完全暴露在战壕的外面。这时,《新华日报》的一位随军记者见八路军副统帅在枪林弹雨中亲自到前沿阵地察看敌情,便举起了手中的相机,随着“咔嚓”一声,这一令人难忘的历史瞬间和珍贵的一帧战斗镜头被留了下来。彭德怀雄健的身影,专注的神情,战士的装束,背衬着简陋的工事,为人们留下了八路军在敌后艰苦卓绝、英勇抗敌的时代写照。这一照片后来被广泛地刊登、转载,成为人们熟悉、珍爱的彭德怀形象。


时间不长,唐万成和一个参谋跑来了。他们老远就喊:“彭总,快回去,这里危险!”彭德怀仍举着望远镜观察:“这里看得清楚,便于指挥!”唐万成和那位参谋跑到彭德怀的跟前,不由分说硬是将彭德怀给拉回了总部指挥所。此时,总部指挥所里的所有人员都在外面焦急地等着彭德怀的归来。一见到左权黑着脸站在面前,并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自己,彭德怀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我这不平安回来了嘛!”见左权不说话,彭德怀问道:“有什么新情况吗?”“八路军的副总司令不见了!”左权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彭德怀憨厚地一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左权等人这才随彭德怀走进指挥所。


不久,彭德怀和左权接到报告,日军数千名援军离关家垴越来越近了。如果敌人援兵一到,八路军的处境将更加不利。于是,彭德怀下令:必须在16时向敌人发起总攻,务必全歼冈崎大队。同时,彭德怀决定将负责保卫八路军总部首长安全的特务团警卫连也投入战斗。左权则向即将出征的警卫连作了战斗动员:“关家垴战斗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不能让敌人死守待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要以勇不可当的精神冲上去,与兄弟部队一起迅速解决战斗。”警卫连连长唐万成率领全连战士领命而去。


16时整,随着彭德怀一声令下,总部炮兵阵地上的迫击炮连续向关家垴轰去。不一会儿,冲锋号响了,八路军参战各部再次向柳树垴和关家垴之敌发起了攻击。此时,七六九团已成功地挖通了通往关家垴山顶的暗道。发起冲锋后,七六九团再次组织火力对日军进行猛攻,同时派出突击部队攀登上陡崖,其中的一部分从暗道里向关家垴山顶爬去,一部分隐蔽在壕坎下面。关家垴山顶的日军以为八路军又要从斜坡往上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斜坡,没想到屁股后面突然冒出了八路军。一阵手榴弹响过之后,关家垴山顶阵地上的日军顿时陷入混乱之中。隐蔽在壕坎下的七六九团突击部队则趁势迅速冲了上去。双方随即在关家垴山顶展开激战。此后,七六九团后续部队不断攻上关家垴山顶,加入战斗,并最终控制了关家垴的制高点。同时,七七二团和决死第一纵队二十五团、三十六团等部也先后攻上关家垴。经过激烈的肉搏,日军大部被歼,残敌则退到了半山腰村子里的窑洞中,负隅顽抗。


随后,攻上关家垴的八路军各部对据守窑洞的日军继续进行攻击。残敌则依托工事,拼死抵抗,火力仍然很猛。由于八路军缺少重型武器,围歼残敌的战斗进行得也比较缓慢。直至深夜,仍有数十名日军据守在窑洞中,未被歼灭。柳树垴上也有一小股残余日军未被歼灭。


11月1日,日军1500多人的增援部队,在10余架飞机的掩护下逼近关家垴。鉴于关家垴被围之敌已基本被歼灭,来援之敌又过多,不便同日军再战。为保持主动,彭德怀与左权命令部队停止攻击,撤出战斗。残敌60余人则在援敌接应下仓皇逃走。


随着对百团大战认识的深入,大家提出了不同意见


此次战斗,八路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围攻日军一个大队,激战两昼夜,未能全歼敌人,个中有许多教训值得总结。


几天后,彭德怀、左权、刘伯承、邓小平、陈赓等人一齐登上关家垴,仔细查看了日军的临时工事、暗堡掩体、火力配置。随行的参谋人员也将敌人的阵地一一绘制成图。刘伯承看到日军挖的众多“猫耳洞”,人躲藏在里面非常安全,很受启发。他说:别小看这小小的招式,非常实用,凭我们现有的武器还真难对付。日军善于利用地形、善于构筑工事、合理配置火力的实例,使身经百战的八路军将领很受启发。


关家垴之战,八路军以劣势装备对武器精良的日军实行攻坚战、阵地战,共歼灭冈崎大队400多人,大队长冈崎歉受也被打死。这次战斗,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使其受到巨大震撼,从而基本上结束了日军一个大队可以在抗日根据地内横冲直撞的局面,日军的小股部队再也不敢轻易出动。陈赓说:“这次胜利告诉敌人,太行山并不是无人之境,可以由他大摇大摆、横冲直撞的。”不过,八路军在这次作战中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共伤亡600余人。这也是此次战斗引起争议的主要原因之一。


有人说,关家垴战斗,彭老总来了犟劲。在随后的几年抗战中,随着对百团大战认识的逐步深入,中共中央及一些八路军将领从总结教训的角度,指出了百团大战中存在的一些缺陷和不足。对于诸如关家垴战斗之类的作战到底是否应该打,大家提出了不同意见。


为了表明个人对百团大战的看法,彭德怀曾亲自找到毛泽东就此问题交换意见。他说:我认为,华北抗战,基本上是执行了中央的正确路线的。毛泽东则说:不,不是什么基本上,而是执行了中央正确路线的。彭德怀又说:百团大战后期,在反“扫荡”作战中,太行区有两个旅(即参加关家垴战斗的三八五旅、三八六旅)打得比较艰苦些,伤亡也比较大些。毛泽东则说:战争嘛,总是要有伤亡的,最主要的是通过战争锻炼了我们的部队。


后来,彭德怀在其自述中也谈到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在敌军‘扫荡’时,日军一般的一个加强营附以伪军为一路,我总想寻机歼灭敌军一路,使敌下次‘扫荡’不敢以营为一路,以使其‘扫荡’的时间间隔扩大,有利于我军民机动。我这一想法是不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因部队太疲劳,使战斗力减弱了,使一二九师伤亡多了一些。”


当年曾参加这次战斗的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团长欧致富回忆说:“彭老总坚持要打关家垴战斗,还有一个意图:八路军是坚持敌后抗战的主力军、正规军,不但要会打游击;必要时,也得猛攻坚守,顽强拼杀,敢于啃硬骨头。”


时任决死第一纵队政治委员的薄一波回忆说:“彭老总向我调决死队两个团参加战斗,我是很积极的。战斗中损失固然大,但这两个团也打出来了,成为决死队战斗力最强的两个主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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