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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仍旧披着壹条终生难换的靓丽黑纱,拥抱着身后这个令人悲悯的苍茫大地;风,依然舞着那部始终如一的炫彩霓裳,关爱着世间若干寂寞难熬的寥落众生;雨,犹自唱着这曲亘古不变的缠绵情歌,藉慰着眼前些许内心凄苦的孑然离人,仲谋蜷缩在他那不足十平方米的蜗居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自手机批发生意失败后,大乔就去了北京她弟弟家,可一去杳无影踪,期间连短信都未曾发来一条,仲谋也知道大乔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但他何尝还不是如此?两个人的世界里确实没有谁对谁错,错的只是时间,是命运,是冥冥之中上帝之手所导致的结果。这困境竟是如此之熟悉,怎不让人愁肠百结?躺在床上,夜难成眠,仲谋头痛欲裂,心乱如麻,臭皮囊包裹下的脾腹也开始隐隐作祟,可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迷迷糊糊之中,朦朦胧胧仲谋看见了自己,被凡间尘丝密密麻麻的缠绕,一寸寸、一缕缕、一层层的笼罩,包围,紧缚,用孤独网系在天花板之上,巍巍颤颤,战战抖抖,悠悠忽忽,在这寂冷的秋雨夜飘来荡去,仲谋似茧,茧如仲谋!

九月的夏夜,荒凉与凄冷交织,仲谋无助地望着汉阳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雨下得酣畅淋漓,窗玻璃被骤然而至的雨点已全部淋湿,窗台上那钵快要枯萎的菊花可是得意得很,久旱逢甘霖嘛,小家伙得瑟着、舒坦着、幸福着,仲谋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夜已经很深了,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心里总有一种不祥之感——这林老板不会真如周总工程师所料而携款溜之大吉吧?

时间定格在九六年九月十八日下午, 武汉市洪山区七峰乡‘天外天’娱乐城施工场地。虽然已近入秋了,可‘火炉’的城市称号毕竟不是浪得虚名,阳光依旧毒辣,直晒得人头昏脑胀,冒着青烟的空气四处游荡,肆虐在大街小巷,蹂躏着村落陌里。娱乐城门口忠实站岗的狼崽它干爹和其众多手下也熬不住了,不得不躲在荫凉处‘狗’延残喘,封闭的工地里一片沉寂。吃完午饭,仲谋和申总经理及周总工程师驱车,从位于汉口大智路的公司出发,一路颠簸来到工地。

在偏僻处停好车,一行三人刚走近娱乐城大门,就被从阴凉处冒出的保安拦下,经过反复交涉与通报,“小七”才勉强同意跟申总见面。娱乐城面积浩大,如迷宫一般,穿过装修垃圾满地的大楼厅堂,七弯八拐,三人终于找到“小七”的办公室。敲门,进屋,坐下,虽说举贤不避‘亲’,但如“小七”这般李下不避嫌者还是少见——只见暴发户美女在怀,上下其手,满脸横肉上隐隐泛着一丝煞气,连正眼都没瞧三人一下,官腔随口而来,“诸位,有何贵干呀?”,忍着气,申总将来意一一说明。

由于停工事发突然,所有原材料和施工机械全部被扣留,事情一拖就是半个来月,林老板也不见踪影,电话里更是言不由衷。万般无奈之下,经过商议,申总决定亲自出马,由其出面向“小七”讨回应得工程进度余款和扣留的所有机械原材料。听闻此意,暴发户粲然一笑,一句话就把三人给打发了,“进度款我已全部付清,至于机械材料,你们应该去找他,我与你们之间无任何来往,另外我早已将他告上法庭,要求赔偿停工的全部损失!”,言毕即下了逐客令。

三人唯有怏怏而出,来到门前,仲谋再次给林老板打电话。

电话中,林老板依然一副欲言又止的腔调,只是反复说明——他并没有独吞进度款,恰恰相反,倒是“小七”差他的太多,至于突然停工,则是“小七”屡次刁难的结果。仲谋好歹也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这话如何会信?借说话停顿的间隙,用手捂住送话器,小声跟申总商量。“约他出来”,申总指示。

挪开手,仲谋用征询的口气委婉地表达了申总的建议,迟疑片刻,林老板还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于是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三天之后的九月二十一,地点在武昌傅家坡的“五月花”大酒店,双方不见不散。挂掉电话,三人简短交流后,上车,返程。

乌云渐渐地压上来,似发酵的面团,瞬时弥漫了整个的天空,风婆子也借机发力,卷起地上的沙砾狠狠地抽打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看来老天爷也终于掐不住了,哭吧,哭吧,这不是罪,反正天底下被淋湿的也不止仲谋一个人,光脚不怕穿鞋的,看看谁更倒霉?暴风雨呀,你索性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摇下车窗上的玻璃,伸出头,仲谋贪婪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周总工程师一开口就吓人一跳,“这林老板该不会想开溜了吧?”,仲谋其实早就有这种预感,也开始随声附和。放慢车速,申总问身后的哼哈二将,“如果真的出现这种状况,你们打算咋办?”。

沉默,还是沉默。

自打停工起,仲谋心里就忐忑不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工程中未完工就跑路的人可是比比皆是,况且林老板所属的福建雅利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在武汉根本没设办事处,如果他本人始终不出面,仲谋还得到福建去追债,这人生地不熟的,找不找得到人都很难说,退一步来讲,即使能找到本人,他要是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在别人的地盘,仲谋还能如何?强龙都压不了地头蛇,更何况仲谋在林老板的眼里怕连虫都不是。

唯有沉默是金。

老天爷的眼泪像个大姑娘说来就来,雨夹杂着闪电倾泻而下,疾风骤雨中,万物都在哆嗦,路面上,起初还能看见人,须臾之后,眼前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车走得更慢,申总也在沉默,三人各想心事。不经意间,车已经过了武汉长江大桥,分道扬镳的时间终于还是提前到来了······

“叮铃铃”一声响,把仲谋从回忆拉回了现实,电话中,大乔告诉仲谋,她还需要在弟弟家呆上一段时间,顺便帮弟媳照看小儿,让仲谋自己先策划好下一步的计划。放下电话,仲谋联系上身在广州的弟弟小武,得知那里的服装批发生意颇佳,简短的考虑之后,征得大乔同意,仲谋只身赶赴羊城,又开始了自己“屡败屡战”的奋斗之旅!

站在广州喧嚣的大街上,仲谋长舒了一口气,秋天的羊城,美丽的世界,穷苦人的地狱,有钱人的天堂,一眼望去,鹭江路上涌动的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珠江江畔奔腾的顿河波涛汹涌,一泻千里;火车站旁流动的夜莺三三两两,美目巧兮;洛溪桥下孤苦的老妪抖抖瑟瑟,神情凄离;名人会里潇洒的巨贾纵情声色,纸醉金迷。前抵沿海,毗邻港澳,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市场经济的开路先锋,得天独厚的条件,历史潮流的归宿,无数资金与资源蓬勃而至,才造就了广州如此地多姿多彩,光怪陆离。

“南城”与“金马”在广州服装批发市场中只能归于中下流之列,“白马”、“黑马”、“十三行”才是服装批发之翘楚,但就是如此,进“南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一间不足8平米的铺面其年租通常达到50到60万,一般刚涉足的人都只能租其1/4或1/8档。

恰好此时,“金马”刚刚开始招商,虽说知名度不足,但租金便宜。考虑再三,徘徊月余,在表弟的建议下,仲谋痛下决心,闯进“金马”。合同经营期限半年不到,所租档口也就1/2,用来展示的塑料模特才3个,一切慢慢来吧!

其实“金马”与“南城”一样,里面所做的无非是些崴货,与北京的“秀水街”,义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类同,经营的皆是些抄袭、模仿、侵害他人知识产权之物。仲谋决定做女装,只因为女装成本低些,不过其款式变化莫测,常常令人无所适从,本来“站档”也属紧要之事,通常为窈窕女子担此重任,无奈囊中羞涩,仲谋只能勉为其难,自己亲力而为是也。

女装,其制作流程也挺“简单”——看版、打样、选料(面料与辅料,辅料含成衣所包括的所有小饰件,如里料、扣子、皮带、花边、缀饰、珠链、松紧带,有的还需要印花、压皱等等。)、裁剪(此道工序直接委托他人)、发加工(也与前道工序一样,委托他人且含包装),然后收成货,直接送市场,最后就坐等那“上钩之鱼”。不过做服装最为关键的是要学会看版,生意好坏与它可是直接性命攸关,来自四洋五洲的商人通常只是看所挂版样,质量倒是其次,任你面如桃花,貌比潘安,毕竟生意人讲究的还是赚钱,版样的好坏可是直接决定着自己资金的周转效率。在广州服装批发行业里流行着一句话——一年之中如果能“爆版”四个则可全年无忧,“爆版”指的是成衣热卖,时间持续一个月以上,且日流量能过一千件,但一件成衣如果挂档一个星期,还无人问津的话则可“休”矣,其命运也只能如人老珠黄之老妪——尘归尘,土归土罢了,亏本也是缘此而来,既亏租金,也亏本钱。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瞧瞧苏老先生写的,多好呀!看看人家周郎,弱冠之年,名动江南,二十四岁,即为建威中郎将,亦早已娶得天姿国色之小乔,可谓情场,战场,名利场,场场得意;想想仲谋自己,年近不惑,一事无成,三十多岁,仍乃穷困潦倒翁,虽也已接回蕙质兰心之大乔,但在仕途,前程,生意场,无不失意。“曹贼”呀“曹贼”,您老人家咋驾崩的也忒早了些呢?倘若能再多活个一千八百多年,仲谋或许还可以在您老的丞相府中谋得个一官半职,纵不如郭嘉、贾诩、许攸之辈,但比郭图、审配、马谡之流怕也要强上那么一点点吧,也好胜在这商贾场中厮混,丞相呀丞相,纵然不慎死在您的屠刀之下,想必也会死而无怨,仲谋在心里都不知把阿瞒那厮骂了多少遍了,但生活还得继续,没办法,苦捱吧!

这不,档口前来了一位黑人大哥,皓齿厚唇,肩宽体阔,脚登谢公靴,背挂“米”国囊,头顶麻花辫,面似黑焦炭,身穿牛仔衣,恐高六尺余,惶恐之下,仲谋唯有来了句“Hello!”,时间久远,所学之用语大部分早就还给“孔夫子”了,惭愧呀!不料黑哥倒来了句很正宗的欧版普通话“你好”,看把仲谋吓的,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开单,收钱,走人,货得送到黑哥指定的地点,余款货到付清,外单利润虽高,但开始往往量都很小。仲谋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开张至今,一月有余,身似“陀螺”,也未“爆版”,“死”虽未“死”,“活”也艰难,啃之无味,弃之可惜,奈何?奈何?跑版之艰辛,成衣之繁琐,站档之无聊,无不令仲谋萌生退意,但遇难而退可不是仲谋的一贯作风,望望周围,别人可大不相同。特别是对面那位,生意可是好的不得了,日日都在爆棚,天天皆是客满,不到三十女子,口操四种语言(普通话,广东话,“米”国语,还有一种语言仲谋未曾“相识”,从客商的打扮来看应该是东南亚人,事后才得知是老挝语。),掌控八方客商,尚自游刃有余,好一个巾帼中的“豪杰”。这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钱至花际方嫌少,书到用时恨不多呀!

一边叹气, 仲谋一边整理着手上衣物,眼看着一天又这样过去了,仲谋的心就像那冬日里吃冷菜——拔凉拔凉的,关门闭户返程(住地与市场相隔好几公里),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连做饭的心思都没有,得,蹭饭去吧,一路溜达,到了小武那里。

吃完晚饭,一干人等又开始了“老三篇”——斗地主、打麻将、摇骰子,仲谋对这虽说颇懂,但从来皆是学而不精,只有观望。“斗地主”讲究的是记性好,清晰明了,可惜仲谋的记忆能力是老太太过年——壹年不如壹年,“打麻将”注重的是反应快,灵活机动,无奈仲谋的倔强程度如老木匠弹墨——多年依然如故,“摇骰子”则讲求的是心情宁,坚忍冷静,奈何仲谋的冲动个性似老廉颇干饭——年老反而弥坚,所以这“老三篇”也不是任谁都能“读”的,包括仲谋自己,摇了摇头,唯有回“家”去了。

十月的羊城,夜里依然燥热无比,蜷在窝里,孤枕难眠,大乔来与不来,都是为难之事,过来吧,生意不见起色,不来吧,薄裘难熬孤夜,左也是难,右也是难,该怎生为好?讨厌的瞌睡虫嗡嗡的飞过来,恍恍惚惚之间,仲谋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历历的往事,屡屡萦绕在仲谋的心头,历久而弥新,挥之而难忘!

眼见得林老板越走越近,仲谋朝请来的兄弟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们,此人就是今天鸿门宴的主角。时间已近下午,酒店里的客人不是太多,请来的兄弟占据了楼下厅堂的东南角,仲谋、申总经理、周总工程师占了剩下的西角,看来林老板是插翅难飞。

慢慢悠悠地走到酒店门口,林老板却停住了脚步,见此情形,仲谋赶紧出来迎上去,可谁知林老板一见仲谋,反而掉头就跑,兄弟们马上全部追出来,仲谋跑在最前面,“站住”、“站住”的呼喊声惊动了酒店里的保安,他们也追了上来。也不知道是地上有绊脚的东西,还是跑起来太急切的缘故,只听得“扑通”一声,原来是仲谋摔了个嘴啃泥,啃的还是坚不可摧的水泥。

疼痛一下子让仲谋清醒了,哪有啥林老板哟?原来只是做了个梦,自己倒是从床上掉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牙齿磕的不轻。看看时间,已是半夜的三点,咬牙切齿地反复问候了林老板全家女性成员后,疼痛的感觉才稍微减轻一些,估计是睡不着了,点燃一支烟,仲谋推开窗户,皎洁的月光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苦涩迅速笼罩过来。

月牙儿,窈窕瘦,东望望,西瞅瞅,照着东单牌坊,照着西凉阁楼,照着南蛮郡国,更闪耀争辉北斗,唯独却没有宠爱苦仲谋,烟,是苦的,空气,也是苦的,仲谋的心,更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