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中校的秘密家事 正文 大姨说,你爹反复就一句话,他娘,咱金家有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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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529.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529.html[/size][/URL] 第二天下午,金一锭送文雁回番禺,出门拦车,被她数落了一顿。有钱烧得慌啊?现在你儿子连黄豆大都没有,我能有多不方便?出租车能比地铁安全准点?我到了终点站出来再打的,才是最合理的方案。亲爱的,你的心情我理解,别生气,给儿子省点奶粉钱多好。 金一锭腼腆地说,不生气,怕媳妇,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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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金一锭送文雁回番禺,出门拦车,被她数落了一顿。有钱烧得慌啊?现在你儿子连黄豆大都没有,我能有多不方便?出租车能比地铁安全准点?我到了终点站出来再打的,才是最合理的方案。亲爱的,你的心情我理解,别生气,给儿子省点奶粉钱多好。

金一锭腼腆地说,不生气,怕媳妇,吃饱饭。

两人沿着石井河绿道朝地铁口走去。

文雁说,以后啊,少给我打电话,有辐射。发信息吧,记住啊。

金一锭说知道了。

文雁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要回去了。你也别去看我了,太远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金一锭说知道了。

文雁说,我算好了,预产期在春节前几天,到时你能请假回去,陪我上医院就好了。

金一锭说,我尽量吧,你知道春节想休假的人多。我那时刚晋职晋衔,好事儿不能让咱一个人占完了。

文雁说,好吧,到时我把你照片放大一张拿到医院去,儿子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爸爸。

金一锭说,别出洋相了。

文雁说,科盲,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小鸭子出壳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人,它就认定人是它妈妈,天天跟着他。

金一锭说,那讲的是动物,能和人类相提并论吗?到时候,儿子一泡童子尿滋我脸上,冲着你嚷嚷,哼,拿张照片糊弄我!

文雁说,呵呵,那可是神童了,咱要个聪明健康的普通孩子就好。

下到地铁站,过了闸机,文雁朝金一锭挥挥手,送来一个飞吻,跳上扶梯,消失在视野里。

金一锭摇摇头,学好如登学坏如崩,这哪像个副乡长啊。

周二下午,金一锭正在和班长一起跑步,文雁打来了电话。

老公,我现在在火车站,马上要坐火车回家了。

金一锭十分紧张,怎么了,为啥提前回去?

曹书记来电话说,省里最近有重要领导要到县里考察工作,老鸦岭有可能是一个点儿,要我回去准备些材料。

金一锭说,咋不早点说,我好赶到火车站送送你。

不用,挺突然的,刚接到通知。村主任亲自开车送我来的,要赶五点四十往兰州的这趟车。

金一锭说,老婆,沉住气。千万别磕了碰了啊。

等金一锭收了线,班长说,完了,今晚我又得失眠了。

金一锭揣着明白装胡涂,俺老婆走了,你失啥眠呢?别太过分啊。

班长说,我怕你重操旧业,当报站员啊。

谁知道,整个晚上文雁一个信息也没来,可能是太累了,上了卧铺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下火车,金一锭才收到一条报平安的短信。

他们两口子谁都不知道,曹书记给他们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爹已经失踪三天了。

那天,接到文雁的报喜电话,三个老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三个快乐的孩子。爹嘴里反复就是一句话,老天有眼,咱金家有后了。

爸提议说,咱得庆祝一下啊。

妈说,咋庆祝,咱仨又不敢喝酒。

爸说,那咱包顿饺子吧,也好久没吃了。

妈说,好啊,我在家和面,你去买肉。可别图省事儿用绞肉机绞,拿回来咱自己剁,剁出来的馅香。

爸推开爹的房门,看见爹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嘴里还是念叨着,金家有后了。

亲家,亲家。爸连叫了几声,爹根本没听见,仍然不停地转悠。老头子恐怕高兴疯了,爸摇摇头,轻轻掩上房门,自己上街买肉去了。

在农村,男人没几个会做饭的,特别是包饺子蒸包子,这些麻烦又费工夫的技术活儿。文雁爸妈是知道的,做饭这一套,从来不让爹沾手。

文雁爸买回肉来直接进厨房忙活开了,两把菜刀上下翻飞,节奏变换犹如喜庆的鼓点儿,一会儿是马蹄催征,一会儿是喜鹊闹梅。那乒乒乓乓的响声把心中的喜悦从小小的窗口传出去,爸恨不得把这份喜悦与全县城的人分享。

老两口哼着小戏拌馅擀皮,饺子个个捏成元宝模样,整整齐齐地排在高粱杆食排上。城里人家没柴灶,也没大铁锅,乡下亲戚进城都不敢放开饭量吃。

每回吃饺子,爸妈总是给爹单独下一锅,大火快煮,保证面皮筋道,数量够足。

妈把饺子下到锅里,让爸去给爹打招呼,准备洗手吃饭,焖了,就不好吃了。

亲家,亲家。爸推开房门,却不见爹的影子。又在客厅阳台和其他房间找了个遍,还是不见人。

他脑袋嗡的一下紧张起来。雁儿她妈,不好了,亲家不见了。

妈听到了,顾不得看锅,从厨房里跑出来。他不是跟你上街买肉去了吗?这回来才多大会儿,应该没走远。

爸说,没有,我一个人去的,临走时,看到他在自己房间呢。

妈说,坏了,他可能脚跟脚就出去了。你刚走,我到他房间挖面,他就不在啊。

爸紧张地跺脚,那,那可一个多小时了呀。

妈惶恐地说,咱报警吧。

爸说,报啥警,老年人走失迷是经常的事,一眨眼又在眼皮子底下找到了,不是瞎浪费人家警力?咱赶快下去找找再说。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老两口在小区附近,逢人便问,人人摇头说没看见。又到二姨家,二姨和大表哥两口子也加入进来,东花坛,步行街,文化广场,医院门口,凡是记忆里爹可能到过的地方,都找遍了。

天渐渐黑了,街道的路灯亮起来。几个人在东花坛会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又慌又饿的老两口坐在冰凉的马路牙子上像丢了魂儿。妈忍不住哭起来,这可咋办呀?我可咋给闺女交待啊。

大表哥说,叔,咱还是报警吧。

爸说,报吧。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回来。这春天后半夜还寒着呢。

巡警的警车很快闪着警灯停在他们面前。简单询问了情况后,问道,家里有没有老人的照片?

老两口都摇头,他是俺亲家,没他照片啊。

警察说,算了,我们分头行动吧。

二姨怕把两位老人再急出病来,劝他们说,案也报了,你们先回去喘口气,吃点东西再说。警察比咱快得多。听话啊。

大表哥说,妈,姨,你们三位老人都回去。我们俩再骑着摩托在附近转转。

大表哥两口子把老两口扶上一辆三轮蹦蹦,直接拉回了家。

老两口一夜未眠,一直讨论要不要告诉雁儿和一锭。最后爸一锤定音,他俩谁也不能告诉,于事无补,可能还招来一连串不良后果。等明天找找再说。

妈默默地走到爹的房间里,把他前几天刚刚换下的夹衣裳装进袋子准备好,一旦找到他,先给加上。

守在电话机旁边,爸不时拿起听筒听听,生怕线路出问题,或是电话没放好。

墙上的挂钟走得沉重,时间过得真慢,这难熬的夜啊。

早上,他们看着表,一上班就到城区派出所问值班民警,找到了没有?

那警察说,您二老放心回家吧,找到了肯定会第一个通知您的。

妈看着那些在办公楼里不慌不忙的警察问,你们倒是出去找啊,都呆在这里能找到人?

值班警察说,大娘,您请回吧。他们各有各的事情,不能都撂下自己的事情,帮您找人。他们手头里的事儿,有的比您还急哩。

爸看妈的情绪有些失控,赶紧拉着她往外走。啊,对不起,她有点激动,我们走,我们走。

老年人哪能经得起这番折腾,妈头上冒出虚汗,感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爸赶紧把她扶到街边店铺的凳子上坐下,掏出速效救心丸给她含服几粒。

爸说,不行,咱俩不能再这么瞎使劲儿,弄不好还会帮倒忙,咱就在家里守电话。

两人刚进家门,电话响了。爸急忙奔过去接,原来是大表哥。

叔,派出所有消息没?

爸说,没有。

大表哥说,指望他们,黄花菜恐怕都凉了。叔,您看咱要不要到县电视台播个寻人启示,或者复印几百份,四处贴贴。

爸说,中中中,具体你来办,中吧?

大表哥说,现在没有白给咱提供线索或找人的,你看那些电线杆子上的寻人启示,得写酬谢多少钱,到时候真得兑现。电视上播那个,我问了,一条滚动字幕五百块钱,一晚上滚二十遍,连滚三天。

爸说,咱也酬谢,重酬五千块!

妈说,老头子,要不要多点儿,那可是个大活人哪。

爸说,咱又不是买人。我看过那些寻人启示,最多的才出三千。

大表哥说,那咱就这么办。叔,您老有文化,您在家拟一份稿子,我到公安局户籍那里查查电脑,把他的哪怕是身份证上的小照片弄一张出来,贴在寻人启示上也好啊。

爸说,还是年轻人想得周到,好,就这么办。我等着你来家里拿稿拿钱,越快越好。

放下电话,爸掰着指头算了算说,怎么着也得六千块钱。

老两口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凑钱。

妈说,咱家咋也翻不出六千块钱现金啊。你在家里写启示,我到银行给他取吧。

爸说,不行,你可不能出去,等他来了,带着我一块去也不算晚。我先写寻人启示。

爸走进书房,关起门来,起草启示。

妈守在电话机旁边。

没多久,大表哥来了,手里拿着爹的小照片。爸拿出稿子给他说,你看中不中?

大表哥匆匆扫了两遍,说,行,再贴上照片,只要见着了,肯定能认出来。叔,那我走了。

妈叫住他说,哎,拿钱哪。你看家里没那么多现钱。这是三千块,另外的,让你叔陪你取去。

大表哥说,现在哪需要那么多,一千都用不完哪。酬谢的钱是人找回来的事嘛,现在着啥急。

爸妈恍然醒悟,嗨,我们都快急疯了。可不是嘛。

大表哥说,电视台的五百得现结,再加上印五百份启示,最多七八块的样子。

爸说,先拿两千去,宽备窄用。

大表哥说,一千块钱我能出得起,那是我姨父啊,我应该的。

能想得的办法都想了,能做的都做了,只能在家等了。老两口头脑晕晕的,谁也没胃口。妈说,这样咋行,她爸,咱熬点儿玉米粥吧,再不想吃也得吃点啊。

眼看一天又过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大表哥打来电话说,县电视台晚上六点开始在屏幕下滚动播出,二老守着电话,说不定一播出,就会有人打电话。我过一会儿就到家里去,帮你们接电话,现在骗子太多,你们可别轻易相信,不见把人送上门,说破天都不要相信他们。

老两口打开电视,果然,在县电视台《戏迷精选》节目热热闹闹的唱腔里,画面下方,寻人启示慢慢滚过。

爸紧张地瞟一眼电话,大表哥的提醒使他们对接电话不再满怀期待,反而产生了恐惧,不知道有多少骗子躲在黑暗里朝他们狞笑。

六点十分,电话果然一惊一乍地响起。爸试着几次伸手,又胆怯地缩回来。妈在一旁着急地说,怕啥?他又不会从电话里跳出来,就是他表哥说的,人不送来,不会出钱。接吧。

爸抖抖嗦嗦地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十分着急,声音粗粗拉拉地喊,喂,是文老爷子吗?喂,喂!

爸长长地出口气,稳稳情绪,喂——

喂,是文雁她爸,对吧?我是老鸦岭乡曹书记。电视上播的是不是她老公公啊?

爸怀疑地问,你,真的是曹书记?

曹书记说,叔,这还有假,我到咱家去过啊,那个又黑又矮的就是我啊。我问你,是不是文副乡长老公公走丢了?

爸像找到了亲人,回答一声,是啊。就止不住掉下泪来,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都走丢两天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曹书记埋怨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也不给我们乡说一声。文副乡长走时候,我啥都给她交待了。

爸说,闺女还不知道呢,俺哪敢告诉她呀。

曹书记说,你这倒做得对,她知道了,只能干着急。大叔啊,这样,您在家等我,我这就骑摩托赶过去。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

喂,你家的老人,在俺们这儿呢。俺们在山上呢,一分钱没有,送不了他呀,你先打四千块钱给我吧,到时候,把人送到了,你再把剩下那一千块钱给俺都中咧。你拿笔记一下账号呗。俺的账号是……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妈在旁边既兴奋又怀疑,灵机一动说,让他爹接个电话。

爸对着话筒说,让老人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果然咳嗽了几声,含混不清地说,快来接我。然后那男的就抢过来说,老人冻感冒了,挺严重的,咳嗽得喉咙都哑了,你们这些做子女的也不心疼?还在这儿问东问西的,告诉你,老人挺严重的,有个啥好歹的,俺们可负不起责任。

话音未落,电话就扣了,看来真的很生气。

老两口胡涂了,像是骗子,又不太像。这万一要真是,咱给耽误了,岂不是罪上加罪。

嘭——嘭——嘭——!

有人狠劲儿拍门。

爸不由得一个激灵。

妈说,敢上门抢哪?我都不信!我去开门。

透过猫眼儿,看见大表哥站在门外。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表哥进门就问,有没有人打电话来?

老两口把刚才的事复述一遍。大表哥肯定地说,假的,百分之百骗子。好吧,今晚,我来守电话,你们二老该休息休息,关照好自己就是出大力了。

爸说,哪能睡得着啊,除非我们心眼儿长实了。

妈说,可能呆会儿,雁儿她们乡曹书记要来咱家。

大表哥说,也好,她单位的领导应该知道。多个人拿主意没坏处。

快九点的时候,有人拍门,有大表哥在,老两口心里踏实多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军大衣,又矮又黑,怒发冲天的粗壮小男人。大表哥没见过曹书记,堵在防盗门口,警惕地问,你找谁?

曹书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我姓曹,著名的老鸦岭乡党委书记曹矮子就是本人,看着不像好人是吧?那就对了。

大表哥尴尬地说,请进,快请进。如雷贯耳响当当的名号,就是没见过面,失礼了,失礼了。

曹书记说,是不是接到几个骗子电话,有些草木皆兵了?

大表哥说,可不是吗,二老都吓怕了。

爸看到了组织上的人,上前紧紧握着曹书记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曹书记说,大叔,放心吧,好人一生平安,老人一定会没事的。咱今晚坐在一块儿,好好分析分析,然后,再制定个可行的寻找方案,不能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曹书记说,你们先听我说说,看有没有道理。

首先,排除被人贩子拐跑的可能,人家只拐妇女和儿童。如果老人手里没有钱,寻找的范围就缩小到县城附近三四十公里范围,每天顶多再扩大半径五到十公里。第二,排除绑架勒索,老人远无冤近无仇,也不是家财万贯或子女巨富。那么,现在两种情况可能性比较大,一是被人收留了,本人说不清道不明,人家不知道怎么办。那么,咱的寻人启示,基本上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第二种可能就是老人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继续在走失的路途当中。

几个人纷纷点头。

大表哥说,这第二种可能,估计还分两种情况,这第一种——

曹书记明白大表哥想说啥,冲他使个眼色,示意他停下。大表哥突然醒悟过来,马上住口。

曹书记说,我现在想了解,在走失前两天,老人的一切活动情况,越细越好。不要考虑啥该说啥不该说,只要二老能记住的,不妨都说来听听。

二位老人回忆了两天的情况,妈说,当天下午,接到雁儿的一个电话,我们三个人都很高兴的,没啥人惹他生气啊。

曹书记问,雁儿给你们说啥了,都很高兴?

妈红着脸说,雁儿可能怀上了。

曹书记惊讶地问,怀上了?怀孕了?

妈点点头。

曹书记强调说,在广州番禺,怀上了?她老公不是在东南沿海的海军部队吗?

爸接过话茬儿说,一锭刚好在广州海军院校上学,俩人周末能见面。

曹书记噢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跑题了啊。这是大好事儿,她也不给我通报一声。

爸说,这在俺家是大事,在乡里啥也不算,可能她怕打扰你工作吧。

曹书记问,他爹啥反应?

爸说,就是高兴呗。反复就那一句话,咱金家有后了。

——咱金家有后了。

——咱金家有后了。

曹书记也反复念叨起来。

我知道了!大表哥突然大叫一声。

曹书记说,你说说看,咱俩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时,防盗门又嘭嘭地响起来。瞅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谁这么晚会来啊,难道是锭儿他爹摸回来了?

顾不得从猫儿眼里张望,大表哥打开房门。

金家疙瘩的一群爷儿们齐刷刷站在门口。

大表哥认识他们,赶快请进屋里。这么晚了,咋还惊动你们下山来。

庆来说,看见电视里的寻人启示,全村人都坐不住了,我们几个下山,看能帮忙做些啥。

曹书记站起来给乡亲们打招呼。庆来,这都是咱村里的乡亲吧?老拐,二栓,宝仓,都过来了啊?

乡亲们纷纷朝曹书记憨憨笑一下,算作回应。

寒喧过后,曹书记又把刚才的意思大概讲一遍,大家都说分析得有理。

曹书记说,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依照这个思路,老头子很可能想把这喜事给他娘念叨念叨。老小孩儿嘛,思路简单到一根筋,出门就往山上去了。

庆来说,这种可能性很大。往咱金家疙瘩,起码有五条岔路口,一岔能岔到三门峡去。

老拐说,可不是嘛。这几天刚好赶上没个月亮晃儿,明白人都不一定能认准路。

曹书记说,那咱就用这笨办法,兵分五路,沿途逢村就问,路两边的沟沟坎坎,破房子,麦桔垛,烂瓜棚,一个都不能放过。今晚,大家就在客厅里,各房间的床上挤一挤,明天一早,吃了早饭,带点烧饼和瓶装水就出发。

老拐说,书记,俺们咋能睡得着?这会儿离天明也没几个钟头了,要我说,现在走逑,明早到哪个村还没有小卖部,饿不着。

雁儿爸说,现在黑灯瞎火的,危险哪。

庆来说,都带着手电呢,就没打算睡。

曹书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给庆来说,明天买个饭,喝瓶水啥的,一人先拿一百。

老拐说,逑,书记,小看俺们哩,都带着呢。

庆来喝斥道,老拐,咋给书记说话呢。

曹书记笑着说,嗯,不这么说话就不是老拐了。那就拜托各位了,庆来你来带队,一组至少要俩人,记住,有情况马上往这儿打电话。大表哥就在这里值班守电话。

乡亲们一口水也没喝,掉头下楼去了。

曹书记说,如果明天天黑之前,还没有找到,我看,就得想法儿让文雁回来了。

妈担心地说,雁儿她——

曹书记说,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整整一天,大表哥除了接到几个手法低劣的骗子电话,分出去的几路人马都没啥有价值的线索反馈。

晚上,曹书记又来了。给二老商量说,不能再拖了,得让文雁回来。

爸表示同意,谁也不想说出那种最坏的结果,但,它的发生概率却是越来越大了。妈问,那要不要通知锭儿呢,可是人家亲爹啊。

曹书记说,最好还不要惊动他,部队上和咱不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让他回来。大叔,你的意思呢。

爸说,我听书记您的。

在客厅沙发上和大表哥一齐凑和一夜,第二天,曹书记到县委找领导请示,准备提前调文雁回来。县里有关领导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立即批准。曹书记细心琢磨后,打电话给文雁扯了个上级领导要来考察工作的谎言。

周三晚上十点,文雁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她轻轻打开房门,往常,按这个点儿,爸妈没上床休息,也是坐在电视机前正打盹儿呢。而爹,恐怕早就上床睡着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爸妈的主卧室大灯还亮着,还有人在说话。显然不是爹的声音。文雁掀开门帘,竟看见曹书记和大表哥都在。她兴奋地说,哎呀,稀客稀客,怪不得感觉我们家这么亮呢,蓬荜生辉嘛。

大家都笑了,笑得勉强。

书记,怎么了,不会到我家守株待兔,给我布置工作吧?

曹书记笑笑说,不会,不是领导要来检查工作嘛,今天县里开会布置,晚上我住招待所,吃罢饭没事儿,转到叔这里蹭杯茶喝嘛。

爸连连附和说,是是是,喝杯茶,闲排排。

妈说,雁儿,肯定饿坏了。总是下了火车就上汽车,恨不得飞回来。

文雁跳到妈身边给妈一个拥抱,嗨,还是我妈最了解我。妈,多做点儿,大家都吃点儿。按广州人的习惯,我请大家宵夜啦。

曹书记说,哈,学习有成效嘛。

等着妈去做饭的当口,文雁问爸,爹呢?早睡了吧。要不要喊起来吃点儿啊。

爸紧张地摆着手说,不用不用,早睡了,别惊动他。

曹书记好像对广州驻点的事特别感兴趣,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她,文雁滔滔不绝地讲着,曹书记不住点头。

爸和大表哥静坐一旁,默默地听着。

吃罢宵夜,两个大男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文雁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说,书记,你们再排一会儿,我洗漱去了,火车上没睡好。

曹书记说,你去吧。俺们再排排。

等文雁出去了,曹书记说,唉,真不忍心说出口,孩子够辛苦的。要么,明天再说,让她睡个安稳觉。

爸妈都表示同意。

第二天,文雁睡到八点多才醒来,她穿着睡衣,伸着懒腰从卧室走出来,妈,早餐吃啥呀?

妈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说,包子,小米粥。

文雁朝妈的方向看一眼,发出一声尖叫。呀,怎么回事?曹书记,大表哥,你们排了一夜?

曹书记说,看看几点了,我们早上又来了呗。

文雁说,一定是有事儿,别瞒着我,快说。

曹书记说,都是工作上的事儿,确实挺着急。其实,也没那么急,要不是早把你叫醒了,你说是不是?你快吃早餐,吃完了我给你细说。

文雁心里有些打鼓,却猜不出什么来,三两口喝了碗粥说,好了,说吧。

曹书记开门见山地说,你公公走丢了,今天已经是第六天头上了。

啊——?!

文雁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大表哥和曹书记把她搀到沙发上,妈心疼地叫着,闺女,回来,我的好闺女,快回来,别吓妈啊,闺女呀。

文雁醒了,哇哇地把刚喝下的粥全吐了出来。

六天了,六天了……

她自言自语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妈拿着毛巾不停地为她擦泪。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扑进妈怀里号啕起来,妈,我好命苦啊,上回怀孩子,婆婆走了,这次,爹又丢了,老天爷啊,我上辈子犯了啥错儿,你这样惩罚我?

爸说,孩子,你是有文化的人,这时候,你可要冷静啊。哪有啥命不命的,全在自己手里掌握着呢。

曹书记说,咱都是党员干部,不信那个邪!咱正分出各路人马找呢。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老人被人家收留了,现在正在送回来的路上呢。

文雁被爸和曹书记劝醒了,妈说,咱为了孩子,也要好好的。闺女,天塌不下来。

冷静一会儿后,曹书记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讲了一遍,文雁说,这个方案肯定没有错儿。这五路人马现在不知道咋样了。

曹书记说,庆来今天早上刚打来电话,他们差不多离县城有五十公里的样子,到咱和三门峡搭界的地方了。越远岔路越多,他们这几天是拉网式地过,到一个地方都贴几张寻人启示,这是第四天了。

中午时分,家里电话响了。大表哥第一下响铃没结束就抓起话筒。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一锭媳妇雁儿家吗?我是金家疙瘩庆来媳妇,旺叔找到了,旺叔回来了呀!

大表哥怕旁边的人听不见,大声地喊道,她说旺叔找到了,姨父找到了呀!

全家人都跳了起来,全家人哭声一片。曹书记眼里流着泪,却冷静地说,问她人现在在哪儿,身体状况怎么样?

庆来媳妇说,人就在俺家里,身体情况不大好,虚弱得很,都说不出话了。

曹书记说,告诉他,呆在那里别动,我叫救护车,上山把叔直接拉医院。

文雁说,我跟你去。

曹书记担心地说,你,行吗?

文雁说,我必须得去,放心吧。

那好,大表哥还是在家里,给庆来他们联系,让他们撤回来。两位老人情绪大起大落的,你也留意看着点,别出乱子。

妈红着眼圈说,辛苦你了,曹书记。放心吧,我们没事。雁儿,你可要保重啊。

文雁说,找到爹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没事儿,放心吧妈。

说着开心的话,文雁的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爹是被二道沟的大姨和孙子青山用驴车送回金家疙瘩的。

大姨的孙子青山二十岁了,高中毕业不愿意跟着爹妈外出打工,回家照顾奶奶,侍弄苹果园。昨天下午,他从苹果园疏花回来,在村头的打麦场边路过,看到几个放学娃子,围着一个大麦秸垛看热闹。他大声喊道,狂娃子们,可不敢耍火啊,那可是人家几头牛一春的口粮啊。

有个男娃儿跑过来说,青山叔,那里有个倒卧,像个二蛋,问啥都不说,快死了吧?

青山快步走过去。

一个胡子拉茬的老头子,蜷曲着身子躺卧在麦秸上,气息奄奄的样子。狂娃子们试探着用脚踢踢他的脚心,他没一点反应。

青山壮着胆子推推他,喂,老人家,醒醒,醒醒啊。

老头慢慢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

青山仔细打量着他,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面熟。会不会是邻村的?

老人家,你是哪村的啊?摸迷了,回不去了?

老头还是呆呆地看着他,嘴里咕哝些啥,根本听不清楚。

你饥不饥,渴不渴?我给你拿个馍,端碗汤喝,中不?

老头嘴里又咕哝几句,一个娃子说,我听清了,他说是金家有后了。

接着老头又连着咕哝几遍。青山揣摩着,金家,金家,老人家,你是不是金家疙瘩的,俺老姨家就是金家疙瘩的,离这儿老够远哩,你是咋来的?

老头还是重复念叨着那一句。

青山眼前忽然一亮,这人会不会就是老姨父啊,我说有点面熟呢。

还是八年前,青山十二岁那年,奶奶带着他到金家疙瘩给表叔结婚道喜,见过老姨父一面,那时候老姨父可没这么老。

是老姨父,一定是他。

青山不再多问,抱起老头往家里跑。进院门就喊,奶,奶,奶——!

从灶火间闪出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喊啥喊,火上房了?奶又不聋。

奶,你快看看,像是金家疙瘩我老姨父啊。

老天爷啊,这是咋着啦?快放躺椅上,叫我瞅瞅,瞅瞅。大姨慌慌地拿手巾擦着眼睛说。

老天爷,真真是你老姨父啊!咋这样了?金旺,你咋这样了?

爹的眼睛半闭着,嘴里的叨叨声细若虫鸣。

大姨指挥青山,快,盛碗粥来。看样子几天水米没沾牙了。

大姨家住的二道沟,是县里最边远的山沟沟,至今是全县惟一村村通公路没有通到的地方。大姨年纪大了,亲戚家也很少走动。娘去世时正赶上大雪封路,大姨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后来听说了,已经是夏天了。赶上苹果园里没啥活儿,叫孙子套上驴车去妹子的坟上哭了一场。到一锭家门口,却吃了闭门羹。村里人说,老头子叫煤气薰了,一阵一阵地犯胡涂,儿媳妇去哪儿就把他带到哪儿,啥时候回,难说哩。

大姨坐在驴车上,扬扬手说,青山,咱回,晚了下不去沟。

喂了一碗粥,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大姨问他来龙去脉,他拉着姨的手说,他娘,咱金家有后了。

这个闭塞的二道沟,由于在沟底,连电视信号都进不来,十几户人家基本上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田园生活。庆来带队的几路人马,也不曾到过这里。

大姨说,青山,今晚,好好给驴喂点料,明天套车送老姨父。

一大早,青山在驴车上铺好被褥,喂老姨父吃了一碗面叶儿。把他抱上车。

青山给奶打招呼说,奶,我走了。

大姨说,等等,这娃子,奶还没上车,咋就走哩。

青山说,这来回颠腾一天哩,您还受得住啊?

大姨说,哼,奶又不老,才八十不到,除了眼睛蒙点儿,哪儿都不差。走!

驴车到了一锭家院门口,又是铁将军把门。大姨看见过来一个小媳妇,正要上前打听,那小媳妇先急急地奔过来,趴到车边一看,就大呼小叫起来,旺叔,真的是旺叔回来了。

这小媳妇就是村主任庆来夫人。

救护车一路闪着蓝灯开上了金家疙瘩,医生护士跳下车,迅速把爹转上去,挂上葡萄糖补水。

文雁拉着大姨说,姨,你救了俺爹的命啊。

大姨说,闺女,一家人可不说外气话。你爹老了,昨儿个把我当成你娘了,颠来倒去就一句话:他娘,咱金家有后了。

曹书记过来说,文副乡长,快上车,现在不是唠家常的时候。

文雁趴在爹的面前,泪水巴哒巴哒地落下来,爹,爹,睁开眼看看,我是雁儿哪。

爹缓缓睁开眼睛,眼角绽出一丝笑意,乖,咱金家有后了。

救护车鸣两下警报,就要启动。文雁拍着车窗叫,大姨,大姨!大姨连口水都没喝呢。

曹书记说,这儿的事,我都交待给庆来媳妇了,你就放心吧。

大姨望着救护车开远了,叹口气说,唉,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爹在医院里住了三天,精神差不多恢复过来,医生说,没啥大碍,就是受了几天症,回去慢慢调理调理就好了。

回到家里,爸妈羞愧难当,爸拉着爹的手又哭又笑,老亲家,你可把俺们吓坏了。从今天起,咱俩拴在一起过日子,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再也不分开了。

爹说,金家有后了,我就想告诉锭儿他娘去,唉,可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看,要不你唱这一出,雁儿还回不来呢。

文雁说,是啊,是啊。爹,你太英明了,广州那地方我不习惯,早想回来了。爸妈,咱怎么也得庆贺一下啊。

爸说,闺女,你说,咋个庆贺法?

文雁说,老规矩,包饺子呀。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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