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中校的秘密家事 正文 马老师说,大家都是自愿的,啥名都不愿意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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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529.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529.html[/size][/URL] 办完丧事第二天,文雁急匆匆下山来到医院。爹看见她,拉着她的手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雁儿,你——你娘呢?让我看看她。 文雁说,娘早出院了,在二姨家住着哩,等你好了,一块儿回家。 爹摇着她的手,央求说,雁儿,咱回家吧,我都好啦,咱回金家疙瘩。 文雁问二姨,姨,这几天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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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丧事第二天,文雁急匆匆下山来到医院。爹看见她,拉着她的手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雁儿,你——你娘呢?让我看看她。

文雁说,娘早出院了,在二姨家住着哩,等你好了,一块儿回家。

爹摇着她的手,央求说,雁儿,咱回家吧,我都好啦,咱回金家疙瘩。

文雁问二姨,姨,这几天咋样?

二姨笑笑说,挺好的。然后别过脸去,扯一下文雁的袖子,示意她出去再说。

两人借故来到走廊。二姨说,说话舌根儿有些硬,有时还说胡话。大小便失禁,每天得擦洗几回。

文雁说,医生咋说?

二姨说,医生说这是重度中毒后遗症,十天半月的,很难恢复。医生是你们校长的学生,好心,也劝咱们早点出院,别花太多冤枉钱。

文雁点点头说,那咱就听医生的,出院吧。

文雁找到医生要求办出院手续。到窗口打单结账,总共得二千七百块。文雁掏遍全身才六百多块。只好尴尬地说,下午,下午我再来。

这时,医生从文雁旁边递进一张银行卡,对里面说,小王,刷卡吧。

文雁急忙说,医生,这咋行?

医生笑着说,在医院分分钟都是钱哪,下午又可能多两百多块。我先垫着,还怕你跑了不成。

扶着爹走出医院,见着久违的阳光,爹高兴地说,快把人憋——憋死了,走,叫上你娘,咱这就回金家疙瘩,这县城我一会儿都呆——不住了。

二姨顿时慌了神儿。

文雁说,不中啊,爹,你每天还得回医院高压氧俩小时哩。你得住我家啦。

爹使劲摇头,不不不,要住,我和你娘都住二姨家。

二姨说,他姨父,你还不知道我家地方窄狭,哪能住得下,你老两口还怕分居不成?

爹纠着眉头说,俺没分开恁长时间,心里惦记嘛。

文雁撒娇似的说,不行,爹,你今天就算被儿媳绑架了,别想跑!

她扬手叫道,蹦蹦车——!

一辆三轮蹦子,一个急拐转回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路过县委门前时,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看热闹,把路都堵了。蹦蹦车师傅急得真按喇叭。文雁提醒他说,师傅别急。

二姨说,恁些人,看啥哩?

师傅说,公选干部出榜了,听说是实验小学的女老师拔了尖儿。县里几十号大老爷儿们参加哩,男人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哟。

二姨并不知道文雁参加公选的事。爹像没听见,散淡的眼神儿,木木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午,文雁回到医院给医生还钱,在门口碰上马老师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哎呀,文老师,正急着找你,公选小组通知你下午去一趟哩。

文雁说,好的,还麻烦你跑了一趟。我交了钱就去。

马老师说,不用交了。医生的钱已经还上了,这里还有五百多,你拿着,回头我再给你细讲。

文雁追着他问,这到底咋回事?马老师。

马老师边跑边回头说,我得赶回去上课,回头再讲。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县委吧。

文雁不放心,还是到医院找到医生。医生说,马老师确实把钱还上了。

公开选拔小组办公室里,组长对文雁说,你已经被确定为六名拟录用乡镇干部之一,从今天起张榜公示十天,如果没有接到什么关于你违法乱纪的投诉,就要交接原单位工作,准备参加上岗前培训。当然,我相信,文雁老师一定没啥问题,祝贺你啊。

文雁说,那天模拟办公,我中途退场,我想肯定在这一关卡下来了。

组长说,那天你中途退场,评委和领导不但没扣你的分,还给你很高的评价,你知道为什么吗?

文雁摇摇头。

组长说,他们不是因为你现场应变发挥得好,而是被你的孝敬所打动。古人说,百德孝为先。你的真情为你赢得了高分啊。

文雁说,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是急着离开现场到医院去。

组长说,我们已发通知到学校去了,好让你和单位都有所准备。今天请你来,就是要填一份表格。

回到学校,同事们的表情复杂,不知道应该表示慰问还是祝贺。下午公选小组的通知,他们都知道了,个个为她感到高兴。可一想到她突然承受的一切,心里又着实不是滋味。

遇见的每一个女同事,都疾步上前,和她紧紧拥抱。男同事则深深地点头,问候一声,回来啦?

马老师看见她,红着脸低着头想走过去。她叫一声,马老师。

马老师尴尬地回头,啊,回来啦?

文雁说,我正要找你呢,医院那钱是咋回事嘛?

马老师看着地,含混地说,同事们凑的呗。

文雁问,谁提议的,老校长?

马老师说,不不不,没谁提议,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不知道,还用得着提议?

文雁说,那总该有个清单吧,我日后好还。

马老师声音小得恐怕只有自己听得见,啥清单不清单,没听说过捐款要还的。

文雁着急了,那怎么行?

马老师说,大家都是自愿的,啥名都不愿意留。不信,你去问问,看有几个承认的。

文雁不傻,直接问别人,又有谁愿意说呢。可是,明查暗访了两天,每个人都是摇头,回答出奇地一致。不知道,没有啊,你说啥?不明白。

这个谜,直到今天,文雁也没有解开。

爹在文雁家里住,可难坏了二位老人家。

爹虽然是农村人,但卫生习惯一点都不差。可因为大小便失禁,使他自责得无地自容。

文雁爸说,老哥,没关系,这是病嘛又不是咱情愿这样,文雁给你准备的纸尿片,你就垫上,勤换着点。咱家也方便,每天晚上洗个澡,照样清清爽爽的,千万别有啥思想包袱。

文雁妈每天想着法改善生活。爹清醒的时候总是点着头说,好吃,好吃!可是,有时愣愣的一摔筷子说,老太婆,你是越活越倒囊子了,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气得文雁妈背过身去直掉泪。她知道爹骂的老太婆是指一锭他娘,可她有啥法儿能做出合老头子口味的农家菜呢。

文雁爸这时候总是劝她说,雁儿不是给咱打过预防针了吗?老头子可能会一时清醒一时胡涂,他是病人嘛,可不能往心里去啊。

爹就像个孩子,每天都盼着文雁早点回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就细心地把她进门要换的棉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趴在阳台上痴痴地朝小区大门口张望。每次文雁回来,不等自己掏出钥匙,门就开了。他不说话,只是憨憨地笑着把她的包接了,仔细地挂好。指指桌上那杯温度正好的热茶。

文雁总是佯装自然地受用这一切。她的心头五味杂陈,老人家在金家疙瘩时,啥时候都是婆婆伺候他啊,如今,那个最知冷知热的人去了,他还被蒙在鼓里,天天地求着自己要去二姨家看她。

爸和妈看着爹老小孩儿一样的举动,既妒忌又感动。妒忌他夺了老两口疼爱女儿的机会,感动女儿的孝敬赢得了老人的心。

十天时间很快过去,公示程序走完,文雁顺理成章地进了岗前培训班。

老校长自己掏钱,组织学校全体老师举办了一场欢送宴。席间,老校长举着酒杯对文雁说,闺女,常回来看看,实验小学永远都是你的家!

文雁举起酒杯想喝,却被老人挡了。

文雁乞求道,叔,我想喝。

老人开玩笑说,以后,你喝酒的机会多了,可不能太实在啊。

大家都明白,文雁不能喝酒,她刚手术才半个月,都劝她以茶代酒。

文雁举起一杯茶说,实验小学对我的恩情,我对实验小学的感情,不是用酒能够表达的,它已经刻在我的心里,是我受用一生的精神财富。这里有我的父辈,也有我的兄弟姐妹,这里就是我的家!大恩不言谢,我还是忍不住说一声,谢谢,我的亲人们!

文雁低头深深地鞠躬,直起腰来的时候已是热泪长流。

干杯——!

全体站起,共同举杯,异口同声:耶——!

马老师坐在一群男老师中间,文雁目光掠过时,正好与他目光相遇,他微笑着悄悄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文雁朝他笑笑,举起茶水抿上一小口,嘴里泛出淡淡的苦涩。

这个冬天特别冷,来自西伯得亚的寒流,这个还没走,新的又叠上来,雪倒没下几场,干冷,滴水成冰。

为了少拉屎拉尿,爹尽量少吃少喝,眼见着一天天消瘦。文雁岗前培训半个月没回家。等周末培训完成,回到家里,看到爹瘦了一圈儿,她埋怨爸妈没照顾好。爹妈委屈地说,他硬是不吃啊,营养品补品都不沾。他老说不饿,我们是没办法啊。

爹看见文雁,喜欢得直拍手,雁儿,你去哪儿了?去部队找锭儿去了?

雁儿说,是啊,你不听话好好吃饭,我去找你儿子告你状了。

爹忙摆着手说,不要啊,我好好吃饭。你娘说,锭儿在外国,老远呢。咱可别让他分心哪。就是俺们有个三长两短,也得瞒着他。

雁儿张大嘴巴怔住了,难道娘早有什么预感?

爹央求文雁说,我想你娘,我想回家,雁儿,咱回家啊。

晚上,文雁向爸妈汇报说,这两天就要到老鸦岭乡政府报到上班,他老人家脾气又倔,长时间不见我,你们也拿他没办法。他想回金家疙瘩,我看也行。乡政府离金家疙瘩也就五里地,坡也不算太陡,我就住家里。白天咱掏钱雇个人照看,晚上,我回来给他洗洗擦擦,我看能行。

爸心疼地说,那可苦了你了,孩子。要么,我和你妈也跟着到你家住着。

雁儿不同意,那里你们受不了的。再把您二老劳扯病了,我还活不活?就先照我说的办,有啥问题再想办法。

一家人定下来后,却不敢告诉爹,怕他知道了,一晚上不瞌睡。

第二天,收拾好两大包东西,爸妈送他俩出门。爹兴奋地高抬着脚步走在前头。

爸感慨道,原来多精明的人啊,唉,这样也好,痛苦反而少了。

文雁笑着嗔怪道,爸,不许笑话我们山里人,等过两年,你闺女走路也这样。

爸笑着说,净打岔,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正街上走,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等拐过小街,人渐渐多起来,文雁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寻摸,不见了爹一耸一耸的背影。估摸着应该不会走远,她赶紧加快脚步。可是,依然看不见爹的影子。一家三口都着了慌,约好集合地点,分头去找。

在正街和几个附近的小街胡同,文雁见人便问,看没看见一个穿蓝色海军冬装袄的老头?

碰见的人都摇头说,没有看见。

文雁脑子突然一个闪念,会不会去了二姨家?这可坏了。她掉头就朝二姨家奔。

爹是知道二姨家住哪里的。听说今天要回家,老人高兴地直蹦高儿,出了门就急急地走在前头,他要去二姨家接娘一起走。他太想老婆子了,转过街角竟小跑起来。

文雁后悔得直拍脑门儿,天天瞒着爹说娘在二姨家。自己理智上明白,只有带爹一个人回去,而她却疏忽了:爹的心里一刻也没有把娘放下。

爹拐进二姨家住的胡同,推开二姨家大门,嘴上打着响儿喊,他二姨,他二姨——!

上屋的棉门帘掀开一条小缝儿,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们家没人,你找谁?

爹认得小女孩儿,你是宁宁吧,我可认得你。你奶奶和老姨呢?

小女孩说,我奶奶去教堂早礼拜去了,我没有老姨了。

爹笑着问,咋没老姨了?她没跟你奶一起去礼拜?

小女孩说,我老姨死了,中煤毒死的。所以,奶奶出门时才不让我把门关死的,怕中煤毒。

爹哦地长叹一口气,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文雁气喘吁吁冲进二姨家时,看到爹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没了,没了,没了……

爹——!

文雁扑过去,跪倒在爹的面前,爹,您老打我吧,骂我吧,都是我不好。

爹直直地看着文雁,没了,没了,雁儿,你娘——没了……

文雁说,爹,您要难受就哭出来吧,

爹的泪淌下来,大张着嘴巴却哭不出声来。

文雁坐起身,把爹揽进怀里,使劲儿拍打着后背,紧张地哭喊着,爹,您可别吓我啊,爹,您哭出来呀。

唉嗨嗨——!

爹终于憋出撼天动地的一声。老人悲戚压抑,痛彻心底的哀号,如锋利的尖刀,直刺进文雁的心里。

小主人宁宁吓得躲进屋子里大哭。

早礼拜回来的二姨,转进胡同口就听见哭声,心里咯噔一下,跑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二姨和文雁搭手把爹拖进屋里,爹的几层裤子已洇湿一片。恰在这时,文雁爸妈也找过来了。赶紧打开大包,帮爹换一整套干净暖和的裤子。

二姨和爸妈,三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些宽心话儿,爹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爹说,我想得开。雁儿,可不能让锭儿知道,别让分心。你娘早有交待。

多么通情达理的老人啊。文雁没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咬紧嘴唇,不让自己放出悲声。

这就是生活在老鸦岭上,大字不识几个的父老乡亲,他们行事靠的是浸透骨子的忠孝道义,这是老祖宗遗传下来的基因,早已溶进他们的血脉化为本能。

爹用手理理花白的头发,沙哑着嗓子说,雁儿,咱回吧。

文雁答应着,搀起老人,爹,咱回。

三轮蹦蹦在干冷的老鸦岭上颠簸前行,虽然搭着车篷,可刺骨的寒风还是四下乱蹿,毒蜂一样蛰得人们脸上针刺般疼痛。文雁摘下围巾,把爹的脸裹得严实,眼前只留出一条细缝儿。她笑着说,爹,你就是神秘的阿里巴巴。

爹转转脖子,从围巾里传出猫咪打鼾一样愉悦的呜噜声。

蹦蹦车直开到院门口停下。文雁先跳下车,再扶爹下来,爹却脚尖一点一点地站不稳,文雁用身子半倚半扛着他说,脚麻了?爹,我背你。

正好庆来媳妇提着箩筐路过,紧跑几步,过来帮忙。叔,你可回来了,村里人天天念叨你啊。

爹说了点啥,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

庆来媳妇揽过爹的胳膊架上自己肩膀,让文雁腾出手来开大门。吱呀一声,大门顶上积攒多日的尘土纷纷落下,文雁上下扑打着,灵巧地跳进院子。

庆来媳妇脆生生嘎嘎地笑,妹子,咱这地方就是黄土富裕。

多日不住,院子里没了往日的生气,到处是北风刮落的枣树干枝,墙角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爹见不惯这破败的样子,急得嘴里呜噜着。庆来媳妇知道他的心思,叔,你先进屋,咱先生着炉子暖和暖和,剩下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有我们呢。

文雁进里屋,在圈椅上垫上一床棉被,两人小心地把爹安顿好。庆来媳妇说,我回去背一筐煤球,从我家引个火过来。这屋严气,一会儿屋子都暖和了。

旺叔回来了。

不消半个小时,全村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躲在屋里炕头的村民,陆陆续续地过来打招呼。家里顿时热闹起来。爹见了哪个都激动,抓着村里人的手,眼泪掉了一回又一回。

年轻人进来,眼里有活儿,问候一声,就操起扫帚,拿起铁锨箩筐,在院子里呼啦啦打扫起来。

庆来领了几个人挑上担子,到自家前檐底下挑来几百个煤球,整整齐齐垛在旺叔的窗户底下。

妇女们你从自家菜窖里扒两根大白萝卜,她从房沿上摘下两把干菜,我端来一笸箩冻豆腐,在大柴火灶上热气腾腾地叮叮当当地做饭。这时,一个胖媳妇拎着一块一尺多宽的肋条肉脚步咚咚地走进来,亮着嗓子喊,开锅饭,没点荤腥,大铁锅都不答应。

这是老拐媳妇,外号“大炮”。

三个女人一台戏。媳妇们叽叽嘎嘎地笑闹起来。文雁来看过几回,想帮忙干点啥,都被她们撵出去了。庆来媳妇说,你今天就当甩手掌柜,指挥他们干去,屋里屋外的,都得让他们收拾利索了才中,不然,就别想吃饭。

里屋暖和了,爹的情绪好多了,话也多起来。陪他聊天的老年人都尽量回避着生老病死的话题。

旺哥,你再不回来,我非上城里寻你不成,这开春沙旱地种啥,我心里没底啊。

爹笑呵呵地,他是种地的老把式,乐为人师,又经不起别人戴高帽子,常常撂下自家田里的活,去指导别人家种地,为此,没少招娘数落。可你说你的,只要别人夸两句好听的,他照样跟着别人就走。

娘当成笑话讲起这些的时候,爹就在一边窃窃地笑。文雁看得出来,娘高举起的鞭子总是轻轻地落下,那份埋怨里包含不露声色的爱和掩饰不住的骄傲。

一提到种地,爹的眼里放出光来。他说,今年冬天墒情不错,这沙旱地地力足,再加上这些天干冷干冷的,明年春上害虫一定少,如果种上些喜水喜肥,最怕虫害的紫叶甘蓝,一定是个好收成。

一群老人兴奋地议论开了。

听说在城里超市卖四五块钱一斤哩。

听说洋人用奶油什么生拌着吃,叫沙什么来着,一小份十多块,我看连一小片菜叶都用不完。

咱可不能算那个价,那种上一亩菜,都能换回一栋大楼了。

我看哪,不说多,一斤菜能给咱六毛钱,你老汉半夜都会笑醒哦。

哈哈哈——!

里屋笑声不断,隔着门帘的小缝儿,文雁偷偷地看爹一眼,他那如鱼得水的自在表情,在城里从来没有看到过。

这样热闹的日子过了两天,家里逐渐安静下来。十点多太阳正好晒到前檐底下的时候,文雁就把圈椅搬出来,让爹晒晒太阳。

明天就要去乡政府报到。

那天吃饭时,她给乡亲们一透露,立刻就炸了窝儿。

哎呀,咱金家疙瘩风水就是好啊,真的把金凤凰引回来了。

老拐媳妇“大炮”把腰一插说,哼,看他以后谁敢不卖我家的肉,我就告到文副乡长那里去,罚他吃一年肥膘!

文雁兴味盎然地看着她们笑着闹着。笑声稍歇,她说,参加公选时,我认准要到咱老鸦岭乡,当时,也有人拿这一条批评我,说我思想境界不高。我没有争辩。我就这点私心,就是想直接给乡亲们出点力。

乡亲们互相对望一眼,可劲儿拍起了巴掌。

文雁说,乡政府离咱金家疙瘩不远,我想就住在家里,好照看爹方便一点。可我白天一天不在家,不放心哪。麻烦各位大叔大婶儿大哥大嫂,没事儿来家里串个门儿,陪着爹晒晒太阳聊聊天儿嗑嗑瓜子喝喝茶,中不?

老拐媳妇“大炮”说,可中,我今后天天来,大炮轰都不走!

庆来媳妇说,你放心,我们妇女们轮个班儿,每天中午来给叔做饭,你呀就安心上班,大鱼大肉的好菜你尽管带回来,吃嘴可是俺们的特长哩。

文雁如释重负地舒口气说,有乡亲们这话,我可放心了。

庆来媳妇高声叫着,金庆来主任,金庆来主任——!

正捧着大碗吃饭的庆来,听到媳妇如此称呼,就知道她后面没啥好话,抢先笑骂道,在你裤腰带上拴着呢,丢不了。臭婆娘,又要戏弄亲夫不是?

众媳妇笑得东倒西歪。

庆来媳妇说,你的屁股嘴,这回咋恁严实?你肯定早知道了,也不透个风,让俺们高兴高兴?

庆来说,高兴?俺想哭咧,昨天我还管她叫弟媳妇,明天她就得叫她文副乡长,成我顶头上司啦。我这不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吗?

文雁抿嘴一乐,主任大哥,一般我不会欺负你的,可你要敢欺负嫂子,那可就别怪我下手狠哟。

文雁夸张地撸撸袖子,做了个拧耳朵的动作。引得大家又是一阵狂笑。

爹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默默地坐着。

中午,文雁把饭端过来,放在爹面前的小桌上,爹半天不动筷。文雁催促说,爹,天气冷,趁热吃啊。

爹夹了两筷子,叹口气,说,雁儿,我想到你娘坟上看看。

文雁知道爹的心思,恨不得回村来,不进家门就到坟上去看看,可是,却怕他心理承受不起。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能拖几天也好啊。

爹,下午我叫上庆来,陪您一块去。不过,上坡下坡的,不吃饭哪有力气,好好吃饭哪。

爹听话地点点头,重又拿起筷子。

俗语说,老憨小,老憨小。老人有时像孩子一样,照顾他们既要有耐心还要讲方式,尊重放在首位,批评不留痕迹,表扬大张旗鼓。文雁是学教育出身,又学过心理学,总是能揣摩到爹的心思,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下午,庆来两口子拦了辆三轮蹦蹦,直接给了钱,开到院门口,把爹扶上车。文雁挎了篮子,备了些香烛纸钱和点心水果之类的供品,一起上了车,交待师傅说,路不好,开慢点儿。

蹦蹦车缓缓起步,摇摇摆摆地向后坡挪去。

在娘的坟前,摆上供品,烧香焚纸,爹的眼泪慢慢地滑落下来。他挥挥手说,雁儿,庆来,你们到崖畔上呆会儿,我和老太婆说几句悄悄话。

三个人退到崖畔,远远地看着爹蹲下来,用小棍儿拨着燃烧的纸钱,嘴里絮絮叨叨。

今天没有一丝风,阳光灿烂。纸灰像黑色的蝴蝶伴着一缕青烟翩翩飞升。文雁想起大漠孤烟直的诗句,这缕烟气沟通天地,爹和娘的心灵就在这皇天后土间团聚。

第二天早上起床,天贼冷贼冷的。文雁做早饭的时候,听到里屋爹咳嗽几声,赶紧掀帘进去,爹正坐起身子起床。她问,爹,起来做啥?

爹说,雁儿今天上班,我送送。

文雁说,天太冷了,爹的心意雁儿领了,您就穿好棉袄坐被窝儿里,等日头上了房檐再起,到时候,就有人来给你作伴了。

文雁说着,把手伸进爹的被窝儿,在他身子底下探摸着。

爹神态扭捏,红着脸说,昨黑儿没有湿。

文雁欣喜地说,爹,回来这两天,您的病见轻了。

文雁从炉子上的烧壶里倒些热水,投条热毛巾,帮着爹擦脸擦手。然后把热腾腾的鸡蛋面叶儿端上来,爹,吃饭!

看着爹吃完,接了空碗。文雁自己三两下吃完,交待爹说,我上班走了,等会儿庆来媳妇就来了,今天她当家,晌午想吃啥,跟她说,菜肉都摆在案板上了。

爹扬扬手说,雁儿,走吧。

走进乡政府,院子里静悄悄的。顺着一排写着牌子的办公室一个个看过去,掀开门帘,看到门上都上了锁。文雁听到前面一个房间传出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径直走过去。

上面写着“书记”牌子的办公室门开着。大概里面那个又黑又矮,正在对着电话大声说话的就是曹书记了。

文雁掀开门帘的时候,曹书记就看见她了。她象征性地敲门,他扬手示意她进来,又指指摆在前面的沙发示意她先坐下。而嘴上一刻不停地讲着。

哎呀,李老板,绝对不会让你停工的,我马上就给你去弄油去。钱也一分不会少你们的,你就放心好了。解决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嘛。

……

大冬天的,扣下电话,曹书记的额头上竟渗出一层毛毛儿汗。他摇摇头感慨道,没办法啊,中标前咱是爷,中标后,人家是爷啊。

文雁站起来,礼貌地欠欠身子,叫一声,曹书记。

曹书记伸出手来说,文副乡长,我就是在等你啊。

文雁的手刚斯斯文文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就被他逮过去用力一握,哈哈笑道,姓如其人哪,文文静静的,在乡里工作得泼泼辣辣的。看我,上午像土匪,下午像乞丐,这一分钟是消防员,下一分钟可能变成调解员,只有坐在台上开会那几分钟才是乡党委书记。

一番话,说得文雁捂着嘴笑。

曹书记说,好啦,你可就算报到了。工作分工的事,以后再谈,走,现在跟我去当乞丐,讨柴油去。涧河大堤加固,柴油供不上,包工头儿要罢工了。

文雁跟着书记出了门。书记说,坐我车。

文雁环顾四周见不到车,跟着曹书记穿过前排办公室,他从车棚里推出一辆摩托车,笑着说,就这,还是我自己的。嘿嘿,视野好得很!不过,你可得裹严实了。

文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二十一世纪的中共老鸦岭乡党委书记,还是以这种方式出行。

天擦黑,曹书记才把灰头土脸的文副乡长直接送回金家疙瘩。曹书记说,在乡里工作,就别想朝九晚五地按时上下班,半夜三更叫你也得到。文副乡长可要有足够思想准备啊。

文雁坚定地表态,没问题!

走进院门,听见里屋庆来两口子还在屋里聊天,文雁心里踏实了。里屋,庆来媳妇正在收拾碗筷。见文雁回来,庆来招呼道,媳妇,赶紧的,给文副乡长盛饭。我就说么,这在乡里上班,可不比学校啊,哪有个准儿。

文雁说,不急,等我洗把脸,喘口气。在涧河大堤上扬了一天灰。

庆来说,放着学校的好工作不干,非要上山为人民当牛做马,哈哈,这才是给你捎信儿哩,苦差事还在后头呢。

庆来媳妇骂庆来,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们都是被你吓大的,男人能干,我们也能干。

爹似乎听不见他俩斗嘴,自文雁进门,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她。

文雁乐意听庆来两口子斗嘴。从来不劝,只管笑嘻嘻地听着,自己洗脸洗手忙自己的。

庆来说不过媳妇,就向文雁求助,文副乡长,你给评评理。

文雁说,狗咬狗,一嘴毛!

庆来和媳妇都愣了,这可不像你文雁说的话。

文雁说,这是文副乡长说的话,以后,我就这么说话。呵呵。

庆来说,噢,我明白了,上班头一天就学到东西了,够快的,像,像乡镇干部的口气。

两口子都没在意,不知啥时候,爹去了灶间,端着满满一碗玉米粥进来,放在小桌上,对文雁说,雁儿,饿坏了,吃。

吃过饭,又闲扯一阵子,文雁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庆来两口子赶紧撤了。

文雁送走他俩,拴上大门,回来对爹说,你先上炕,我温了点热水,给你擦擦身子。咱这儿不像城里有卫生间可以天天洗澡。

爹说,不,我自己行。

文雁说,听话。都回来好几天了,我怕你天天湿闷着,腌出疮来。

爹坚持说,我自己能行。

文雁说,爹,你是把我当外人了,你要是把我当成亲闺女,就会乖乖听话了。

爹觉得冤,急急地摇手说,不,不是,雁儿比亲闺女都亲。

文雁说,那就乖乖听闺女的话。

爹嘴唇哆嗦半天说,闺女,爹听你的,爹啥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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