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中校的秘密家事 正文 娘说,老金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要分杈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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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雁回到家里不久,接到了金一锭的一封长信。细述两人从相遇到今天自己的心路历程。坦率真诚,字句之间,饱含着浓浓爱意。对这次闹别扭,自己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并对由此给世界上最爱的人带来的精神创伤追悔莫及,真诚请求文雁给予最严厉的惩罚。

文雁读着读着,哭了,读着读着,又笑了。最后,又以一场大哭结束。

她给金一锭的回信中,对自己自作主张的行为,乖张任性的骄横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同时,又申辩说,都是因为太在乎你,太爱你才变得不可理喻,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最后,她兴奋地告诉金一锭说,大姨妈迟迟未到,或许我们的天使真的来了。

读到这里,金一锭难抑激动,真的,真的,一定是真的!

中共党员金一锭闭上眼睛,朝着家乡的方向虔诚祈祷,感谢菩萨,感谢送子观音,感谢上帝……

那时,小青山没有外线电话,站里是涉密单位,个人也不准使用手机,只能苦等文雁来电话。

一周后,文雁终于打电话来了。到医院做了检查,真的怀孕了。

金一锭迫不急待地追问,是不是双胞胎?

文雁说,现在怎么能看得出来?有了胎心才行,你呀,多补补课才行。

金一锭连连称是。周末你回金家疙瘩一趟,也让爹娘高兴高兴。

文雁撒娇说,我怕——娘的热情我受不了啊。

金一锭说,另外,我告诉你,关于我工作安排的事——。

文雁立刻打断他的话,别说,保密委员会查你,我可负不起责。

金一锭说,那就随后写信给你了,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后天我就启程。

启程?文雁心想,不就是回艇员队吗?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又不是出国,用得着这么隆重的字眼?呵呵,也许是中文系的通病吧,对用词不当太过敏感。

文雁说,我的工作不保密,乡镇干部公开选拔第一关笔试,我得了第一名。

她考第一,金一锭一点儿不惊讶,只是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你还真想当官啊?

文雁说,怎么,不支持?

金一锭马上改口说,支持,坚决支持!怎么说也算三喜临门啊。

文雁似明知故问,哪三喜?

金一锭说,你,我,他们呀。

文雁问,他们是谁?

金一锭答,双胞胎啊。

呵呵,你可真敢算!

通完这次电话后,夫妻俩就断了联系。等接到金一锭来信的时候,却发现竟寄自遥远的新加坡。

文雁想到了电话里金一锭特别用了“启程”二字。

亲爱的老婆,走得匆忙,又不便在电话里多谈,因此没能及时汇报,请老婆大人原谅。我现在被派到新加坡进行新型舰艇动力培训,大概需要八个月左右。掐指一算,到咱双胞胎出生时候,我已回国,也许可以回去陪你几天。爹娘都在乡下,生活习惯也不同,只会给你大鱼大肉地补,你也不可能常回金家疙瘩,只有拜托岳父岳母大人。嫁给我这样当兵的,委屈你了。山哥心里愧着呢。

文雁不觉得苦,心里反而充满幸福和甜蜜,放心吧,山哥,我会乖乖的,等着你回来抱咱的双胞胎吧。

北方的九月,漫山的庄稼果子成熟了,层层梯田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织毯。路边上,沟壑旁,沉甸甸的柿子,压弯枝头的苹果,羞红了脸蛋儿的山楂,再也按捺不住生命的喜悦,悄悄在微风里露出半边笑脸,向过路的人们偷偷张望。

周末,三轮蹦蹦上,文雁欣赏着秋山美景,呼吸着五谷芬芳,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任心灵展开遐想的翅膀,飞向那遥远的远方。多像小青山之夜啊,越是伴着发动机的声响,越是衬托出大山的恬静与安祥。自从那一刻起,文雁总是不自觉地想到生命的意义,对世间万物,哪怕是一株小草,一只蚂蚁都充满了敬畏与感动,常常不由自主地祈祷,愿天下每一个生命都平安健康。

还没走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传出孩子们的欢笑,那份只有天性自然无拘无束的孩子才能散发的快乐,感染了文雁,她喜盈盈快走几步,想看看家里有啥喜事儿。

院子里,爹正高举着长长的竹杆敲打着树枝,满树小红灯笼一样的大红枣哗啦啦应声而下,满地乱滚,娘端着簸箩,颠着脚追着去接。一群孩子欢笑着,满院子跑着捡啊抢啊。文雁从没见过这样快乐的场面,她加入了孩子们的队伍,开心地笑着,抢着。

文雁掬着一捧鲜红的大枣,放进娘的簸箩时,娘才惊喜地叫了一声,雁儿?啥时候回来的?鬼丫头,娘一点儿都没觉得。

爹停下手中的竹杆,笑哈哈道,巧了,就说明天进城给你爸妈送枣呢,你回来了正好。

娘拣一个最大最红的,在衣襟上蹭两下,送到文雁嘴边,雁儿,尝一个,脆甜。

按文雁的卫生习惯,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吃下去的,而现在她却小狗一样,从娘手里一口叼了去,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生生地喊,娘,脆,甜!

咔嚓!咔嚓!咔嚓!

山里猴怕领头儿,一群孩子,有样学样,每个人嘴里都发出快乐的脆响,文老师,脆,甜——!

走走走,赶紧进屋。娘怕文雁跑了似的,着她的胳膊大声招呼着,娃儿们,都回吧,明儿个再来。

进了客厅,娘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这个小瓮里掬出一捧核桃仁,从那个小罐里倒出一碗花生米,还有剥好的葵花仔,炒好的大杏仁。娘边忙活边唠叨,看电视上的健康节目说的,这些个就叫坚什么来着?

文雁说,坚果。

娘拍着额头说,对对对,坚果,你看我这记性。说对怀娃的女人特别好,生的娃聪明!你爹说,这些东西,咱地里全有!

文雁看着那一颗颗剥好的干干净净的果仁,问道,这都是你们一粒一粒剥出来的?

爹说,晚上看电视,没什么事儿,慢慢攒的。

娘说,我们两个大闲人,自己找点事儿呗。你上班忙了一天,下班还要批作业,哪有工夫抠这个。

文雁眼眶热热地喊一声,爹,娘。

娘答应着,吃吧,雁儿,一走恁长时间,娘巴着你回来哩。

文雁说,从一锭那里回来,又要上班,又要忙着准备考试。我心里急着回来看二老呢。

娘看爹一眼,干咳两声说,老头子,天快黑了,去把院子里的树枝枣叶扫扫,别晚上扎着人。

爹白娘一眼,说,咳嗽啥?没看着我正要走吗?

娘看着爹走下台阶,眼巴巴盯着文雁问,咋样啦?

文雁羞红着脸说,娘,我懂您的心思。从他那儿回来忙是真,不敢回来见您二老也是真。

娘啊了一声,泄了气一样跌坐回沙发里。

文雁说,娘,您别急呀。起初,我是心里没底——

听到这里,娘立马又紧张起来,直起身子来听。

文雁接着说,那几天过了,身上没来,才敢到医院检查啊。这不,回来给二老报喜来了。

我的娘啊,你可把娘吓坏了。娘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头子,快回来!

爹在院子里应道,又喊啥呀,这刚抓起扫帚。

等不着爹进屋,娘已迎了上去,凑近他的耳朵喊,你要当爷爷了。

爹乐呵呵说,喊什么喊,我又不聋。

这一夜,娘把早早给孙子准备的一件件小衣裳,兔头帽,虎头靴在大床上摆得满满的,展示给文雁看。

娘得意地说,按现在时髦的话说,全绿色的,原产地——老金家棉花地。

文雁被时髦老娘逗乐了。

看着老人一针一线缝成的东西,她心里暖暖的,心疼地说,您老眼睛不好,以后别缝了。

娘说,想缝也缝不了喽,你们都是公家人,又不让多生,我还给谁缝去啊?

文雁脱口说道,要是双胞胎呢?

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吗?那我们老金家可是烧高香了!雁儿啊,你可真是仙女落到我们家了。

文雁说,娘,我是打个比方,和您老开玩笑呢。

娘说,现在科学发达,医院没有查出来?

文雁说,现在只是检验是不是怀孕。要想知道是不是双胞胎,至少还得再等一个多月呢。

娘拍拍大腿说,要是双胞胎,我当奶奶的,白天黑夜不眨眼儿,也得给孙子缝上全套新里儿新表儿新棉花的小衣裳。

文雁有些后悔,娘可有些当真了。可想着小青山神秘的双胞胎之谜,说不定还继续在自己身上应验呢。

第二天,又是杀鸡,又是到村口老拐家砍山羊肉,爹被娘支使得团团转。

文雁说,娘,补过了也不好,咱家的家常饭最养人。

娘说,放心吧,啥是凉性啥是热性,该忌啥口,娘心里有数。凡是经娘手做出来的,你就敞开了吃。

这样有说有笑过了两天,周日下午,文雁要回城了。娘拉着她的手说,娘多长时间没这么痛快过了,多回来啊。

爹在后面提着一只大蛇皮袋,里面除了昨天打下来的脆枣,还有他们剥得干干净净的各种坚果仁。

娘用劲掂了掂说,不轻哩。

爹说,放心,我多给蹦蹦师傅五块钱,让他直接连人带口袋送到亲家楼上去。

娘用惊喜的眼神儿看着爹,夸赞道,老头子,真没想到,你还越老越开窍了。

临上车,娘不忘叮嘱文雁,娘可是算着日子过呢,别忘了,一个月后,再给娘个准信儿,啊?

文雁甜甜地应着,娘,我知道。

别忘了,多吃点那坚,坚什么——啊?

文雁说,我知道了。

看着蹦蹦车开远,爹和娘相扶着走进院子,爹嘿嘿地笑个不停。

娘说,捡到元宝个了?

爹说,瞧你那记性,坚果都记不住。

娘狡辩说,啥记不住,俺故意的,俺那媳妇多灵动,俺说一个坚字,雁儿就明白啥意思。

一个月过去,娘每天都望着蹦蹦车一趟趟转过山头,突突地开过来,梦着雁儿腾地一下跳到自己眼前。可是,每一次都落空。

爹说,车就在咱家门口停,瞧你这些天,脖子都抻长了。

娘火了,一边呆着去,我愿意。

远远地,又有一辆蹦蹦开过来了。

爹有意逗娘说,我看像啊,雁儿一定在里面。

娘说,老头子,你和儿子都是乌鸦嘴,好事儿不应,坏事儿准灵。

爹说,要不是我儿子在文雁面前露修车那一手,她能动心?

娘撇撇嘴说,老头子,那车咋坏的那么巧?你过过脑子。

爹问,咋着?

娘笑眯眯地说,有道是,贼不打三年自招。庆来这小子他憋不住,啥都给我抖干净了。那是你儿子和庆来两个演的戏!不知道吧?

蹦蹦车在门前停下,文雁腾地一下跳下来,爹,娘,刚才你说谁和谁演戏?我没大听清楚。

这鬼丫头,耳朵够尖的。

娘支吾道,啊,没谁,我在和你爹瞎排哩,说我们俩当年都演过戏,那时候,全村人都会演戏,没啥稀奇怪,没啥稀奇。走走走,快进屋,快进屋吧。

爹看着文雁从心里溢出的欢喜劲儿,猜到一准是好消息。凑趣说,雁儿,你再晚回来两天,你娘都要疯了。

娘盯爹一眼说,都快叫你气疯了,你爹的老毛病,喜欢顶牛抬杠,凑人下巴颏。

爹讪笑道,甭咳嗽了,我撂下东西就走。

文雁和娘都笑了,娘夸奖道,咦,有长进。俺娘儿俩说说话。老头子,张罗饭去。

文雁急慌补充说,爹,可别再弄那些大荤大肉的了,我就想喝咱柴火灶熬的小米红枣粥了。

爹说,好嘞,这个我拿手。

娘拉着文雁的手,急得直摇,雁儿,快别操心他了,娘都急死了。

此时,娘像个天真的孩子,急着想在文雁这里证实她早已认定的答案。

文雁说,娘,你猜呢?

娘果断地伸出两根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文雁的反应。文雁面无表情,嘴巴抿得严严的。

娘的心提了起来。

文雁绷不住,笑了,娘,你猜对了,双的,两个,双胞胎!

真的啊?娘使劲攥着文雁的手,眼泪哗哗地淌下来,雁儿啊,你可把娘吓死了呀。老天爷啊,真的是双胞胎!

文雁替娘揩着泪说,昨天去医院检查的,医生说,啥指标都正常,好着哩。

老头子,老头子——!

爹也乐得合不拢嘴,别嚷嚷了,全村都听到了。

娘抚着文雁的脸蛋说,老金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要分杈喽。

掌灯时分,娘戴上老花镜,把缝小衣裳的全套家什铺排开来,挑挑拣拣比比划划地忙活起来。文雁新奇地翻看着,和娘聊天。

娘半遮半掩地问,昨儿个查没查出来那啥?

文雁说,娘,你心里想的是啥?

娘说,最如意是龙凤胎,最好是俩虎仔子,啥都好!

文雁嗔怪道,娘,重男轻女噢。

娘说,啥都好,啥都好,咱可不敢太贪心哟。

文雁说,其实,我喜欢姑娘哩。

娘像领导一样说,那咱就龙凤胎,就这么定了。雁儿,你快点儿写信给锭儿,也让他高兴高兴。他来那信皮上,有中国字也有外国字,村里没一个知道咋回信的。

文雁说,他不让我给他回信,怕领导知道了,批评他不专心。这样也好,到时给他个惊喜。

娘说,对,到时候,往他左胳膊窝塞一个:接着,你儿子!再往他左胳膊窝塞一个:接着,你闺女!

爹坐在客厅看电视,听着里屋娘儿俩有说有笑的,忍不住掀起门帘朝里张望,娘说,想进就进来,给你派点儿活儿。

爹早等这句话了。

娘递给他一笸箩新棉花说,撕喧腾了,明天好好晒晒,给你双胞胎孙子做夹袄。爷爷是那么好当的?

爹乖乖地接了,一丝不苟地干起来。

娘说,俺娘儿俩说话,你只有听的份,不许插嘴,懒得跟你抬杠。

爹诺诺应承。

天气马上转冷了,文雁心疼娘,劝她说,做两件就行了。不够咱到街上买,街上啥都有,可全货了。

娘倔倔地说,不,娘虽是女流,想当年在民兵连,也是吐口唾沫就是钉的人物,说到的,一定做到!再说,给孙子缝衣裳,我心里有劲儿。

山上的冬天来得急。几场西北风吹过,满山被秋霜渲染的大小树木黯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哨鸣。

院子里不时潲进一阵冷风,吹得最后几片枣叶在院墙角打旋儿。太阳也失去了往日的热情,病恹恹地昏昏黄黄。娘没法坐在前檐底下晒着太阳缝衣裳了,把针线笸箩端进了里屋,日夜不停地赶活。

县城里,文雁一边忙着教学,一边参加乡镇干部公选活动,面试,辩论,模拟办公,一道道闯关。文雁的各项成绩一直稳居前五名。

此时,正是她妊娠反应最剧烈的时候,吃啥吐啥。把妈心痛得直掉泪。闺女,要不,咱放弃什么公选吧,即使选上了,也都是那些边远乡镇的苦差事。

文雁说,我只盯老鸦岭乡副乡长这一个位子。

妈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几天,西北风刮得越来越紧了,沉沉的黑云彩快要压上老鸦岭的山墚。

娘望着窗外低沉的天空说,看着吧,非沤一场大雪不中。

爹把一大叠劈柴抱进里屋,今晚就得上冻儿,生个火盆,让你暖暖和和地干活。

娘说,咱还没拉煤呢。

爹说,是啊,按往年没冷得这么早哩。

晚上,看县电视台新闻,竟然看到了儿媳妇文雁的镜头,站在台上和一个男同志辩论呢。老两口根本没听清播音员说什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文雁看。

爹说,好像有气无力啊。

娘说,瘦了不少,脸也蜡黄蜡黄的。

爹说,那是咱电视偏色了。

娘说,又凑人下巴颏。我说脸黄就是脸黄,算起来,现在正是闹娃子的时候。这雁儿,心事迷上当官了,可别亏了我孙子哟。

前半夜,风声儿狼嚎似的刮得更猛了,爹把火盆生得旺旺的,端进里屋,自己又到客厅看电视。

窗户玻璃上忽然沙沙异响,娘警觉地问,啥响动?

爹拉开门看看,说,下盐疙瘩了。

娘说,真下了,我的老天爷。封了山就麻烦了,老头子,你赶紧去庆来家一趟,看他明天能不能出车,给咱拉一车煤啊。我这缝一冬天衣裳,总不能老是黑灰狼烟地烧劈柴吧。你也趁车下山给雁儿送点咱新攒的那坚啥。

爹有些犹豫,这大冷天的,庆来会不会都睡下了?

娘催促道,年轻人哪有恁早钻被窝的,别磨蹭了,老胳膊老腿的,路上小心点儿。

爹顶着寒风和啪啦啦洒下来的干盐疙瘩,消失在暗夜里。

老天爷保佑,让俺把煤拉上山啊。娘嘴里念叨着,在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里寻摸着给雁儿剥好的各种坚果,一样样装进塑料袋里,准备让爹明天下山时捎进城。

爹来到庆来家院门口,大声地喊,庆来,庆来——!

庆来家两口子正坐在被窝里看电视,他没听出来是谁,但肯定是长辈,不然,他们不敢直呼村主任名讳。

庆来媳妇嘟囔着,大冷的天儿,也不让人消停,谁家小媳妇又闹世,老公公请你去断官司的吧?

庆来朝媳妇屁股上蹬一脚,还不快去开门,风雪交加的,把人民群众晾在外面,你黄世仁啊你?

媳妇连滚带爬地下了炕,咬着牙根儿放狠话说,人走了再给你算账!

拉开一条门缝儿,风刀子一样旋进来,她捏紧脖领子,低着脑袋冲出去。

是旺叔啊?快进屋,快进屋。

庆来在屋吧?我有事儿商量。

在屋呢,在屋呢。叔,上里屋坐。今天天冷,俺早早上炕看电视哩。

媳妇掀起门帘,爹闪身进来。

叔啊,你来了?叫我起。庆来做了个准备下炕的动作,爹忙摆手说,甭起身,怪冷的。叔就两句话。

叔,您说。

庆来媳妇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叔,您慢慢儿说。

爹简短把来意说了。

庆来有些迟疑,挠着脑袋说,叔,只要明天路不捣蛋,我肯定把煤给您老拉上山。就是担心这路出问题,现在地温还没降下来,这盐疙瘩一落地,化了水,后半夜再一上冻,神仙也不敢开啊。

爹点头说,那是,就看今夜这雪下得咋样了。

庆来媳妇慌忙跑到院子里仰脸朝天感觉一会儿,跑进来说,小了,估摸着下不来。

庆来说,如果下不来,明天一早,咱就下山。

爹道声谢,起身回去。被两口子拦住不让走,叔,好不容易来侄儿家一趟,咱好好排排。

爹风趣地说,你婶一个人在家忙活呢,我不放心哪。

庆来媳妇说,叔啊,是你不放心婶儿呢,还是婶儿不放心您?

爹笑呵呵道,俺老两口啥时候分开过恁长时间?

庆来两口子笑开了花,瞧瞧叔和婶这一辈子,十分钟都没分开过。这感情,我们年轻人谁也赶不上。

庆来媳妇问,这大冷的天,老眼昏花的,婶儿又忙啥哩?

爹嘿嘿地乐着,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儿,嘿嘿,忙着给孙子缝小衣裳呢。

庆来媳妇瞪着眼睛说,叔,你诳我,我可知道,小衣裳婶两年前就缝好了。

爹美美地呷口茶说,两年前缝好了不假,恐怕不够嘛。锭儿媳妇前些日子回来说,医生检查出来是双胞胎哩。

哎呀,哎呀,哎呀呀——!啧啧啧,瞧瞧人家,瞧瞧人家!

庆来两口子互相指着对方,感叹不已。一个夸人家媳妇有本事,一个夸人家男人能干。

说起儿子儿媳,爹就刹不住嘴,三个人不知不觉地聊到深夜。

爹起身回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庆来说,叔,你回去放心睡,明儿我热好车,就去叫你。我这手机上有闹钟,保证误不了事。记着给我留着院门,不然,我在外面嗓子叫哑了,您老也听不见。

爹说,还是我侄子想的周到,我回了。

天上洒下的盐疙瘩变成了稀疏轻扬的雪花,落到土路上就化成了水。如果就这雪下到天明,路面上存不住雪冻不了溜冰,不耽误拖拉机下山。

爹进了院子,轻轻把院门掩上。推开客厅大门的时候,娘也没打个响儿,八成是睡着了。进了里屋,发现娘歪在火盆前的圈椅上,针线活计还捏在手里。

老太婆,老太婆。爹拍着她的肩膀,想弄醒她。

娘长长地哼了两声,才艰难地醒过来,问,我睡着了吗?感觉到脑袋懵懵的,迷迷糊糊就眯——眯瞪过去了。

娘说话时口齿有点不清,嘴角边淌出的涎水拉着长线滴到火盆边上,嗞嗞地腾起一股白烟。

爹笑着说,梦见吃糖了吧?口水哩啦的。别缝了,上炕睡吧。

娘强打精神说,就差几针了,你先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下山哩。

爹知道娘的脾气,不干完是罢不了手的。他又往火盆里加了几根劈柴,把火吹得旺旺的。然后,自己先上炕睡去了。

后半夜,风停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金家疙瘩村咀嚼吞噬。乌云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压下来,似要和大地密谋一场不可告人的罪恶。大雪簌簌,铺天盖地压下来,压下来,雪片如鬼魅抖落的翎毛伴着无声的狞笑,一点点一点点湮没了老鸦岭的沟沟壑壑。

夜,死一样寂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的嚎叫,把沉沉昏睡的金家疙瘩从昨晚的梦魇中惊醒。人们纷纷狠狠地拍打着头疼欲裂的脑袋,支楞起耳朵,以为是梦里传来的鬼叫。

救人啦,快来救人啦——!

真真切切地,声音从村西头传来,已经惊吓成直声的喊叫,根本辨不出是男是女。

胆小的女人们吓得缩进了被窝儿。男人们壮着胆子下炕,抄起镐头钢锨之类的农具家什,拽一把房门,门却动也不动,以为是自己手忙脚乱地忘了抽开门栓,仔细看看,确是抽开的,索性丢下家什,双脚蹬牢门槛,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吱嘎一声,门板上一寸多厚的冰凌,带着尺把深的积雪呼啦啦泄进半屋。

好大的雪啊!男人惊叫着,嘴里喷出一股白气。

村口的肉坊里,一口大锅腾着白白的蒸汽,老拐正拽着猪腿一瓢瓢往吹得鼓胀的白猪身上浇着半滚子热水。坐在灶口添柴的胖媳妇突然怔住了,对老拐说,有人喊救命!

老拐停了手说,真哩?

胖媳妇说,真哩。

老拐哼地一使劲,把肥猪拖上案子,交待媳妇说,刮毛!自己提起一把一尺多长的大砍刀,蹚进雪窝子出了门。狗日的,又来了,看老子不剁碎你!

去年冬天,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雪,老拐准备第二天杀肉卖的一头黑山羊,不知道被啥恶兽半夜里叼跑了,大清早,只发现一行被雪埋了一半的爪子印儿。

七八个男人偱着声音,壮着胆子汇聚到村西头。远远地看见雪雾迷蒙里,一个人喊道,爷儿们们,快点来啊,旺叔家出事了,快来救人哪!

是村主任庆来的声音!

大家伙儿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蹿跳着,连爬带滚地跑过去。

昨晚,旺叔走后,两口子又聊了一会儿,媳妇说,老两口也有福也没福,儿子媳妇再好,也不能常在身边,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得操心着自己拉煤。平时还好,要是有个病啊灾啊的,可就作难了。

庆来说,没事儿,平时咱多去看看,再说,照顾军属也是我村主任的责任。明天,我起早先把车热了,再去叫他。

庆来定了闹钟,天不亮就起床了。费劲扒开房门发现雪差点封了门,知道不用热车了,指定下不了山啦。他打个寒噤迅速关上房门,想跳上炕再睡个回龙觉。转念一想,我不去给旺叔说一声,他还得来给我说,这么深的雪,自己咋好意思。

想到这儿,他又拉开房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锭儿家走去。

院门果然虚掩着。庆来走到客厅门口,轻轻拍两下,旺叔,叔,我是庆来。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庆来想,可能老人家耳背吧。他直接走到里屋的窗子下面,拍着玻璃叫,旺叔,旺叔,我是庆来。

还是没有动静。

又加大力度叫了两次,叔才应声。庆来啊,叔给你开——开门。

庆来说,叔,您甭起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声,雪下得埋了磕膝盖儿,车动不了啦,您老接着睡吧。

庆来只管对着窗户说话,突然听到客厅大门那边扑嗵一声。他赶紧跑过去,客厅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儿,旺叔却头拱地栽卧在地砖上。

叔,叔,你咋了?

庆来使劲儿推开门,把爹揽在怀里,好在额头上只擦破点皮儿,只是脸色蜡黄,气喘吁吁。

爹朝庆来歉意地笑笑说,没觉着咋的,脚下踩了烂泥一样,不由地就倒了。

话音未落,爹就张大嘴干呕起来。

庆来闻出屋子里一股柴火气,他帮爹捶着背问,叔,你这屋可够暖和的,生火盆了吧?

爹说,是啊,我怕你婶儿做针线活儿冷。

庆来紧张地问,婶儿呢,还在炕上吗?

爹说,估摸一晚上都没睡。刚才我急着给你开门,一骨碌起来,睄她一眼,歪在圈椅里瞌睡着呢。

庆来感到事情不妙,放下爹冲进里屋。

娘就那么歪着身子半躺在圈椅里,针线还捏在手里。

庆来跳过去,把手伸到娘的鼻子底下。

不好了,出事儿。叔,你就坐门口喝点凉风,我去叫人!

不出十分钟,七八个男人汇聚而来。

庆来指挥道,快,卸门板,做担架,送县医院!老拐,跑回家取绳!

大家应声行动,卸下两块门板,铺上两层褥子,分别把爹和娘抬上去,再裹上三床厚被子。

爹挣扎着,口齿含混地说,送锭儿娘,送她——。

庆来说,叔,一切有我呢,你只管听我安排。

两副简易担架,四个人一组,嗨哟一声,平稳地站起,粗粗的麻绳勒进厚厚的棉袄里。

脚下小心点儿,前后照应点儿。走!

庆来一声吆喝,男人们二话不说,拔腿蹚进茫茫雪野里。

二十多公里山路,齐膝深的积雪,几个吃劲儿的陡坡,前面的人要跪着,后面的人要用肩膀头顶着,一点儿一点儿往上送。下坡时,前面的人干脆半躺着紧紧抵住门板,后面的人拽住绳子,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溜。

一行人棉袄棉裤里大汗淋漓,脸上胡子眉毛和头发却结了白白的一层冰,两只手连副手套都没来及戴,个个冻得通红早已失去知觉。两个多小时,才走出了五公里。

庆来说,中午前,无论如何得抬下山。

老拐说,这么算来,咱最快也得四个多小时才行,况且,肚里没食,后面体力肯定跟不上。

庆来说,我来想办法。让文雁从城里带人上山接应。我来打电话。

老拐说,一锭媳妇有手机?

庆来说,她学校校长是我姨父,打给他。

姨父接了电话,庆来说,文雁老师在不?叫她接个电话。

姨父说,她不在学校啊。今天公选干部模拟办公,她在那儿。有啥你就给我说,我转告她。

庆来说,她公公和婆婆煤气中毒了。俺们正往山下抬哩,雪太深了,俺几个爷儿们实在挪不下去了。看姨夫能帮忙雇几个人,往山上迎我们一下不?

姨夫说,好啦,交给我,这事儿我来办。

姨父放下电话,想也没想,就往学校外面走。学校大门往东不远的东花坛十字路口,常年有打散工的聚在那里等活儿。

县城马路上的积雪被清洁工推到两边人行道上,行人只能在马路中间一步一滑地和慢慢在路上爬的大小车辆争道。姨父几次险些滑倒,他脑子里只想快些,再快些,救人要紧。

可当他赶到东花坛四顾张望,却看不见一个散工的影子,原来他们晒太阳打扑克的地方,厚厚的积雪上,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姨父急得原地打转儿。最后,他一跺脚说,管不了那么多,救人要紧!

姨父折回学校,正是课间操时间,各班老师正领着孩子们在操场上除雪,广播里播放的音乐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和铁锨扫帚发出的噪音把一切都淹没了。他一路跑上三楼广播室关掉音乐,打开话筒,噗噗地吹两口气。

整个校园瞬时安静了。

各位后两节没课的男老师,马上到校门口集中,有急事,有急事。再广播一遍——

十来个男老师放下手中的工具,朝校门口走去。相互打听着,啥事?听校长口气挺急的。

没有人猜得到。

校长头上冒着白白的蒸汽,满脸是汗地走过来。远远地说,文老师她公婆都煤气中毒了,看样子很严重。村里人正从老鸦岭往山下抬哩,咱得接应接应去。

一个壮小伙儿站出来说,校长,我们几个年轻的去吧。

校长摇头说,不,我得去,能扶一把也好。文老师是军属,她的事就是我们实验小学全体同志的事。马老师,带队出发,我来压阵!

马老师是教体育的,身体倍儿棒,话语不多。想当年,刚分配到学校,一眼就喜欢上了文雁老师,但听说人家正跟一个海军军官谈恋爱,马上理智地把自己心里跳动的火苗浇熄了。一直以来,常常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地帮助她。

金家疙瘩的几个老爷儿们,除了老拐年纪小些,其余几个也都四十岁走上的年纪了,村子里的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村里本来就没剩几个男人。再说,年龄不饶人,这几个当年的青冈木棒子,如今也老朽亦。挪到最后一架坡顶,几个人像老蒸汽火车头一样,呼哧呼哧地只有喘气的份了。

白茫茫的雪雾,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庆来隐约听到有喊声从山下传来。

金家疙瘩的——,应一声!金家疙瘩的,接你们来喽——,应一声。

山上一群人都听到了。庆来双手圈成喇叭筒,憋足了劲儿喊,姨父,我们来了,快到大槐树啦。你们就在树底下等我们——。

噢——,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两支队伍终于会合了。双方顾不得寒暄,学校老师接过绳子上肩抓稳,头也不回地疾走。

村里几个叔字辈的爷儿们一屁股瘫坐在雪窝子里,再也走不动了。庆来交待老拐说,只能歇一会儿,得马上走,不然,浑身汗一凉,要出事儿的。老拐,我跟他们先走。

庆来追上担架问,雇你们那老头没来?

马老师说,你是说我们校长吧?就在前面不远儿,他走得慢。

庆来仔细打量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才明白过来,你们都是老师吧,实在对不起,对不起啦。

另一个老师说,你也不想想,这大雪,上哪儿雇散工去。

果然,在山脚下,迎面碰上姨父。老人家拄着一根苦楝树上掰下的杈树枝,大口地喘着气说,急救车就停在公路边上,医院我都联系好了。

也是到了平路,也是这帮年轻老师体力好,他们在雪地里一路小跑儿,脚尖上像舰艏击起的浪花一样蹚起一片雪雾。

庆来搀扶着姨父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急救车一路嚎叫着渐渐远去。姨父说,这帮孩子,真快。

看着俩人被医生推进高压氧舱治疗室,老师们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休息。

校长和庆来随即赶到。

校长问马老师,都安排好了吗?

马老师说,进高压氧舱了。

校长说,去叫文老师,住院签字啥的,必须得她来才行。到那里别说那么严重,免得她着急。

马老师说,我懂,那我去了,校长。

县委小礼堂里,文雁正坐在台上模拟现场办公,台下坐着两排领导和评委。一些事先安排好的群众演员,轮流上台,向她提出各种问题。评委根据她现场处理应变能力,政策法规运用水平,待人接特的礼节礼貌等给予综合评判。

马老师被挡在现场门口,他焦急地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工作人员请他在门口等一下,转身进去请示。

公选领导小组组长,走到中间的一位领导身边,低声汇报几句,领导似乎点头同意。

台上,文副乡长正在就退耕还林的有关补贴问题回答一位“村民”的咨询。公选组长打断“村民”的咨询说,文副乡长,你家公婆都病了,被村民们送到县医院了,你赶紧去看看。

文雁愣了,她不知道这是安排的题目还是真正的现实。她站起身,礼貌地和“村民”握握手,对不起,我家公婆突然住院,我得立即赶过去。我是一名军属,爱人又是独子,作为他们唯一的亲人,我必须回去。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评委,平静地说,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请假赶到医院,我不怕因此而遭受批评。我觉得,如果一个连公婆生命都不怜惜的人,根本不配奢谈当好人民的公仆。

她向台下深深地鞠一躬说,对不起,各位领导和评委老师,我得去医院了。

台下领导评委纷纷站起,掌声夹道,欢送文雁走出小礼堂。

看到马老师,文雁很是吃惊,你怎么来了?

马老师说,你公公婆婆真有病了,就在医院!

啊?文雁差点晕倒。刚才的那番话当然发自内心,但是,却多了几分理智和冷静。现在,考题真的变成了现实,她心理一时难以接受。她的心纠成了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哆嗦着问,啥病?

马老师说,大概是煤气中毒。你别紧张,校长在那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让我来叫你。

文雁禁不住小跑起来,在人车混杂的马路上穿行。马路上,不停地有人摔倒,引来周围一片笑声。

文雁今天打扮得十分干练,像个政府公务人员的形象。可半高跟的黑皮鞋却给她带来不小麻烦,连着几次滑倒,几次麻利地翻身站起。马老师想搀着她走,被她机智地回避了。她心里清楚,马老师并无其他意图,但是,作为丈夫远在天边的军属,她得远远避开可能给人产生联想的一切机会。

医院终于到了。望着高压氧舱治疗室门上亮起的小红灯,再看看走廊长椅上筋疲力尽表情木讷的乡亲,朝她摇手微笑的同事,头发花白的老校长和村主任金庆来,文雁百感交集,止不住泪流满面。各位亲人,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了!

校长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元块钱,递给马老师说,带大家上街吃碗扎实饭吧。

庆来说,姨父,我这儿有钱。

校长说,有钱留着,用钱的地方多着哩。你也去吃,看你饿得都前心贴后背了。都去,我和文老师留这儿办住院手续。

一群人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出医院。

校长一回头,发现文雁坐在长条椅上,手捂肚子,表情痛苦。他毕竟是过来人,预感大事不妙,孩子,你是不是路上摔跤了?

文雁点点头。

孩子,你等着,我去喊妇产科医生。

文雁看着校长蹒跚小跑,老态尽显的背影,内心愧疚不已。然而,小腹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使她顾不得许多了。

妇产科医生推着担架赶来,文雁已歪倒在长椅上。医生护士把她扶上担架时,污秽之物已洇湿了她的衣裤。

文雁递给校长一个小本子说,叔,给二姨家打电话。

推进妇产科,医生简单问了几句说,都见红了,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

文雁的头顶如晴天霹雳!

医生,保孩子。求求你,一定得保孩子呀。

医生冷冷地说,无可挽回了,神仙也做不到。你的家属呢?清宫得你爱人签字。

文雁的心陡然被扔进了冰窟窿,她冷极了,冷得牙齿乱磕。医生连问两遍,你的爱人呢?

文雁根本没有听见。

医生催促说,延误了手术时间算谁的?

文雁说,我爱人在部队,回不来。

医生恨恨地说,当兵的?哼,个个道貌岸然,其实,心里腌臜得很!

文雁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她盯着医生大口罩后面那双眼睛,咬着牙坚定地说,我乐意!把东西拿来,我自己签!

医生意识到自己失言,拿着责任书和笔放在文雁面前。

手术是小手术,连局麻都不用,可是,文雁却像闯了一回鬼门关。冰冷的器械毫无顾忌的动作,嗡嗡作响的吸管痛彻骨髓的噬咬。文雁的牙齿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做完手术,几近虚脱。

医生说,这种手术,一般不用住院,交了手术费就可以走了。

说完,医生推门离开。护士小姐同情地对文雁说,她受过刺激的,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是军属,她就控制不住地发飚。

这时,二姨推门进来了,含着泪握住文雁的手说,好闺女,受委屈了。刚才给你做手术的,是我远房的亲戚。她看见我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文雁想起来了,那是多年前在烈士陵园门口,她见过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难道这是天意,是上苍派她来夺走我的孩子?

文雁别过脸去,任泪水无声地流。

二姨说,好闺女,别难过,先送你回去。你公公婆婆那里你就别管了。

文雁摇头说,不,我得等他们出来。姨,麻烦大表哥到我家跑一趟,帮我拿两套干净衣裳来,就说我们公选干部封闭培训,一天两天回不来。

二姨只好照办。

高压氧舱治疗室的门终于打开,两个人被推出来。医生对校长说,老校长,谁是患者家属?

校长说,给我说吧。

医生把校长拉到一旁说,老太太进来时,心跳血压都没了,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医生摇摇头。

校长明白了,急切地问,老头子呢?

医生说,也不容乐观哪,中毒也比较深,中毒后还磕了脑袋,得继续留院治疗观察几天。他还不知道老太太的情况,能瞒则瞒吧,再受刺激肯定对他没好处。

校长握着医生的手说,辛苦了,感谢提醒。

医生说,老校长,别见外,这都是学生该做的。

这时,庆来和乡亲们回来了,向校长报告说,马老师他们吃罢饭都学校了,让我向您报告一声。二老出来了没有?

校长把医生的话单独给庆来说了,庆来蹲在地上哭开了。

乡亲们都围拢过来。

庆来说,旺婶儿没了。

一圈人全掉了泪。

老拐问,锭儿媳妇哩?

校长说,刚才路上赶得急,摔跤了,孩子掉了。现在躺在妇产科手术床上呢。

天呀,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老拐仰天长叹。

大表哥很快从文雁家取了衣服回来。二姨伺候文雁换了衣服,扶着她走出来。

校长说,孩子,你坐下。听叔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生一世,总要遇到几个坎儿的,孩子,你可要想得开,挺得住。

文雁点点头。

庆来蹲下来,看着文雁说,婶儿没抢救过来。

文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点点头。

身旁的二姨却忍不住大放悲声,我的二姐啊……

走廊里经过的人纷纷侧目。

文雁扯着二姨说,姨,别哭了,啊。别哭了,咱得虑料后事儿呢,啊。而她的眼泪也止不住滂沱而出。

等两人稍稍平静下来,校长说,孩子,我是你单位领导,庆来是你们村主任,咱就在这儿开个会,把事情安排一下。庆来,你说说。

庆来说,旺叔还得住院,旺婶儿的事儿得瞒哄着他。医院这边就靠给二姨和大表哥了。文老师,等会儿送你回娘家,你只管在家休养。咱金家疙瘩几个爷儿们,今天头拱地也要把婶抬回金家疙瘩。如果明天天气放晴,雪一化,路一翻浆,咱就是天大的本事也爬不上老鸦岭。婶儿的丧事,我来替一锭兄弟端盆打幡,全村人为婶儿送葬。

文雁说,主任,我今天得陪着娘回去。

二姨说,孩子,你刚刚做完手术,不要命了?

庆来说,文老师,听二姨的,留在家里,村里没人说二话。

文雁说,别说了,我一定陪娘回去。

一直沉默的老拐嚯地一下站起来说,有情有意的人,俺愿意把他顶在脑袋上,咱今天把文老师抬上山!

庆来沉默片刻,拍板说,那好,咱现在上街买些卤肉火烧馍当干粮,再买四支大电筒夜里照明,四点钟开始上山。

从太平间把娘挪上担架,文雁一直不离左右地跟着,给娘说着话。

——娘,咱回家了。

——娘,雁儿在你身边呢。

——娘,雁儿给你掖掖被子,路上冷呢。

刚开始,文雁死活不上担架,就那么扶着娘的被子跟着走。后来,出了城,蹚进雪窝子的时候,她实在抽不动腿了,小腹处纠扯着疼。

老拐火了,要命不?这是逞刚强的时候?再不上就送你回娘家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符合道,闺女,你可不能再有啥岔子,后面的事儿全得靠你拿主意哩。上担架!

雪停了,风扬起积雪一哨子一哨子地撒。乡亲们在雪地里一步步地挪。相比今天早上,大难过后,内心里反倒平静了。

爬上第一道墚的时候,天完全黑透了,风也停了。大风把路面的积雪吹进了旁边的地沟里,路上只有没过脚脖子的一层,走起来轻快多了。不知啥时候,天空闪出了几颗星星,雪光映照下,道路显出清晰的轮廓,大家灭了手电筒,在平缓的塬顶上疾走,脚下发出咯嚓咯嚓细碎的声响。

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望着隐约的群山,庆来忽然间动了情,喊一声,婶儿啊,侄子替锭儿兄弟给你唱首歌吧。

——你可是又在村口把我张望

——你可是又在窗前把我默想

——娘啊,娘啊,白发亲娘

——儿在天涯,你在故乡

——黄昏时候,晚风已凉

——回去吧,我的娘

——儿不能去为你添件衣裳

——娘啊,娘啊,白发亲娘

……

歌声在空旷的夜空里久久回荡。

今夜,这歌声伴着娘回家。

夜空逐渐放晴。躺在担架上的文雁睁大眼睛,出神地看着灿烂深邃的星空。亲爱的,今夜,你是否也在异国他乡静静地凝望星空,是否又深情地唱起《白发亲娘》,冥冥中,为娘送行?

娘啊,苦命的娘,儿媳不孝,没能让您在生前,抱抱你日思夜想的孙儿。娘啊,可怜的娘,临走时,手心里还攥着为孙子缝成的衣裳。娘啊,憨憨的娘,愿您老与孙儿天堂相聚。娘啊,亲亲的娘,愿您老在天国幸福安祥。

不知不觉中,文雁用豫剧小调,轻轻的吟唱起来,凄婉的曲调令一群乡下汉子黯然神伤。

两副担架相跟着,如航行在白茫茫夜海里的两叶小舟,执着地向着家的方向前进。

娘的葬礼办得简单,也办得隆重。住在深山背后二道沟里的大姨家根本走不出大山,干脆不报丧。全村留守的男女老少都来为娘送行。小字辈都穿上了自备的孝衣。

天晴了,雪化了,泥路翻浆,山下的鼓乐队上不了山,村里人抬出了节日才敲的大红盘鼓。

村主任庆来披麻戴孝,要为旺婶儿端盆打幡儿,被文雁拦下了。

文雁本是儿媳女孝,却打扮成男儿重孝,她跪谢庆来,谢谢你,大哥,今天,我既是儿媳,也是儿子,让我替一锭尽尽这份心吧。

庆来扶起文雁,自己在婶的灵前敬上三柱香,磕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地请下旺婶儿的遗像,跪捧给文雁。

常爷一声吆喝,起灵——!

大鼓大钗震天敲响。激越的节奏没有悲哀和沮丧,却充满着豪放和力量。按村里人的说法,这是喜丧。老人生前积德行善,走时没遭一点罪。走得安祥,就是福气!

白色的送葬队伍绵延百米,在蜿蜒泥泞的小路上缓缓前行。庆来和老拐左右扶灵,庆来媳妇搀扶着文雁。

文雁早已哭干了眼泪。

皇天后土的邙山之首老鸦岭上,又多了一座新坟。古人云:生在苏杭,葬于北邙。多少帝王将相,最后都归于邙山岭上的一抔黄土,他们想借邙山厚重的风水,来生再续泱泱帝国之梦,然而,千疮百孔的盗洞无情地击碎了他们的妄想。

只有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草民百姓,沾着黄土哭着来,又踩着黄土笑着去,活得坦荡,去得从容。有他们勤劳善良的生命滋养,有他们朴实无华的千年积淀,这里的风才绵柔悠长,这里的水才甘冽如浆,他们才是邙山岭上风水的真正主宰!

金灿灿的阳光下,坟头上的纸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文雁对娘说,娘,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爹,照顾好这个家的。

庆来媳妇说,咱回吧,岭上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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