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猫儿坝记事之猫儿坝的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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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size=16][/size]猫儿坝的山歌 猫儿坝是山歌的海洋,猫儿坝的人们无论是在劳动的时候,还是在高兴地时候,还是在悲伤的时候都会唱山歌,而在婚丧嫁娶的时候,尤其是缺少不了山歌的。猫儿坝的山歌其实就是川北民歌的一部分,川北民歌是与陕北的信天游,青海的花儿和云南民歌等并列为我国的优秀民歌之列的。特别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初,川北民歌曾经得到了辉煌的发展,那个时候经常都可以在电台里和各种演唱会上听到《抬工号子》、《槐花几时开》、《月儿落西斜》等脍炙人口的民歌演唱。 猫儿坝的山民们无论是在重峦叠嶂中,在

猫儿坝的山歌


猫儿坝是山歌的海洋,猫儿坝的人们无论是在劳动的时候,还是在高兴地时候,还是在悲伤的时候都会唱山歌,而在婚丧嫁娶的时候,尤其是缺少不了山歌的。猫儿坝的山歌其实就是川北民歌的一部分,川北民歌是与陕北的信天游,青海的花儿和云南民歌等并列为我国的优秀民歌之列的。特别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初,川北民歌曾经得到了辉煌的发展,那个时候经常都可以在电台里和各种演唱会上听到《抬工号子》、《槐花几时开》、《月儿落西斜》等脍炙人口的民歌演唱。

猫儿坝的山民们无论是在重峦叠嶂中,在那深沟险壑里,在那树大林密的幽峡翠谷间,都经常会飘荡出一阵阵或高亢激越或缠绵悠扬的歌声,这山唱来那山听,一山唱来山山应。那歌声清新质朴,意境悠远,充满生机,为生活在这艰苦自然环境里的人们缓解了劳作时的艰辛,山歌述说着他们的哀怨,也点燃了他们热爱生活的激情。这些歌声犹如夜晚中的明灯,照亮着这些劳动者的人生梦想,述说着他们的人生期盼,让他们在与大自然艰苦卓绝的奋斗中看到了生活的美好和希望。这些歌声就像一双双自由飞翔的翅膀一样,搭载着这些劳动者的心灵朝着自由与爱情在川北的大山里快乐地翱翔。这些歌声就是在川北大山里传唱了千百年的川北民歌。

我第一次听见猫儿坝的山歌是在双抢季节,那满山的高亢激越的山歌给我以深深的震撼,听着他们唱着山歌会让你似乎忘记了疲劳,让你浑身酸痛的筋骨似乎得到了缓解。从早到晚耕地、耕田的牛把式们用他们那与阿宝一样的高嗓门唱着的《牛歌》不绝于耳,像是听得懂歌儿的牛儿们就是在牛把式们的《牛歌》的指挥下听话的耕着地、耙着田。《牛歌》这样唱道——

牛儿哎——下田哦

(啊)哞(呐)哞(呐吔)

回来(啊吔)

下来(喲哎)

(啊呵哟)回来(啊吔)

哞(呐啊吔)你在(哟吔)

牛儿哎——下田哦

下来(啊)

牛儿(啊吔)回(哟呵)哞


《牛歌》虽然唱词单一,没有固定的模式,而是根据耕地耙田时的实际需要用歌声配合着牛把式们的动作来指挥牛儿前进、掉头。《牛歌》虽然没有固定的唱词,但是高亢激越的曲调是他的一大特点。我曾经好奇地问耕地的牛把式龙文光:“你们一天唱到黑,声调又这样高,嗓子不痛啊?”

“习惯了,如果不唱才会累。如果在耕地、耙田地时候不唱《牛歌》,牛儿不听使唤,我们就会累得很,一唱《牛歌》,牛儿听话了,牛儿也好像不那么累了,而我们在耕地的时候一唱《牛歌》就啥子都忘了,人也就一点都不累了。”龙文光一边赶着牛一边回答我说。

除了耕地、耙田的时候要唱《牛歌》,栽秧、除草、担粪、打谷、上山打柴、下河捕鱼等一切劳动都可以唱山歌,而且每一种劳动都有固定的调式,而歌词却是根据当时的情景自由编唱,那真是:


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儿不推不转来。

人不伤心酒不醉,花不逢春不乱开。


“山歌不唱不开怀”这就是猫儿坝的人们开怀唱歌的真实心理写照。人们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扶犁耙田,锄草薅秧,挥镰割稻,扬麦风谷。他们赶着牛羊上山岗,砍樵打柴,开荒伐木,采药打猎。一道道梁、一座座山、一条条欢快流淌的小溪大河,还有那灿烂的云霞和烂漫的山花,这些都无不激发起他们心底歌唱的冲动。哪怕是他们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哪怕是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只要一唱那些催人泪下的哀怨的山歌,不顺心和痛苦也就会慢慢随着歌声融化和排遣了出去。他们对着耕田的牛儿可以唱,对着吃草的羊群也可以唱。灿烂的桃花开放了要唱,甜蜜的樱桃成熟了更要唱。小鸟飞过要唱,白云飘过也要唱。歌唱劳动,歌唱生活,歌唱未来。当然,唱得更多、唱得更响、唱得更美的歌是唱给自己心上人儿的情歌。这就是川北民歌诞生的基础,而这绵绵不绝的大剑山就是民歌诞生的温床。比如那哀怨、婉转而缠绵的《月儿落西斜》。

《月儿落西斜》——


月儿落西斜耶,思想小冤家哦,

冤家不来奴家耍哦,冤家哦,我心里乱如麻。

…………

《月儿落西斜》这首山歌全部唱完共有好几百句,不过我那时在猫儿坝并没有听人完整地唱过,一是这首歌在那个时候被认为是封建主义的糟粕,是黄色歌曲,早已受到了批判,二是这首歌是经人们口口传唱的,有多个版本,并且没有文字记载,谁也不敢说自己唱的就是正宗的《月儿落西斜》,三是那时确实没有人能够完整地唱出来了,就是有人能够唱一部分,也可能加了许多自己的东西,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春风2队最会唱这首歌的是龙文光,我就是在他那儿第一次听唱这首歌的。那是在我插队第一年的初冬,为躲避我们那四面漏风的冰窖一般的吊脚楼,吃完晚饭后,我们几个知青提着一瓶刚买的红苕酒到“司令”家烤火取暖,我们几个围在他家的火塘边烤火,静静的冬夜,暖暖的疙瘩柴火,万籁俱寂,只有“司令”的嫂子喂猪的啰啰声。“司令”的父亲龙文光捧来一堆红苕丢在火塘里让我们烤着吃,我们一边咂着约带一点甜味的度数很高的红苕酒一边吃着烤得香喷喷的红苕,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我们围着火轻轻地唱起那个时候非常流行的知青思乡的歌曲。这时,喝了几口红苕酒后满面红光的龙文光听着听着我们的歌声就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这首《月儿落西斜》。

月儿落西斜耶,

思想小冤家哦,

冤家不来奴家耍哦,

冤家哦,

我心里乱如麻。

…………

我们几个都被龙文光那哀怨,忧伤,缠绵的歌声深深地吸引住了。说老实话,我们都是第一次听曲调如此婉转动听的《月儿落西斜》,而这首歌的歌词与那个年代流行的革命歌曲的歌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表决心,向前冲,要战胜一切全无敌的口号式的声嘶力竭,而是发自内心的如泣如诉。我们都默默地听着龙文光轻轻的唱着歌,这时我发现龙文光的眼角出现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歌声仿佛勾起了他的回忆,仿佛又让他回到了从前。突然,龙文光停住了歌唱,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往脸上迅速一抹,嘿嘿一笑说:“年纪大了,门牙掉了兜不住风,唱不好了,歌词也记不全了。见笑,见笑。”说着又咂了一口红苕酒。

我们几个从来也没有听过这样哀怨,这样缠绵动听的歌曲,不由得都鼓起掌来,我们都央求龙文光再给我们唱上几段,但他却再也不肯唱了。他说这是什么年青人还没有长醒的时候唱的歌,现在不好意思再唱了。“司令”的哥哥笑着告诉我们:“以前我们猫儿坝还有一个唱这首歌唱得好的人,可惜在四清的时候死了。”

我有些好奇地问:“他是哪个?死了?是怎么死的?”

“是4队的草药医生龙志国的父亲,就是外号叫老母虫的那个人的老汉。那个老汉那才叫唱得好哟,啥子山歌都会唱,尤其是会唱《月儿落西斜》,那个老家伙唱这首歌的时候还连比带画的,硬是味道长得很哦。他的嗓子也好,嗓门也大,他在4队的山上唱起歌来有时候我们这儿都听得到。他的婆娘,就是老母虫的妈妈就是他唱歌唱起来的。”

“啥子喃?唱歌唱起来的?他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们几个知青都感到非常好奇。

龙文光接住我们的话头:“老母虫的老汉叫龙文建,他唱山歌远近有名,有一年……”龙文光停了一下,搬起指头算了一会儿又说:“是在解放的前一年,他和我们猫儿坝的几个人一起背山货到剑阁去,有一天晚上在一个叫金子山的地方歇脚,吃了夜饭没得事他就开始唱山歌,这一唱不打紧,歇脚的幺店子〔注〕家的姑娘就被他唱心动了,听说他们两个那天晚上对了一晚上的山歌,那个女娃子唱山歌也唱得非常好,跟老母虫的老汉有一拼。后来,他们从剑阁回来时那个姑娘就生拉活扯的要跟到他走,解放那年她就成了老母虫的妈了。”〔注〕幺店子就是山间的小客栈

我们几个知青都笑了起来,我开玩笑地说:“那个女的唱歌都唱得起来,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唱的比老母虫的老汉还要唱的好的人她不是又要跟到跑啊?”

“那不会,他们两个好得很哦,以前经常都听得到他们唱歌,有时候还朝到半夜的唱,硬是味道长的很哦。再说我们这儿还没得那个比老母虫的老汉唱的好了。解放后上面还有人,嗯,好像是什么音乐学院的教授还专门来听他们唱过歌,那些人还边听边记,整整在4队住了一个星期呢。”龙文光又喝了一口红苕酒,给他的烟锅又满满地按了一锅叶子烟。

我喝了一口红苕酒后又问:“那他又是怎么死的呢?”

“司令”的哥哥从火塘里拨拉出一个烤好的红苕边拍打灰边说:“那个老汉会一点草草医,他们4队的人有一点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看,尤其是他还可以治蛇咬伤,一般的毒蛇咬伤我们这儿的人都找他医。那一次,好像是1964年吧,四清工作组的胡队长被蛇咬了,他忙着去扯草药,连爬悬崖的绳子都忘了带了,结果掉下仙女崖给摔死了。唉,好人命不长啊。”说到这儿,“司令”的哥哥和龙文光都叹了一口气。

我又好奇地问:“那他的老婆,就是老母虫的妈现在还在吗?她现在还唱不唱山歌呢?”

“早就不唱了,还是在1964年四清的时候,四清工作组就说他们唱的山歌内容不好,全是什么封建、黄色的东西,当时胡队长还把他们两个叫去批评了的,如果不是看他们的成分是贫农,说不定还要斗争他们呢,跟到没几天龙文建就摔死了,龙文建一死他老婆就再也没有唱过山歌了。唉。”龙文光有些感叹地说。

后来我们陆陆续续又听其他人唱过这首歌,不过每个人唱的内容都不太一样,可能这就是山歌的特点吧。

从《月儿落西斜》的内容来看,它表现的是一个妇女思念她的情人,漫漫长夜她焦急地等待她的情人上门,当她的情人终于到来以后她和他又是怎样的欣喜若狂,怎样地婉转缠绵,怎样地海誓山盟,长夜苦短,在他们又不得不分开时又是怎样地依依不舍,是怎样迫不及待地盼望下一次见面时间的到来。歌里连早上穿衣服时对双方衣服和鞋子的样式、特点都有细致、生动的描写。歌里有故事、有情节、有心理描写、有场景动作、有跌宕起伏、有欢喜、有悲伤,从表现形式来看它既有渲染,又有烘托,曲折感人,委婉动听。这岂止是一首民歌呀,那简直就是一出歌剧。

又比如《槐花几时开》这首山歌,如果说《月儿落西斜》描写的是一个妇女在等待她的情人上门的话,那《槐花几时开》就是描写一个待嫁的姑娘在盼望她未婚夫的到来。

这首歌我是听李进成唱的,李进成在学校时就是一个文艺积极分子,吹拉弹唱都能来一点,尤其喜欢唱歌。有一天他在我唱完《智取威虎山》里李勇奇的那一段“自己的队伍来到身边”后唱起了这首风格与京戏完全不同的《槐花几时开》。

《槐花几时开》——


高高山上哟

一树喔那个槐吔

我手把栏杆噻

望郎来哟喂

娘问女儿啊

你望啥子哟喂

我望槐花噻

几时开哟喂


槐花五月哟

山上那个开吔

三月里头噻

盼不来哟喂

痴心女儿啊

你望啥子哟喂

日夜站起噻

眼望穿哟喂


天光啊天三月四月五月

地光好似下雨无暖

世上星星点点心

槐花就早早醒来

女儿问娘啊

你问啥子哟喂

羞似槐花噻

口难开哟喂


听他唱完《槐花几时开》后,我顿时就被这首歌吸引住了,我似乎有些熟悉这首歌的旋律,以前应该是听过着首歌。李进成告诉我说:“这首歌在文化大革命前曾经广泛传唱过,是四川民歌的代表作,以前在学校时还表演过这首歌呢。只是后来说这首歌是什么黄色的低级下流的歌曲,再加上文化大革命一来,城里就更没有人敢唱这首歌了。不过,在农村,在猫儿坝你可以随便唱,没有人会干涉你。说这首歌是黄色的?如果这首歌都是黄色的,那所有的山歌都是黄色的了。”李进成有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一曲《槐花几时开》把一个害羞的大姑娘望眼欲穿地等待她的未婚夫到来的心情描写的入木三分,她既盼着她的未婚夫早点到来,又怕别人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假借是在看槐花开了没有而天天望着未婚夫来的方向,其尤抱琵琶半遮面的心理描写是恰到好处。而她的母亲明知道女儿是在盼郎来,却也不去直接点穿她,只是告诉女儿,槐花不是三月开,而是五月才开。其借景喻情,借物喻人的手法用的真是幽默含蓄,炉火纯青。

山歌中绝大部分都是“情歌”,“情歌”就如那漫山遍野的山花,虽朴实无华,但盛放在劳动民众的心中却又是那样的烂漫如霞。龙志坤就是一个唱情歌的好手,他唱歌时有一个特点,就是一定要站着唱,而且是一定要在田间地头,山野荒岭中唱,而不是像其他人坐着可以唱,站着也可以唱,屋里可以唱,户外也可以唱。有一次我们一行几个人背桐子到锅底坝去榨油,走在山路上我好奇地问龙志坤:“你为什么不愿意在屋里唱山歌呢?听他们说你的山歌唱得最好,现在正好是在山里,你今天是不是给我们大家唱一个呢?”

龙志坤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嘿嘿,我算啥子唱得好的哦,你不要听他们几个乱说。不过,我认为山歌,山歌,就是在山里才可以唱的歌,就是要在山里才唱得好的歌才叫山歌,山歌只有唱歌的人扯了山里的地气,才唱得出那个味道来。”

我们几个听他这样一说,全都嚷了起来。“那你就唱一个嘛,我们就在这儿多歇一会儿气,听听你扯了地气的歌唱得怎么样。”

龙志坤把他的背篼找了一个地方放好,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唱就唱,不唱山歌心不爽。”说完,他就放开喉咙唱了起来。龙志坤在山野里唱的山歌确实比起其他人在屋里唱的山歌显得更加动听,他的歌声再加上山谷里的回声、鸟儿的鸣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混合在一起似乎更加符合山歌的意境。听着龙志坤的歌声,我才明白了为什么山歌的音调都是那么的高亢,旋律为什么都是那么的悠长,因为只有高亢的音调和悠长的旋律才能在山谷中产生出和谐的共鸣。他那天唱的那首歌就是这首《早不看着晚看着》。


我跟幺妹隔条河,树子遮到看不着。

等我去把树砍了,早不看着晚看着。


山对山来岩对岩,不会唱歌你莫来。

等到好久学会了,花花轿儿把我抬。


哥想妹来妹想哥,妹妹有话不好说。

只等哥哥先开口,回去就好对妈说。


这首《早不看着晚看着》是一首男女对唱的山歌,山歌的曲调优美、诙谐,龙志坤在唱着首歌的时候更是充分表现出了男孩追求自己心上人的那种热烈、执着、主动的心态,而在唱女角的时候又把女孩的羞涩心情表现的淋漓尽致。听完龙志坤唱完这首歌,我们刚才的疲劳似乎全都一扫而光。

季真金也喜欢唱山歌,他也是一个跟龙志坤一样的喜欢在山野林间唱山歌的的好手。有一次在我们挖矿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他也扯起嗓子吼了一曲《大田栽秧四角方》,这首歌应该算是山歌里的那种有着“警世”和“教育”作用的歌吧。歌里这样唱到——


大田栽秧四角方,

半田辣子半田姜,

辣子没得姜有味哦,

家花没有野花香。

……

大田栽秧挤着栽,

莫让野狗钻进来,

野狗糟秧倒不怕,

就怕叼走妹花鞋。

……

大田栽秧沙浪沙,

妹是哪家粉堂花,

你是哪家花大姐,

惹得小哥不归家。

……

在唱这首《大田栽秧四角方》的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都要停顿一下,然后再用拖长了的音唱完。表现出了川北民歌中的那种意境深长和谐虐的风格。

从这几首“情歌”中难道我们没有品味出那爱情的甜蜜和美好,难道没有听出生活在川北的深沟大山中那些青年男女们追求恋爱自由、向往美好未来的人生理想吗?

猫儿坝的人们不光是在劳动时要唱山歌,表达对异性的爱慕时要唱情歌,就是在姑娘出嫁时,老人去世时也都要唱山歌。而且这些山歌都有固定的曲调和相对固定的歌词。插队的第二年我有幸在土地梁的龙志勤出嫁时听到了《哭嫁歌》,龙志勤当时只有18岁,是一个长的有些秀气的见人就害羞的姑娘,她的父母从小就把她许配给了锅底坝的一户家景比较殷实的人家。那一年秋收后不久,龙志勤就要出门了,在接亲的人上门的头一天就听见土地梁传来了有些哀哀怨怨的哭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跑去看,这才知道这个“哭声”是龙志勤在唱嫁女时的《哭嫁歌》。

只见龙志勤穿着一身花的确良的新衣服,脚上是一双绣着两朵红花的绒面布鞋,头发已经挽了起来,还别了一个有一朵红花的发簪。龙志勤手上拿着一方花手绢一边哭唱着,一边抹着眼泪。还有好几个同队的龙志勤的女友也围坐在堂屋正中一个大方桌边,桌上摆了一圈茶碗,还有几盘瓜子、糖果之类的东西。这几个女孩就在那儿陪她唱着、哭着。不过,我看她们的哭都不是真正在哭,真正的在伤心,她们刚哭唱两句又转过头跟其他人说笑起来,有的还边跟着哭唱,边磕着瓜子吃着糖,新娘子也不时地与她的女友们互相招呼着,边哭唱边说着悄悄话。龙志勤的父母在院子里忙着招待前来贺喜的客人们。

《哭嫁歌》的哭唱规矩为:母女哭,姑侄哭,姊妹哭,舅甥哭,姑嫂哭,骂媒人……一般要哭三五天,也有哭十天半月的。不过我看到的哭嫁只哭了一天。哭的主要内容为:回忆母女情,诉说分别苦,感谢养育恩,托兄嫂照顾年迈双亲等。哭嫁的歌词一般为即席所作,见娘哭娘,见婶哭婶,哭词各不相同,当然也有固定哭词。此外,哭唱还有抑扬顿挫的曲调,唱到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都要带一个“啊”子,然后“哭上两声”。


哭父亲母亲


太阳出来晒庭堂

女儿这时刚出房

一步一回朝外走

每走一步痛断肠

车转身子回头望

唯见双亲泪汪汪

有心不到婆家去

唯恐别人论短长


哭母亲


桐子长叶片片青

娘不说话我开声

哪家女子舍得娘

为何要我离家门

女儿养大娘辛苦

熬更守夜娘费心

养育之恩女未报

空养女儿到如今


哭父亲


门前竹子节节高

清早上山露水浇

天南地北都走遍

辛苦为的谁人好

热茶热饭你做好

冷茶冷水尽你挑

家中事情都操劳

难道为把女儿往外抛


哭媒人


一条大路宽又长

做媒之人烂心肠

一条小路弯又窄

做媒之人心最黑

……

……


哭接亲人


对门坡上阳雀叫

雀叫远方贵客到

对门坡上阳雀飞

亲爹亲娘把我催

远方贵客来接我

就是阳雀也难逃


哭姊妹


荷花塘中藕花开

藕花开起单了瓣

姊姊妹妹好耍嘛

十八年嘛,妹妹呀

姊妹长大不团圆

藕花长大要分瓣


那一哭是哭得长声幺幺,昏天黑地,听着好像十分悲伤,好像是在表达对父母的依恋,对兄弟姐妹们的依依不舍,对闺女时代的留恋,实则还是带着某种欢乐、期盼的成分,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憧憬。实际上就是一种告别闺女时代的仪式。

猫儿坝的山歌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在山野林间,在劳动时唱的音调都非常高亢,特别是用“假嗓子”唱的男声非常高亢,这在《牛歌》里就有充分的体现,那些牛把式们每个人唱出来都有阿宝的声调那样高,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唱上一天都不累,而且还越唱越有劲。相反,女声就比较正常了,没有什么特别的高音,但是她们在能够唱很长的时间都不累这一点上与男声也是一样的,听说有人能够连续唱上好几天《出嫁歌》而不显疲态。再一个特点就是唱歌的人可以根据唱歌时的场景随意编词,因此,每一首歌并没有完全固定的歌词,而是可以由唱歌人即兴发挥。但是,我认为猫儿坝的山歌的最大特点还是基本上是男的在唱,很少有其他地方民歌中常见的对歌这种形式出现,山歌似乎是男人们的专利,像老母虫的母亲那样能与别人对歌的是非常少见的。不过,也可能是我插队时山歌已经开始渐渐走向衰落了,而那些女的就是最先开始不唱山歌的人,也可能是由于山歌,特别是“情歌”里有许多对爱情和对男女之情的过于直白的表达。因此,女的除了唱《哭嫁歌》以外,很少听见她们当众唱山歌,特别是“情歌”。

古希腊诗人缪苏斯曾有句名言——“对凡人来说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歌唱”。叫我唱歌我就唱,不唱山歌心不爽。酒不醉人歌醉人,醉人的歌儿满山响。猫儿坝的人们在劳动的时候,吼上一嗓子山歌,劳累似乎就离你远去,在休息的时候,吼上一嗓子,就好像迅速恢复了活力,在忧伤的时候,吼上一嗓子,忧伤的心似乎会被歌声抚平,在失望的时候,吼上一嗓子,你就又仿佛看见了前面的光明。


清早起来就上山,扛上锄头去挖田。

肚子又饿口又干,唱个山歌当早饭。


山歌不唱心不爽,唱起山歌解愁肠。

虽说都是口水话,撒在田里变米粮。


“山歌不唱心不爽,唱起山歌解愁肠。”这就是川北的劳动民众要高唱民歌的理由。民歌,从心中唱出,它飘荡在空中变成了美丽的彩霞;它会像种子一样,撒在田里,会开花结果变成米粮。

但是,十分令人遗憾的是,猫儿坝随着上世纪80年代以后的经济发展和进步之后,耕地已经很少用耕牛了,而原来会唱《牛歌》的牛把式们也渐渐地都老去了。现在的猫儿坝,你在春耕或者双抢季节已经是基本上听不到那高亢激越的《牛歌》了,又因为不再是集体劳动,也不再有那种集体劳动时你唱过来我对过去的热闹场面了。年轻的一代喜欢的是卡拉OK、DVD、蹦的和电视了,传统的山歌已经是绝少有人唱了,现在的姑娘们在出嫁时更是谁也不会再去唱什么《哭嫁歌》了。当然,基本上都是自由恋爱的姑娘们也是很少有“媒婆”可骂的了,她们也不会再用唱“出嫁歌”的形式来羞羞答答地告别父母、兄弟和姐妹,和对娘家的恋恋不舍与含蓄地期盼新的生活,而是急切地盼望着开始新的生活。

令人惋惜的是,川北民歌这样一种在民间已经传承了上千年的艺术瑰宝,在上世纪50~60年代还与我国其他一些地区的民歌并驾齐驱的民歌形式,现在却正处于慢慢消亡的边缘。现在不要说其他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川北民歌,就连川北地区的年轻一代都很少有人会唱这些优美动听的山歌了。如果再不大力抢救,要不了多少年川北民歌就有可能永远离我们而去。令人感到惋惜的是,我们政府的有关部门对此却重视不够,中央电视台的几次民歌大赛都没有川北民歌出现!而其他地区的民歌却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在有些地方的民歌已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情况下,川北民歌却一歌难求,真是令人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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