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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雁就是这样掉到金一锭面前的。

文雁是县城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省师大中文系毕业。参加工作两年,在县教育口却颇有些小名气,她力推的小学语文互动教学法,越来越受到上级的重视。而对于那些多年来已经习惯按部就班的同事们来说,这小姑娘是没事找事出风头。为了得到更多的数据佐证和丰富的实验模型,文雁主动申请到边远农村山区小学进行教学法推广实践。她把申请书直接递给县教育局长。局长很支持,但是面有难色地说,咱可是没有这个经费啊。

文雁说,不用,住宿交通,一切我自己解决。

局长着实被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子感动了。好,我给你们校长协调。

第二天,校长把文雁叫到办公室。校长头发花白,说话没有任何表情,文雁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校长从老花镜上方看文雁一眼说,局长把情况都给我说了,教学法创新改革,我们很支持嘛,本来咱就是实验小学,你的互动教学法我也很赞同。有什么要求,直接找我提,咱们共同想办法解决。局领导今天找我,我才知道你直接递了申请,这样,我不是很被动吗?

听校长这么说,文雁确实感到自己有些冒失。校长,我——

校长摇摇手,示意她不要打断自己。小文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欣赏年轻人的活力和冲劲。你去乡下送教送学,我支持,但是,前提是不能耽误本校的课程。上午在本校上课,下午你就可以到乡下去,仍然算你全勤。这样,你看好吧?

谢谢校长!文雁激动得两眼放光,起身朝校长深鞠一躬,转身要走,又被校长喊回来。

文雁老师,乡下的学校确定了吗?

文雁摇摇头。

校长说,小姑娘,别急,我在教育上干了三十年,多少还是了解些情况的。要不要我推荐个有特点的?

文雁连忙点头。

要我说,你就去老鸦岭的金家疙瘩小学。那个村二十多年只出过一个大学生。学校本身条件不算差,就是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没一个公办教师愿意去。几个民办教师都老了,县里组织培训他们来不了,你去给他们输送点新理念。

文雁很兴奋,连说,好嘛,好嘛。

校长说,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二十多公里山路呢。谈男朋友了吗?让他陪你去!

文雁两颊绯红,校长,你说啥呢?

校长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正事儿。我知道你没有男朋友。金家疙瘩村主任金庆来她娘,是我媳妇她大姐,庆来算我表侄儿啦。

文雁扭捏着说,校长,人家还不想考虑……

校长哈哈大笑,小文啊,误会了。我表侄的娃儿都上初中了。我想,金家疙瘩的路,晴天扬灰路,雨天水泥路,不好走。平时天气好,你坐三轮蹦蹦去没问题,下雨下雪天,还是拖拉机管用,有啥难事你就找他,保管来回。

文雁一时不知道说啥好,捏着衣角嗫嚅半天,最后说,叔,我走了。

校长怔了,扶着老花镜框看着文雁,闺女,你说啥?

文雁小鹿一样跑出门去。

这天下午,刚给金家疙瘩的学生上完课,大雨就不期而至。想到明天上午城里还有课,文雁急得直跳脚。这时候,村主任金庆来裹着雨衣到学校接她来了。

文雁像见到了救星,拽着庆来的胳膊不撒手。金主任,求求你,用你的拖拉机送我下山吧。

金庆来为难地说,不行啊,今天和以往不同,这是雷暴雨,咱还要过两条山涧,遇上雷鸣水冲下山,要出大祸事的。猛雨不过晌,前半夜准停。明天一早,我早早开拖拉机送你下山,一准误不了事。

文雁望望屋檐上冲下的一排排小瀑布,无奈地答应了。好吧,今晚我正好在教室里写实践报告。

那怎么行,我有安排,跟我走吧。说着,金庆来从怀里掏出一件雨衣,快穿上,雨太大,伞都不管用。

几位老师也劝她,听主任的,他肯定给你安扎好。

提着鞋子,挽起裤腿,文雁老师跟着村主任蹚进溪流纵横的水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西头走去。

金一锭家是一幢二层小楼,前两年盖的。

自打金一锭考上军校,爹娘手头松快多了。逢人就说,部队的大学就是好,不交学费,还管吃管住发衣裳,每月还有零花钱,真不赖。

爹娘养鸡养羊,盘算着攒钱为儿子盖新房娶媳妇。金一锭劝也没用,又不能看着老两口受累不管,把存了两年的工资两万块寄回去。这下子,老两口更来劲儿了,原本只盖一层的,咬咬牙,起了个二层。

村里人羡慕得眼珠子掉下来,满地乱滚。

今天,文雁被大雨隔下来,村主任金庆来第一个就想到了金一锭家,老两口住一层,二层装修得好好的,闲着也是闲着。他真不知道金一锭回家探亲了。

金一锭家院门没关。这是农村的习惯,大白天的,没有人家关大门。庆来蹚着院子里没过脚脖子的雨水,喊着,旺叔,旺婶,给你带客来了。

老两口正站在前檐下,眼巴巴朝外望,听见庆来的声音,看见两个黑影晃进来,以为跟在后面的就是儿子。娘劈头就骂,浑小子,恁大架子,摸不回来吗?还要主任送你回!

跨上台阶,掀开厚重的胶皮雨衣,一朵含露荷花赫然绽放眼前。娘使劲揉揉眼睛,空洞洞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她推搡着金庆来急急地问,庆来庆来,你这娃子,从哪儿领个仙女回来?太俊了,太俊了。

文雁被娘盯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礼貌地叫一声,大娘。顺势上前挽住大娘的手。这一挽,把娘的心都挽酥了,娘摩挲着文雁葱芯儿般白嫩的小手不愿松开,好闺女,这大雨天的,冻坏了吧?婶儿给你擀面叶汤去。

金庆来笑呵呵地把娘的手分开,婶儿,那还不赶快去擀面?我给你搭下手。

庆来把老人拉进灶火间,把来龙去脉说了,老人爽快地说,好,麻烦啥?住下,就住二楼儿子的新房。

金庆来忽然想起来,进门的时候,好像婶儿说起儿子来着,婶儿,是不是锭子回来了?

甭管他,家里房子多,哪儿还容不下他啊。

娘的心思还在文雁身上,她问庆来,你说这女老师是咋生的,给画上走下来的一样。不知道有没有说下婆家?

庆来笑起来,婶儿,人家就是来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别的我可真不知道。婶儿,动啥心思呢?

娘说,婶儿就想寻摸个好媳妇儿呗。

庆来拍拍娘的肩膀,贴心地说,侄子懂,婶儿的心透亮着呢。性急吃不上热豆腐,婶儿,咱可得悠着点儿。

娘认真地说,请主任放心,说笑归说笑,组织上交待的事儿一定办好。

庆来说自己还有事儿,抽身要走,出门时又叮嘱文雁老师,放宽心,明天一早我开拖拉机到门口接你,误不了事。

文雁没这么麻烦过人,连连说,谢谢主任大哥。

庆来转身奔进雨中,刚到门楼子底下,就和金一锭撞了个满怀。

娘推走庆来主任,拴上大门,对儿子说,媳妇从天上掉下来了!

金一锭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仙女下凡的梦还没醒吗?狠狠拧一把大腿,疼得嗞嗞啦啦的,不是梦!

反正已经全身透湿,金一锭挡了娘递过来的雨伞,在雨中迈开大步潇洒地向客厅走去。只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响亮而且滑稽。

看见一路喷嚏连连的男主人进来,文雁礼貌地站起来微笑着颔首致意。

金一锭滴滴答答湿淋淋走进客厅,看着一位姑娘羞怯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像一朵雨后的白荷,伸展花茎,倏然在眼前绽放。

金一锭手足无措,呼吸急促,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

仅看一眼,文雁竟然惊讶地捂住嘴巴脱口而出,我认识你!

这姑娘她竟然说认识自己,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认识——我?金一锭狐疑地指指自己。

我同学她姐那儿有你的相片。文雁用拇指和食指在他眼前比划个寸巴宽的小框框说,这么大,彩色的,穿着白色的海军服,真帅气!

金一锭有些飘。

文雁天真地问,你叫山吗?

金一锭一时语塞,心想,山——扇——膻,这姐姐可真够坏的。

是叫山吗?我叫你山哥,好吗?

噢,不不不,那是小名,山里孩子嘛。我大号叫金一锭。

嘻嘻,金一锭,大号也够山的,是不是,山哥?

金一锭挠着脑袋,接不上茬儿。这姑娘嘴巴可真够厉害的。

山哥,我叫文雁,认识一下吧。

文雁主动伸出手来。

金一锭伸出手,文雁的小手在他宽大的手掌间只短短停留了两秒钟,就轻巧地溜了回去。

金一锭木讷地说,认识你,真高兴。

文雁格格地笑,真的,山哥?我也是!

娘这时不失时机地端着热腾腾的酸辣面叶汤出现。金一锭慌忙去接,被娘打了手,你的在锅台上呢。

金一锭说,我知道,我是怕您烫了手。

文雁喜盈盈地双手接了,送到爹的面前,大叔,您的。

乐得爹合不拢嘴,城里的娃儿就是懂礼数。

喝罢汤,天已透黑,雨还在不歇气地下。娘领着文雁上楼。推开一扇锃亮的木门,是一个外客内卧的大套间。新崭崭的沙发、电视、空调、双人床,显然还没住过人。娘说,这是给儿子准备的婚房,连他回来探亲都没让他住,按咱这儿风俗,要贵人压床才吉利呢。姑娘,今晚,你就住这儿,全套新铺盖给你铺上。

文雁忙不迭地摇头,大娘,这哪儿成,我哪是什么贵人?折煞我啊。

娘佯装生气,煞什么煞,不许胡说。姑娘识文断字,生得画一样,真个是仙女下凡,比贵人还贵!

金一锭听得好笑,在一旁帮腔,文雁老师,客随主便吧。我娘她老人家脾气暴,说打人就打人的。

山哥,你唬我。大娘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娘扬手拍打着金一锭说,好好卖排你娘,看人家姑娘信不?

爹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后面,心里美滋滋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莫非这是天意?

这一夜,金一锭在隔壁的客房辗转反侧。

后半夜,雨停了,微风吹得院里的枣树沙沙作响。懵懵懂懂地,金一锭看到七仙女从天空翩然而至,其中一位竟自投向他的怀抱,那纤细的腰身,温热的气息和卟卟的心跳,使他方寸大乱。他想抱紧她,她却总是轻纱般滑落。突然,他一脚踏空,抱着一朵白云直落万丈悬崖。

卟嗵一声,金一锭搂着滑溜溜的缎花被子摔到了床下。

翌日清早,碧空万里,朝霞把天边染得彤红。一台红色的四轮拖拉机轰响着,停在金一锭家院门口。

文雁老师,走喽。金庆来主任跳下车招呼着。

扶文雁上了车,金一锭也跟着跳了上去。

庆来瞪着眼睛说,你上来干啥?

金一锭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憋了半天说,护驾!

庆来穷追猛打,故意问,护谁的驾?

金一锭说,护你这破拖拉机的驾,我怕它闹情绪。

庆来手指点着金一锭的脑门说,乌鸦嘴,老鸦岭上头号乌鸦嘴。

少废话,开车!

拖拉机突突地开起来,两只巨大的后轮,把泥块甩得老高,一溜歪斜地沿盘山路爬去。

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金一锭感觉比部队的勇士越野车还有优越感。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飘移般甩尾巴扭屁股,文雁紧张地一手抓着座椅,一手扯着金一锭的衣角,大气儿都不敢出。

爬上一座山,冲过一道山涧,在一个大陡坡上,拖拉机像得了哮喘一样,直冒黑烟却使不上劲儿,紧抖几下,死了火。

庆来白金一锭一眼,生气地说,瞧,你这乌鸦嘴,从小就灵。

金一锭嘻皮笑脸地跳下车说,我说我是来保驾的吧,你还不乐意。拿工具来,今天,我就要让你看看啥叫机电神医。

打开发动盖,不消两分钟,金一锭卸下个脑袋般大小黑漆漆的铁盒子,说,打火试试。

庆来转动钥匙启动机器,柴油机轰隆隆重新高唱起来,强劲有力。

文雁朝金一锭竖起了大拇指,山哥,真神!

金一锭挺挺胸脯,没说话。

庆来懊恼得直拍大腿,我咋没想到呢?

拖拉机又突突着上路,车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金一锭开始吹牛。庆来哥,你不知道,这可是我在部队的老本行,那军舰上的柴油机比咱家的房子都大,一小时喝一吨油,厉害吧?海军管柴油机叫啥?舰艇的心脏!我是干啥的?机电长,外号:机头!专管这个大心脏的。像你这小柴油机,我闭着眼睛就能听出它哪儿不自在。

庆来不服,你就知道我要到这半坡上熄火?

金一锭摇摇头说,不敢说。但我今天早上一听就知道,你的空气滤清器不行了,肯定是你平时图省事,上盖没拧好,昨晚雨大,溅水进去,滤芯泡胀了。我想着和你一块进城,换了就成,谁成想,冲过山涧的时候,一个猛子扎下去,它彻底报销了。

文雁像听侦探小说一样过瘾。

庆来好像也服了气,却不好意思回头,两眼盯着前边,腾出一只手,高高地竖起大拇指。

文雁和金一锭相视一笑。拖拉机一个颠簸,文雁顺势把脸蛋轻轻往金一锭胸脯上一贴,迅疾逃开。金一锭敏感地捕捉到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地瞄她一眼。她故作镇定地哼起歌儿来,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漫山苍翠,两朵红云早已飞上脸颊。

一路上,金一锭感觉到,文雁老师的手抓得更紧了。

后来,说起那次离奇的拖拉机故障,文雁总是怀疑:怎么会那么巧?怎么判断得那么准?怎么分析得那么神?简直天衣无缝。老公,有点像双簧呢。

金一锭总以傻笑作答,从不正面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