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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感到窒息般压抑难耐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因为两人都无法感觉出时间的流逝,在这个刹那,时间似乎也被冻结了。“没有。”罗翔首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僵持,“至少在现在,我看不出有任何通过常规作战或其他手段夺回长安基地的可能性。”


“既然这样,那……”


“但除非紧急状态委员会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踢走,”罗翔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马丁上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地长篇大论,“除非他们通过决议枪毙我、吊死我,或者把我降为一名军士赶到汉志的黄山里去看守气象站,否则我绝不会同意!这是犯罪,懂吗?”


马丁愣了片刻,但旋即反应了过来:“为了敌占区内生死不明的几十万人而白白放过很可能是最后一个全歼外星人登陆部队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犯罪!将军在上,我们现在甚至无法确认敌占区内是否还有活人!也许那些外星怪物已经杀死了他们遇上的每一个人——至少是那些不肯合作的人,如果这样的话……”


“证据。证据在哪里?”罗翔恼怒地反问道,“直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街道任何一起关于‘天国’远征军伤害非战斗人员的报告。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的话,我会知道的。况且至少从他们的宗教教义来看,不但伤害无辜民众、甚至就连杀死对方战斗人员也是不被允许的,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十字军骑士们也声称他们爱一切人。”马丁仍然不打算放弃。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十字军骑士!你懂吗?好好用你们那长满蜘蛛网的脑子想想看吧:对‘天国’这样的高度发达文明而言,地球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远道而来夺取?几千万平方公里的辐射废土?数以千计的城市废墟?还是已经被开采得所剩无几的石油和天然气?不,他们甚至根本不使用化石燃料——这就像你不会和森林里的毛鬼们争抢野果和草根一样!他们的一切行动的动机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纯粹的宗教意识形态因素!”罗翔用中指的指节叩击着不锈钢桌面,以加强他的语气,“你没法指望这些家伙拿上几吨金银珠宝或是别的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就走人,但他们也没有理由做任何违反其宗教意识形态的事,因为那就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明白吗?”


“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马丁反问道,“但即使您说的是正确的,我们又该怎么和这些宗教狂打交道?跪在地上用膝盖爬进长安基地,然后请求他们的怜悯和宽恕吗?我希望您再认真考虑对长安基地及其周边敌占区实施核打击的可能性——如果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摧毁我们的核力量,那您很可能会追悔莫及的。”


罗翔猛地摆了一下手掌,算是最后作出了回答:“我会考虑的。但是,现在,你必须回到你们的团指挥部去,通知你们的每个连、每辆发射车的指挥官,让他们确保那些该死的钚弹头都还安安稳稳地呆在地下掩体里,被牢牢地锁着,听明白了吗?”


“是的,但愿您是对的,”马丁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敬了个礼,“否则我宁愿切开自己的喉咙。”


“如果你决定那么做,我会很欣慰的。”罗翔用同样的敷衍姿势抬手回礼,“再会。”



四周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至少,在负责监视这座刚刚被夺下的防御阵地的战斗机器人的传感器中,这一带没有任何值得被划入“潜在危险”级别的异常情况:从北方来的沙尘暴人仍然时断时续地掠过坍塌废弃的野战工事和混凝土浇筑的检查站建筑,在它们的外表上蒙上一层层灰黄色的沙土。这种被称为“殉道者”的战斗机器人事实上并非机械——至少不完全是,但它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与方式却与任何普通的探测机器人没什么两样:它,或者说是他的外壳上像砗磲般遍布着细微的传感器,可以接收波长从百分之一微米到一万米以内的一切信号。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只使用可见光、红外线和紫外线波段,偶尔会用微波或无线电波段。而在白天,他几乎完全依靠可见光波段提供的360度视角观察周围——一般来说这就够了。


不过,这种时候可能是个例外。在来自河套大荒漠的强大沙尘暴的影响下,可见光波段的观察效果大大地打了折扣。而红外波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裹挟数万吨沙土、制造出这种巨型沙尘暴的空气来自遥远的北方,温度极低。尽管地球人是恒温动物,但他们体表散发出的热能很快就会被凛冽刺骨的寒风带走、吞噬,只要距离超过二十米,他的红外视野内就只剩下了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当然,他并不担心这一点。逻辑和内置式电脑中提供的信息让他相信,自己的对手——那支自称为“社会革命军”的武装力量——在这种天气条件下的侦查和战场感知能力并不比他好。除非他们选择对这里进行不依赖肉眼、红外线和无线电指令(后者已经被彻底瘫痪了)的打击,否则他们同样得进入这二十米内,才能找到他、瞄准他并朝他扣下扳机。当然,他远超人类神经反射速度的反应速度会确保第三件事很难完成。


站岗的战斗机器人继续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看上去活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大蜘蛛。突然,他的触觉感应器接收到了一些特殊的信号——断断续续从他脚下的检查站屋顶表面传来的震动信号。在过滤掉背景振动之后(远方的炮击一直在制造着这种振动),内置式电脑很快给出了一份分析报告:有1到3个人正在他下方的检查站内缓慢走动,并逐渐接近出口。


是不是出错了?“殉道者”将一条讯息发给电脑。在1045秒前占领这处阵地时,他就查看了检查站的主要建筑并绘制了一份三维结构图发回了指挥舰:这是一座单层水泥建筑,有两个被铁栅栏封死的窗口和两个出口,其中一个在正南方,连接着一个没有门窗的储藏室,另一个在正北,是唯一可供人员进出的通道。在占领这里之后,他就没有发现或接到有人进入这座粗陋的建筑内的报告,现在里面又怎么会有脚步声?


重新分析。“殉道者”发出了第二条命令。电脑在20微秒后给出了答复:原分析结果无误。


那这就是真的,下面有人,而且有可能具有敌意。“殉道者”没有花时间继续思考为什么这座“空屋”里会有人冒出来这一问题,自从进入这具机械(或者说,与这具机械“融合”)以来,他已经习惯于依赖电脑,这一习惯就像他过去还是正常的碳基温血动物时习惯于呼吸一样自然。既然电脑认为下面有人,那么下面就一定有人。他打开了武器操纵界面,开始选择武器:从脚步导致的震动幅度来看,这几个人没有携带什么负重,甚至可能是无敌意的。因此他放弃了杀伤力过强的电磁机关炮和同样具有破坏性的高压气枪,选择了更加安全的麻醉飞镖发射器。片刻之后,铅笔般细长的发射管取代了气枪枪管出现在他的5号和6号机械臂上,两发飞镖快速在发射管内生成——“殉道者”系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备用弹药,而是只携带了一块由纳米机器人组成的金属块。在通过火控计算机选择了使用的武器系统后,它就会对弹药模块发出指令、控制纳米机器人组装成需要的弹药,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弹药的战斗部装药、制导武器的制导元件和飞镖里的强效麻醉剂。很快,两枚飞镖已经组装成型,气瓶中也充满了高压空气,随时可以将它们发射出去。


触觉传感器仍然一刻不停地报告着他下面的那几个人现在的位置,其中一个人似乎已经走到了门口处,并且停了下来。他将这一消息通过微波数据链转发给了停留在阵地上为它的力场干扰仪充能的那辆“先驱者”突击车,因为从它的可见光传感器视角能够看到房门内发生的一切。


一秒钟后,数据链传回了“先驱者”的传感器截获的图像:一个男人,穿着一套装甲兵制服,正蹑手蹑脚地接近门口,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在红外光谱图像中,他身后的阴影中似乎还有一个人,不过这不重要——前一个人的手中似乎拿着个什么玩意,电脑的分析结果是“某种投掷性武器”,后一个人则端着一支轻武器,这些都完全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殉道者”用了半秒钟制定了一个可以安全地制服这两人的战斗计划,但正当他收缩机械足中的人造纤维束、准备从屋顶跃起时,两个响尾蛇般“滋滋”作响的筒状物体突然被抛了上来,落在了他的身边,一股浓稠的灰褐色烟幕旋即腾起,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海绵般不断扩张、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这是怎么回事?“殉道者”的内置式电脑立即分析出了烟幕的化学成分:主要是氮和磷的氧化物。这是一枚“昆吾”坦克装备的烟幕弹,当然,也是一枚非常有用的烟幕弹。它释放出的高温烟雾彻底遮蔽了战斗机器人的可见光和红外波段视觉,更糟糕的是,一阵风沙正好在这时席卷了这里,严重干扰了那辆“先驱者”的可见光波段传感器,让他无法再通过数据链获知对方的位置了。但这并不是“殉道者”无法应付的困难——他的触觉传感器仍能帮他找出对手的位置。“嗖嗖”两声,两枚麻醉镖扎在了一具肉体上,接着传来了躯体倒地时的钝响,充分说明了这次攻击的效果。


在第一个人倒下后,另一个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殉道者”向他的脚步消失的方向发射了两发飞镖,但听觉传感器却只接收到了飞镖击中金属时的清脆响声。没有命中。他立即做出了判断,并跳出了这团笼罩屋顶的烟幕以搜索他的敌人。


第二个跑出检查站建筑的人就在他的脚步声刚才消失的位置——至少就平面坐标而言,这没错。只不过,他现在正站在一辆被完全掏空的坦克残骸顶部,这让他方才的射击失去了准头。


“嘿,外星怪胎!”那人朝他打了个招呼,电脑将其翻译为“由感叹词和一个称述句”。他的肩上扛着一支从阵地上捡到的火箭筒,一发穿甲弹已经装在了火箭筒的前端——“殉道者”的电脑告诉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个人是来不及装填一枚火箭弹的,这支火箭筒在被缴获后显然没有经过适当的处理。


“再见!”“殉道者”的飞镖发射器迅速对准了这个人,但他的对手的反应更胜一筹。当火箭弹拖着橘红色尾焰朝“殉道者”飞去的同时,他顺势仰面倒下,躲在了那辆坦克残骸后面。片刻之后,火箭弹击中了“殉道者”的外壳,虽然它的硅结晶装甲能够耐受足够的高温、不会变成金属射流,但火箭弹还是在那上面撞开了一道裂缝,并彻底摧毁了他的大部分核心元件。在彻底毁灭前的一瞬间,“殉道者”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被毁的消息发回了指挥舰。


然后,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