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昏 血色晨昏 第五章 冲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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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啊!孩子!

你别怪我做事太违常理!你不晓得,我不这样做,不只你会没命,这一家子老少,上下近百多口子人,乃至整个余氏宗族,都要给你殉葬!

你当然不晓得!

你只晓得任性妄为。

我说你,你别不服气!

你先听我说!

你怎能把许大少爷那伙子无君无父的乱党当作知已呢?你跟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走过场称兄道弟可以,可你不该把泛泛辄止的交情当真呀!你更不该,对他们讲义气,为他们两肋插刀,替他们举事谋反四处奔波忙碌……你如此肝胆相照,他们又是如何待你的呢?呵,你绝没想到……许家大公子,那本该成为你妻舅的人,他去订立军火存放合约时,暗藏祸心,署的是你的名字……感到后脖子发凉了哈?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你所谓的知己……唉!孩子呀,你怎可这样没机心呢?

别急!稍安勿躁!

我知道,你想问我,许家出了什么事?

你娘今天晚上来过是吧?

不是她!?

哦,我几乎忘了,癞九来过了,他都给你说了?

呵,他嘴还真快啊!难为他念你曾经对他的好。

嘿,这个奴才最近不大对劲!整天精神恍恍惚惚的。

算了,不提他!

你最关心的,是许家的大女子吧!我知道你最在意、最牵挂的人——是她。为了她,你能豁出命去为她做任何事……别脸红,不必难为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正常的……我晓得,她若仅是个寻常女子,你肯定瞧不上眼。就像许家二女子,自三年前,你与她插香(订婚)待期以后,逢年过节,你从不去她家送节(未婚女婿走门户),就连今年开春送期单(迎娶日期通知单),你都不愿去……可是,孩子啊!你不认可她,她却对得起你。这些癞九应都对你提过,我就不再啰嗦了……你喜欢的许家大女子,官府在四处通缉她,至今下落不明。这人海茫茫中,即便有一天你二人重逢,也不可能厮守在一起……你或许又要问我为什么?

你还能找到你那枚丢失的印章吗?

找不到了,对吧?

那你又知道癞七是怎么死的?

还是不知道?对吧?

癞七是被……嘿,你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想一想,你自有结论。

对,是被灭口!

你的确是很聪明,就是没放在正途上,唉!

啥子?你还想去找她,还要跟她厘清误会!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你敢把她带在身边吗?你怕不怕吃饭喝水突然七窍流血?你怕不怕睡梦中突然被刀穿个透心凉?啥子?你不怕!好话赖话,你都听不懂吗?你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真要不得!这些年,你吃的亏,难道还少了吗?你也老大不小了。该醒得事了!

好了,好了,今晚就说到这里!

你安歇吧!

哦,你听我的劝,饭照吃,水照喝,千万莫给我来什么绝食自杀的幼稚把戏!别让我小看了你!你应当了解我的手段,别逼我!我相信,你也不至于掂量不出轻重。

睡吧,睡不着?那你也要睡!肚子饿?那就饿着!饿,总比没了命好!

我走了!

……

一走,走到了余肇棠的睡房。

推门而入,借着若明若暗的星光,余承望看见了空荡荡的床。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令他怅然若失,有些事,看来是注定化解不开了。就在他转身欲离开之际,他听到衣衫窸窣作响,跟着是轻喘声,他这个半人半鬼的儿子啊!

“您又来了!”

“我来了!”

“您不放心我,是吗?只要他在家一天,您的白天便永远是你的夜晚,您的夜晚便永远是你的白天,这滋味不好受,对吧?”

“你只说对了一半,那滋味是很不好受,我问你,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不可能的事!”

“你把他最喜欢的女子一家整得家破人亡……一棒子打散一对鸳鸯,你够了吧?”

“够……不够,你还有脸来问我!”余肇棠含羞带怒凌空一挥手,“你可真是老奸巨猾!哪有什么方大人的来信,分明是你伪造出来……设个圈套,让我傻呼呼地往里钻……你,你拿我当枪来使……结果,我做了恶人,你却没人事样地扮好人……你这老不死的!你千万莫要给我说,你的本心,是为了保住祖宗基业……你,就是为你自己。为了你百年之后,那个小崽子还能有命能给你敬奉香火!”

“你到底还不算太蠢!”余承望好整以暇地揶揄道,对余肇棠的恶语不以为意。

“你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我蠢好了!”余肇棠突然不那么生气了,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蠢有蠢的好处,就怕某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吗?老三,你给我听好了,我是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还想每天看到太阳升起的话!你但凡有什么样的恶毒念头,趁早打消!不然,你莫怪我不念骨肉亲情。”余承望郑重其事地说。

“呵,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等。我等得起!你莫要忘了,你终究会死在我前头!”余肇棠轻笑,一双眼闪烁不定,愉悦的右手抚摩起了那只并不存在的猫——无一。

“是啊!是啊!我几乎忘了。劳你提醒。你放心,我会先安排好你的归宿。你将息吧!”

一言尽了,余承望拂袖而去。

独留跟随其后走出房门的余肇棠,面向夏夜东南风吹来的方向,失神望向满天星辰,久久不动……遥望天边一道流星划过,他才察觉到脸颊湿漉漉的,抬手去摸,不是汗水,而是眼泪,被他遗忘已久的泪水。

“娘啊!我的亲娘啊!”

他当然不会忘记,被他亲手杀死的亲娘,肉身业已化作一抔黄土,魂魄早赴九尺泉台。在那另一个世界里,她会不会太冷清?她会不会太孤独?她会不会有仇恨?她会不会……既然牵挂,坟前当面问她老人家去。

他敢吗?

他不敢!

他只敢躲回房间,燃了艾草绳,爬上床,落了蚊帐,像蛇一样蜷缩成团,躲进角落里。负罪,内疚,忏悔,随着呛辣的艾草味道钻入他胸腔,他充分体验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拿捏着,血液从心脏出发,噌噌地向四肢百骸游走,过度紧张的神经每一次战栗都充满了失眠的味道。

是失眠冲淡了恐惧,放大了仇恨。

无独有偶,这天晚上,失眠也找上了珍儿。

哦,在没人的时候,她不叫珍儿,也不叫许大小姐,现如今小姐身子丫头命,一身皮囊之外那些虚名,不要也罢!她就是她,她爹娘所生、所养的许幼琳。

失眠是个坏家伙,也是个好东西。

因为失眠,才没有可怕的梦魇,爹娘才会从不属于噩梦的地方走来。

“爹……娘……”

哎,问女何所思?

嗳,问女何所忆?

我想你们!

爹,您一头触壁身亡,您可曾想过我和娘?娘,您上吊自尽去追爹,您可曾想过我?我……对不起,我暂时不能追你们而来……我必须手刃仇人……请相信我,我们一家团聚的那一天,快到了……爹、娘,有个噩耗,我必须要告知你们,小妹走在了你们前面,待你们见到她,请帮我跟她说声抱歉,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害了她的性命……将来在下面相见,我定会向她负荆请罪!

“孩子,好好活下去!”

你们别走啊,求求你们,再多留片刻!

呜呜呜……

还是因为失眠,她哥才会是那样地囫囵完整。

“哥……”

“唉,妹子,革命尚未成功,我死不瞑目!”

我恨你!

我的糊涂哥啊,我们全家都付出那样惨重的代价了,你还惦记着你那鬼名堂的革命!可你知道什么是革命吗?你不要避重就轻,说革命必然会有牺牲之类的空话。说重点,什么是革命?你答不上来了吧?

我就知道!

你是二百五闹革命,纯属瞎捣蛋!

“那你说什么是革命?”

啥,你反问我?

革命就是……革命。

对不起,我跟你一样,不知其所以然。

“那你还继续革命吗?”

既不知何谓革命,还革哪门子命?

你别走!我革命,革命!

“妹子,替我革命到底!”

呜呜呜……

革命,革命,革命……这天夜里,许幼琳反复念叨着这个词,孤身一人徘徊于暗夜中,做了失眠最忠实的守卫。

晨曦降临,见不得光的露珠,慌不择路地撞上许幼琳额际那会,用沁透肌肤的凉意,把她那像星辰一样浮游在远处天边的心神拉回至现实的自嘲:“一不留神,我竟被失眠革了命。”在她这般自言自语时,光阴似细沙,已悄然地从她的手指缝间溜走了不少。然而,弃她而去的,又何止是一去不复返的时间?

还有她的孤独。

不言而喻,失眠的夜,她有了伴,一个影子。

影子,不是投映在地上那抽象的、刻板的、单薄的、无声的、灰色的轮廓。而是个有血有肉、走路带风的女人。她叫何妈,一张嘴永远不知疲倦:“四少奶奶……你这样整晚整晚地不合眼,不累吗……想必是累了,睡一会吧,啊?”

饶舌得像近处屋檐下那只鹦鹉。

“何妈,你不累吗?”许幼琳一语双关。

同样一夜未眠的何妈,突然一扫颓靡不振之态,神采奕奕作答,“我不困!”其实是困了,累了,心里直犯嘀咕,个把月了,天天陪这夜游神当夜不收,哪个遭得住哟!现在还挺得住,往后呢?“四少奶奶应该是累了,我这就送你回房休息。”不由分说,上前就搀人。

许幼琳不着痕迹避让开,摇头说,“不,我还要去跑马地。”

又要去遛马?

嗨,硬是遇得到你哟!你遛一回,我挨老太爷一回骂。点都不晓得体恤人!何妈的怨气,如溃堤的洪水,横冲直撞,“四少奶奶,你疯够了没有?”波涛汹涌,来势不善,然而碰上冷漠以对、说走就走的许幼琳,好似撞上一块坚硬的岩石,千堆雪霎时碎成无数的泡沫,“四少奶奶,你莫那么犟,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后悔就晚了。”

到后来,泡沫都消失于无形,那个官称叫四少奶奶的人,离她很远了。这不妨碍她那不屈不挠的声音去追着前面的背影跑,“四少奶奶……等老来得病,你哭都没地方哭。”

“别管我!”

许幼琳懒得回头。

“我年轻时……”

“你现在老了,又如何?”

“呃……”

再度吃瘪,何妈尴尬地咧了咧嘴,紧跟了上去。才消停片刻,她突然双掌一拍,尖叫道,“哎呀!差点把正事忘了。”

许幼琳扭头一瞥,恨声道,“何妈,你一惊一乍的,啥子事嘛?”

“今天七月十四是中元,家家户户要祭祖烧袱子。”

何妈见许幼琳诧异,还道她年轻得不通人情世故,解释说,“在我们这一带,这是件大事。它比清明扫墓、冬至送寒衣还重要。”

“哦……是吗?”许幼琳淡淡地回应。

何妈奇了怪,“你没有亲人(要拜祭)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

许幼琳发恼,啐道,“你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你才没有亲人呢!”

何妈自知失言,红着脸讪笑,“都有亲人……看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该打!”轻轻一拍脸庞,算作自惩,再度开言,“等会我陪你去附近竹家沟的场镇上买祭品。哦,忘了问你,你识字不?不识字的话,到时间仰就(将就)在场镇上请人帮你写袱子。”

许幼琳和缓了颜色,冷着声气作答,“有,识字。”

何妈追问,“那你去不去?”

“我有说不去吗!”

“哦!那趁现在太阳不大,我们这就动身?”

“嗯……”

一起走了。

出不了门。

有何妈相伴,贴身监视也不行。

拦住去路的护院武师头说,昨晚接余老太爷吩咐,从今天起,严禁一切人等进出。

“谁都不能例外吗?今天是中元,我要出门买祭品,都不能通融吗?”

“那是当然。”

“那,若是三爷想要出门呢?”

“一样……”

那位阴恻恻的爷怎会一样呢?命令就是经他之口传达的。

武师头立刻改口,“他不在此例。”

“那,老太君呢?三夫人,几个姨娘,几位小姐?四少爷?他们也一视同仁?”

“一样,一样!”

“一样都不能出去?吔,你这个门神还当得霸道嗳!”

“咳,四少奶奶,你误会了。我是说,他们一样不在此例!”

许幼琳马上质问,“你叫我什么?……好,好得很,没说你喊错了。既然你这样子称呼我,那为什么我就不能例外?”

这话叫人怎好回答?

——因为,你还没……过门。

——更因为,怕你……跑了。

武师头有口难言,情急之中丢出忽闪不定的目光,去跟何妈勾兑。

好半天,何妈才恍然大悟,夸张地一拍脑门,“嗨哟,你看我这遭狗吃了的记性……打今天起,哪出得了门哟,今晚子时一过,鬼门关大开,直到月尾才关。在此期间,轻易不要出门,尤其是将在孟秋(八月)过门的新媳妇,更不能出门,谨防招惹上脏东西连人带魂一起勾起……”

“跑了?”许幼琳抢白道,“我这还没过门吧,就怕我跑了。那我要过了门,岂不是要把我捆手捆脚丢在床上,像你们那害瘟短命鬼四少爷……一样,吃喝拉撒都要人经由(服侍)。”侧首睃了一眼正拽着她的衣角在拼命拉扯的何妈,揶揄说,“到时候,我就指定要你来经由!”

小作消遣,难阻何妈一双手的侵扰,犹未远走的怒气,使得她不留半点情面,突转话锋,“人话鬼话,你都说得,了不起!了不得!你怎不穿长褂,拿纸扇,当说书匠?当佣人,真是委屈你了。”

猝不及防之下,何妈被噎住了,憋气憋得脸上的疖子似被一瓢滚水淋过,一个个饱满得鼓胀起来,像熟透了红葡萄,痒得她慌心。这使得她止不住去一挠再挠。稍觉舒坦,遂忿然抽手离脸,抵近许幼琳的鼻尖,“你是刺猬托生吗?惹毛了就蜇人。”

收声,痒又至,再挠,一不小心破了皮,脓血黏得手指发粘,她越发来气,“你各人心头不安逸,扯上四少爷干啥?捎带上我干啥?你说我还罢了,那四少爷是你未过门的夫婿,你这样不起好心咒他,他要是真有个……呸呸呸……于你有啥子好处?你以为守望门寡安逸?没过门就先克夫,往后想改嫁都难……呸呸呸,又说错了……你记住!你现时身份不同于以往,说话办事,请过一下心……”

冗长的絮叨,惹得许幼琳赌了气,“我不嫁了!”

“嗳嗳嗳,你说啥子气话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晓得余家待你有多好。晓得你娘家出了事,不能为你办陪奁。这不,老太爷专门叫人从老远的云南剑川请来木匠,给你打了堂行架(家具),啧啧啧,那活才好哩。那首陪奁歌咋唱来的?我想想!”屈指一敲额,嘴一咧,老婆婆唱歌,调跑得似念经,“满铺牙床真好看……一铺牙床不上算,八椅四靠做得全。四口立柜过得眼,六口箱子颜色鲜。镜屏镜架红崭崭……”

一曲才了,自我感觉良好的何妈,凭借渐益高涨的兴致,续了新茬,才刚起头,便招致许幼琳迎头棒喝,“左了(跑调了),难听!”

岂止走调,还跑了题,武师头心中附议。立场未变。使眼色按捺下想发作的何妈,转目不亢不卑地对上许幼琳的眼睛,“请四少奶奶不要为难我们。”

“好!我成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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