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看书先看皮,看报先看题”,“题好一半文”,读者打开报纸,要看什么,先看什么,取决于标题。旧中国的老报人们对标题制作非常重视,有不少神来之笔,不仅幽默风趣,而且辛辣有力。


上世纪30年代,何应钦任湖南省代省长时,有一年清明节曾去岳麓山扫墓。当时据官方要求,各报必须及时配发新闻,指令标题为《何省长昨日去岳麓山扫其母之墓》。不料,翌日某报却把标题改为《何省长昨日去岳麓山扫他妈的墓》。虽然字数、题意与原标题毫无二致,且更加通俗易懂,但“他妈的”三个字却又是一句国骂,因此,这一语双关的妙题令当事人啼笑皆非,而广大读者也忍俊不禁。


也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天早晨,丰子恺翻开上海的“新闻报”,一篇题为《丰子恺画画不要脸》的文章赫然入目。他不禁大吃一惊,心想:自己素来与人无冤无仇,何以对他这样破口大骂?因而怒不可遏。待他看完全文,却发出了会心的微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是有人在针对丰先生的《乡村学校的音乐课》一画进行评论,画中的孩子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跟着拉二胡的先生唱歌。虽然画面上的人物没有眼睛和鼻子,但读者从他们扬着头,张着嘴的神态中,仍能体会到这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正沉浸于全身心地投入唱歌而带来的欢乐之中。刘继兴考证,亚洲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曾这样称赞过丰子恺的这种画法:“用寥寥几笔,写出人物个性。脸上没有眼睛,我们可以看出他在看什么;没有耳朵,可以看出他在听什么,高度艺术所表现的境地,就是这样。”


这篇题为《丰子恺画画不要脸》的文章说出了丰子恺画画的特点:人物脸部虽然没有眼睛鼻子,却维妙维肖。


丰老很赏识这篇品评他画作的文章。事过三十多年,他还清楚记得文章发表的年月和作者的名字。



抗战时期,国民党政府陪都重庆,物价暴涨、产品偷工减料,连烧饼、油条也纷纷涨价。《新民报》编辑程大千将一条物价飞涨的新闻框了一个花边,仿宋词佳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拟了一条标题:“物价容易把人抛,薄了烧饼,瘦了油条”。


见报后,读者纷纷叫绝。


抗战时期,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广东省主席吴铁城,广州市长曾养甫,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均不战而逃,广州沦陷。香港某报愤慨地将失地事件与三人名字巧妙地嵌在标题之中,即成:余汉无谋 吴铁失城 曾养离甫


此嵌名标题讽刺辛辣,使国民党军政要员的投降嘴脸暴露无余。


1942年冬,中国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大公报》派遣年仅25岁的记者张高峰到中原地区采访。他从重庆经西安到达洛阳,看到处处流浪的灾民,鸠形鹄面,沿街乞讨,悲惨的号救之声,随处可以听到。随即他又到豫西、豫东、淮阳等地采访,目睹灾民流离失所、遍地饿殍的惨景,而国民党当局有意掩盖灾情,不使外泄。


1943年1月17日,张高峰从河南省叶县向《大公报》重庆馆寄出一篇题为《饥饿的河南》的长篇通讯(6000字)。《大公报》总编辑王芸生看到这篇通讯后深感事关重大,改题为《豫灾实录》发表于2月1日的《大公报》重庆版上,通讯的内容只字未动。


通讯中写道:“记者首先告诉读者,今日的河南已有成千上万的人正以树皮(树叶吃光了)与野草维持那可怜的生命。‘兵役第一’的光荣再没有人提起,‘哀鸿遍野’不过是吃饱穿暖了的人们形容豫灾的凄楚字眼……”报道详尽记述了河南水、旱、蝗、风、雹等天灾,也揭露了当局向灾民征兵、征粮等人祸,惊叹灾民的悲惨生活,质问当局为何不救灾!


王芸生读后气愤异常,他对比重庆纸醉金迷的现状,提笔写了一篇的社评,标题只有振聋发聩的六个字:《看重庆念中原》


这篇社评发表的当天晚上,新闻检查所派员送来了国民党当局限令《大公报》停刊三天的决定,以示“惩戒”。《大公报》遵令于2月3、4、5日停刊了三天,造成了西南大后方轰动一时的“《大公报》停刊事件”。《大公报》停刊三天后,发行数由6万份增至10万份。发行数的增长,无疑是读者对停刊处罚的回击。


1947年,金元劵大贬值,民不聊生,工薪阶层苦不堪言。武汉《大刚报》曾在头版头条刊出大字标题:

公教人员不是东西(主)

是东西也应当涨价!(副)


标题以诙谐幽默的口气,为广大公教人员的生存发出了一声呐喊。


1947年5月8日,《文汇报》把国民党政府查禁《窃国大盗袁世凯》一书和四川省府务会议决定购买《伟大的蒋主席》一书分配给机关公务员这两条出版消息合在一起编发,加了一条这样的标题:

《袁世凯》要查禁

《蒋主席》必须读


从字面上查(当时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很严),查不出什么倾向来,但加上这两行标题,互相映衬,读者一看就明白了,这就叫“绵里藏针”的斗争艺术。


解放战争时期,湖南、湖北一带的国民党报纸常刊登贺龙已被活捉枪毙的消息。一次,某日报纸又受命刊登这一“新闻”。原标题为“匪首贺龙昨被活捉枪毙”。一位编辑实在无奈,便在编排时有意在“被”字的前面加了个“又”字,出报时,变成“匪首贺龙昨又被活捉枪毙”。仅仅一个“又”字,使谣言不攻自破。


国民党统治区有一家报纸,对蒋介石频繁打内战深为不满,于是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为:战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这个标题是套用《论语》开头的第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文章发表后,该报在一周内竟然被停刊两次。另一家报纸对此愤愤不平,特意发消息以声援同行,并加上这样的标题:报而时停之,不亦乐乎!


对此绝妙标题,老百姓读之,不亦乐乎!


1948年,美国驻中国特使马歇尔奉命回国,被派到南京接替马歇尔职务的是华莱士。当时南京某大报纸以《马歇尔歇马华莱士来华》作标题报道了这条新闻。


此标题运用“回文”手法,正读反读都一样,巧妙至极,至今为报界称道。


在标题制作方面最有成就的当属老报人张友鸾。张友鸾生于1904年,安徽安庆人,历任北平《世界日报》、上海《立报》、南京《民生报》、《新民报》《南京人报》总编辑。1953年调人民文学出版社任古典文学编辑。同时代人把他称为“最有风趣的报人”。时人评价,张友鸾“熟知民国史事及掌故轶闻,夜间编务之暇,一烟在手,濡笔为文”,“情韵连绵”,“妙语如珠”。他记事怀人,文章虽小,却“令人忍俊不禁,于笑声中每有所得”。


张友鸾在近30年的报界从业经历中,设计标题历来是以用心、精致著称。即使一则普通气象新闻,他所取标题也别有趣味。一次,南京连日阴雨,张友鸾听完气象预报,提笔写出新闻标题:“潇潇雨,犹未歇,说不定,落一月。”令许多人过目难忘。


《新民报》抗战期间刊发了一则讽刺国民党官员生活腐化的新闻,张友鸾拟标题为“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因其构思奇巧,语意生动,一针见血,以至于轰动了整个山城,迄今仍使人记忆犹新。


在《新民报》任总编辑时,张友鸾对社会新闻、大小消息都十分在意。“九一八”事变后,群众要求政府抗日,他拟标题为“国府门前钟声鸣,声声请出兵”。政府为士兵募集冬衣,他题为“西风紧,战袍单,征人身上寒”。而报道贫富差距,他又取标题叫“难民不能求一饱,银耳参茸大畅销”。


1943年,张友鸾在成都《新民报》主编社会新闻,当时成都各大、中学校毕业生大都找不到工作,“毕业即失业”。青年学子们深感出路问题严重,怨声载道。《新民报》社会新闻版“学府风光”一栏登载了四川大学通讯员写的一则消息,说该校厕所管道堵塞,不能使用。张友鸾当即挥笔制作了耐人寻味的标题:川大出路成问题


一语双关,警策动人,犀利无比,大为读者称赞。川大校长系国民党省党部主任黄季陆,阅报大怒,但又无法发作,只能悻悻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