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昏 血色晨昏 第四章 人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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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5055.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5055.html[/size][/URL] 七 活埋一个。 救回一个。 事情奇巧,也很蹊跷! 余三爷是个多疑的人,从来不信机缘巧合,虽说半个身子入了空门,俗世的杂念还是在的。自然而然的,他要去看被救回来的女子,然后决定她的去留,以及她的生死。听管家说,那女子奄奄一息,再不施救,可就…… “完了?还是晚了?”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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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埋一个。

救回一个。

事情奇巧,也很蹊跷!

余三爷是个多疑的人,从来不信机缘巧合,虽说半个身子入了空门,俗世的杂念还是在的。自然而然的,他要去看被救回来的女子,然后决定她的去留,以及她的生死。听管家说,那女子奄奄一息,再不施救,可就……

“完了?还是晚了?”余三爷冷言道。

“三爷圣明,都对。”管家嘴上不急,心里急。

“那我去看看?”

“三爷慈悲!”

“少给我灌迷汤……我先问你,老太爷知道吗?”

“不知道!”

“哦……去看看也无妨!”

余三爷是这样想的,既觉蹊跷,那就先眼见其实,再辨其虚,最后做什么,暂时没想好。看了人再说!抬脚先行一步,管家亦步亦趋,紧随其后。面色平静,脚步沉稳,心头却正揣着忐忑。

人,正在大门口摆着,未经余三爷的允许,他哪敢让进门,光是自作主张带回人,他就担了莫大的干系——自从前面那位‘大善人’掌家以来,余家堡就再没收留过什么活物。人,或阿猫阿狗,一个都没有!大善人说过,余家堡太小,养不起那么多吃闲饭的。除非……算啦,不提也罢,迄今为止,例外之门还不知朝哪开呢。所以,估计今日之事,或挨一顿臭骂,或得一顿收拾,或是……

正胡思乱想间,尘埃已落定——

“你老糊涂了!救个逃犯回来!包庇收容逃犯,按同罪论处。这要让官府知晓了,那还得了!赶紧给我送走!”余三爷忿然道。

怎会呢?管家眯起老眼端详了半天,愣没看出眼前的可怜女子,浑身上下哪点就像逃犯了?不像!但,确实是。

余三爷说,“你什么狗眼睛呐!?你看她穿的衣服?只有犯官的家眷才会穿!送走,送走!”——见识少,眼拙嘛!哪比得了您,去过天南地北,混过官场,还晓得犯眷穿什么,我是狗眼睛,您是人眼睛,世事洞明,总行吧!

余三爷说,“你是觉得今天做了亏心事,所以就想管点闲事作补偿,对吗?做梦!”——先人啊,造孽哟!救人,我确实有私心,可我……行善不成,反枉送一命。三爷哪,您小善不屑为,大恶则为之,你算哪门子大善人?

余三爷说,“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趁早给我收包袱走人!”——我去哪?我家三代服侍你余家五代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我这腰这背,还直得起来么;你看我这头,发辫还不够白么?

余三爷说,“看到你就来气,离我家远点,滚!”——可我不能学东西一样滚,我有血有肉,有手有腿,圆润地走开,可好!?

管家一拱手,决然说,“老三,就此别过!”

余三爷说,“你……”舌头打结,憋得无名火窜起八丈高,飞上云霄,撞入银河星汉,直把天烧了个大窟窿。

稀里哗啦一阵响,眼见天漏了锅,女娲娘娘快来补天哟!女娲娘娘忙得很!不晓得在哪里哪。灶王爷倒是黑着一张脸拄着拐杖显了身,不为补天,只管添柴,“老三,论辈分,他是你未出五服的堂叔!你有什么资格对他大呼小叫?混帐东西,你懂不懂长幼有序?”

“不懂!我就只知尊卑有序。这么多年,他一直吃闲饭不干正事,我骂上几句,怎么啦?”余肇棠对灶王爷余承望振振有词道。

“老三,你这个逆子,我打死你!”

余承望雷霆大发,高举拐杖就打,首击不中,再而扑空。以耄耋之躯对阵正当壮年,以老态龙钟对阵闪转腾挪,老头子再来多少击,都是白练。然而,三击却出人意料地正中。

余肇棠作了退让,孝道嘛!

在人前,他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不是背地里剑拔弩张的仇人,所以他们的关系得这样:父慈子孝。

余肇棠:请问父亲,您认为此事当该如何处置?

余承望:老三啊,老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不正好有现成的吗?你顺势为之吧!

余肇棠:她若不是逃犯,一点都不成问题。

余承望:你会怕事吗?当年你醉酒闹事,四拳四条人命,差点上刑场抵命,你都不曾怕过,还怕救个逃犯吗?

余肇棠:让父亲见笑了!儿子从前确实是无知者无畏,后来经了些事,现在知道怕了!

余承望:我看未必!仲春(二月)末,川北道道台方大人写信来……算了,你会是无知者无畏吗?

好似一对响钹,突然间在耳际重敲一下,荡漾开一阵嗡嗡声,霎时将余肇棠搞懵了,话赶话,怎就牵扯出那事了(偷看信)?半天大脑一片空白,双目无神,痴傻了半天,才像个结巴一样问他老子,“父亲,您……之后方大人再来过信没有?”

余承望息事宁人,“过去的事,不提了!家和万事兴。”一语终了,遂笑。

余肇棠干笑作陪。

俱都敛笑时,余承望拍了板,人留下。是人,总得有个称呼,同样由余承望做主,叫她珍儿。余肇棠说不养闲人,那亦不是问题。谁都知道,余恒敏正吊着半条命挣扎求生,身边得多个丫鬟侍候才是。最重要的是,若许家不按婚约把二女子送来,那就让珍儿顶上,总得给余家留下一丝血脉——此为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为。

凡事须往好处想嘛!

但这会,命运之神薄待了珍儿,气若游丝,命在旦夕,左看右看,都是难活!

所以,余肇棠作了两手准备:一边延医用药,死马当活马医;一边堪舆选葬址,送佛送到西!

夜色如雾一样聚拢时,癞九醒了。

确切地说,是:死去,又活来。拜浑身疼痛所赐,让他假死是斯,真活也是斯。还是斯,与夹杂着夜晚凉意的风,氤氲上升的潮气,以及时时袭来的饥饿感,合起伙来欺负他,压迫他,令他心里像夜色一样的黑暗:绝望、苦难、辛酸、痛楚、死亡、残忍、羞辱……

一言蔽之,他知痛了。

故,他怕了,怕未知的命运不会厚待他。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动物,明明很怕未知的命运,却在其粗暴撞开门后,反倒是不怕了。当掌控他命运的余三爷走进柴房时,他勇敢地抬头,目光迎了上去,与之对视良久,然后,他又怕了,怕已知的命运——

“你可知错?”

若他没记错,他哥癞七就是为这句话送了命。是他,在这句话之后,亲手将银针扎进了他哥的胸膛,演绎出世间最惨烈、最人性灭绝的手足相残恶行。佛说,业有三报,其一曰:现世报。也即是说,当他残忍地为他哥种下灾难的忌日,未及等他泯灭的良心去体味出个中的绝望、苦难、辛酸,就迎来了现世报:死亡。他将去的世界,是黑暗的地狱道、狰狞的鬼道、可怖的畜道……六道的下三界,无论是哪一界,他都将永不超生。

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和羞辱?

别以为死亡是羞辱的终结,羞辱还将继续。不是被羞辱,是自我羞辱。他,癞九像狗一样匍匐在地,摇头摆尾拼命乞怜,呜咽着声吠道,“回三爷的话,我知错——了。”

“你说,你该不该挨打?”

“该!”

“那你该不该死?”

“该!”

“哼……你是比癞七能干点,总算没尿裤裆!”

“……”

“上午,你对我说过什么?没忘吧!”

“不敢忘,我说,三爷是主子,我是一条忠狗,让我咬哪个就咬哪个;三爷是关公把赤兔马骑,我便是走路把大刀扛的周仓,鞍前马后,永远追随三爷。”

“嗯……好,记住你说的话。滚起来吧!”

癞九就爬了起来,矮了半个身子,立在余三爷面前,听候发落。

“跟我来!”余三爷冷声说。

“是!”

这鬼气森森的主子不露半点笑容,好事!也即是说,不用死了。癞九顿觉心下泰然,屁颠屁颠地尾随主子身后,一起走了。

一走,出了余家堡,来到百担谷最南端的山脚下。天黑透了,月亮不来,星星不亮,身后余家堡的灯火把南山衬得更黑。黑沉沉的,分不清哪是树,哪是草,哪是路……路是走出来的,癞九在暗夜中亦步亦趋地紧贴余三爷向前,却走得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撞上走在前的余三爷,后者像鬼似地飘忽腾挪,避开,照样轻车熟路地摸黑前进。

过了很久,余三爷停了下来。停的地方是一片坟茔,俱都座北朝南,层层相叠成山,很高,与南山巅一样贴天很近。到此,癞九觉得,似乎不是该来的时候。然而,余三爷却似在蓝天白云下游山观景一样的兴致勃勃,这里站一下,瞅一眼。那里停一阵,睃一会。

管他——鬼火忽闪,萤火虫乱舞,坟山在幽幽而动;山风呜咽,纺织娘唱歌,众鬼在喁喁私语——只管没人事似地专心玩他的。

玩啥呢?

捉迷藏!和人,或是鬼在玩捉迷藏!癞九看到的便是如此,余三爷时而突然猫腰,时而躬身跑动。几个转身之后,余三爷的身影便消失了,坟茔间起了谈话声。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对话,或高吭,或低吟,总体而言,是在低沉、秘密的状态中进行,当然满足不了他的好奇心,想近前听个仔细,却碍于一地冰冷的石碑、高耸的坟包,在那里冷眼相对而视。

不敢造次!

又不想放弃,闭目,侧耳聆听,等了一会,终于等来了:

“三儿……你……啊——”

是惨呼,却不再是属于人类的叫声,倒像地狱深处的厉鬼在嚎哭。

如此森冷凄然的鬼地方,如此耳闻目睹,癞九再是胆大出奇,也不免汗毛立耸,牙齿打战,小腿转筋,眼前一切影影绰绰皆幻化作了孤魂野鬼!鬼,自此进驻心间,再也赶不走了。举止变了形,双手双脚漫天胡乱挥舞,恐惧指挥着身躯,掉头就跑。不出多远,一堵无形之墙挡住去路,后衣领来凑了热闹,带着他人背对坟山而走,惊得他魂飞魄散,“鬼……有鬼!”

“有你娘的大头鬼!”一个声音说。

癞九哪有心思去分辨说话人是谁,只知说,“哥,哥……我错了,我其实不想害你的……放过我吧,哥……你要报仇,就找……”噼啪一阵响,两颊火辣辣地疼,哪顾得上哟,继续说,“哥,你别为难你的兄弟呀,呜呜……哥,我们是同一个爹妈的亲兄弟啊……”

啪——,当头下来的暴栗,使得白日的旧伤加重了几分,顿时令他眼冒金星,头昏脑胀,但听得懂人话了,“那你就钻到地下去陪他!”听出是谁了,顿惊出一身冷汗,回话之前先学牛反刍回味,确认没失言,才转身开口说,“三爷,吓死我了。”话不对余三爷的心意,马上碰了一鼻子灰,“是吗?那你去死嘛!”

不死,决不死,赖活着,像狗一样卑微地活着。但肯定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他要像狗一样去对待一具死尸——以爪子扒掉死尸的衣服。人肉呢?真把自己当狗了,犯贱!唉!余三爷又造了杀业。死去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命业已化为一摊乌血,归了尘土。

他蹲下身,将死者翻过身,发现死者睁着眼,伸手就想帮他合上眼,刚巧一队萤火虫飞过,惊得他立即缩回手,直立起身,连连退了好几步,讶然得像活见鬼,“他是个麻风(病)!”另一队萤火虫飞过,遂有了新发现,“她是个麻风!”他完全看得出来,那近乎平坦的胸脯,分明属于一个被岁月抽干了精血的老女人。

余三爷才不管什么他或她的,在他眼里,光说废话不干事,就是不对!纯属讨打。一脚飞起,踹中癞九后背,直接让癞九向她扑去。情急之下,癞九双腿一前一后用力蹬地,尽力让自己在被她绊倒之后,才扑倒在地。虽说是摔得不轻,但好歹是躲过一劫。

要是染上麻风,全身都会烂掉,烂鼻子烂脸,烂手烂脚,烂得皮绽骨显,脓水四溢……最后的下场,是坐等被人烧死,带累家人一起遭殃:怀着歧视加仇视之心的乡党乡邻们不仅是烧掉你家房屋,让你的家人头顶无片瓦,还会令你的家人在当地无立锥之地,非得背井离乡才能得消停。

也有比下场更好的解决办法。那就是,请你自觉,潜入深山老林,或是躲在荒郊野外——离群索居,孤独等死。

呶,老女人就一直躲在坟茔堆。可怜的呢!

可,她都没几天好活了,狗日的余老三为什么还要对她痛下杀手?她是谁?为什么她会喊余老三的小名呢……话又说回来,这都关他什么事?有屁相干!他不过是余三爷豢养的一条狗而已!主人让啃骨头就啃,让叫就叫,让咬就咬。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赶紧把眼下的这件肮脏事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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