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的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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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封制是一个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古代史的有趣的制度,有人认为它有利于维护统治,有人认为它危害统治,历代统治者对它拿起又放下,使他折腾了好几千年,演绎出一幕幕滑稽的悲喜剧。


1、


最早实行分封制的是周武王,他攻灭商汤之后,即分封同姓和功臣为诸侯,以为藩屏。诸侯的君位世袭,在其国内拥有统治权,但要服从周王的命令、镇守疆土、随从作战、交纳贡赋、朝觐述职。


实行分封制,周天子和诸侯各取所需,都皆大欢喜。应该说这个制度在很长的时间里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有利于王朝的统治。分封扩大了统治区域,开发了边远地区,形成对周王室众星捧月一般的政治格局。拥有至高无上权威的周天子,只要烽火台上燃起烽火,诸侯们就得急匆匆地赶来帮忙,这场景难怪要令褒姒那个冷美人破例一笑了。


然而西周灭亡后,周天子权威尽失,天子与诸侯的权力关系失去了平衡,几百个诸侯国开始互相攻伐,大打出手,全然不把周天子放在眼中,在春秋、战国残酷的战争洗礼中,周武王的分封制崩溃了。


2、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统治集团围绕实行分封制还是郡县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以丞相王绾为首的群臣,主张沿用周代以来的封国建藩制度,分封诸皇子为王。他们的理由是有利于统治新征服的六国地区。而廷尉李斯则力排众议,主张废除分封诸侯制度,全面推行郡县制度。很显然,李斯的主张符合专制皇权和统一的要求,因而得到了秦始皇的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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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分封制被废除,代以郡县制,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郡县制从根本上否定了分封制,郡、县的长官直接由君主任命,打破了西周以来分封割据的状况,使君主有效地加强了中央集权和对地方的管理,有利于政治安定和经济发展,维护了国家的统一。


3、


秦亡之后,出身楚国破落贵族的项羽出于群雄逐鹿的现实和对分封制的念念不忘,便自封为西楚霸王,封刘邦等人为诸侯王,幻想各诸侯王能各守其土,如春秋列国故事。这次开历史倒车的分封直接导致秦末农民战争演化为楚汉战争。


遥想当年,项羽的实力、威名天下第一,他完全可以因势行权,继承秦王朝的帝业,凭借无与伦比的实力统一天下,推行郡县制,逐步瓦解其他军事势力,最终像刘邦那样“汉承秦制”。可惜项羽的做法是自己不称帝而自封霸王,同时“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把全国的大部分地盘和足以与自己抗衡的武装力量都让别的集团掌握,他自己真正能控制的只有九个郡。由于各诸侯王都有相当大的实力和地盘,这些野心勃勃的诸侯岂能让项羽独尊?很快,各路诸侯纷纷反叛,最终项羽自刎乌江,留下了千古悲歌。


4、


建立了汉朝的刘邦对分封制有他自己的一套见解。


刘邦逼死霸王项羽后,也封韩信、彭越、英布等为王,但这显然是权宜之计。他很快便清洗了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诸侯王,然后把刘氏子弟分封到各地为王,同时杀白马为誓,宣布非刘姓不得封王。而西汉王朝中央控制的区域,则继续沿袭秦的郡县制。


实际上,刘邦实行了一套分封制与郡县制并行的混合制度。他把刘姓宗族分封到各地为王,其目的在于让这些同姓的诸侯王拱卫中央,扞卫皇权。这些诸侯国加起来相当于西汉统治地区的一半,权力也很大,可以任免官员(除丞相、太傅、中尉等由中央任命外)、征收赋税、铸造钱币,还拥有兵权。初封时,诸侯国羽翼未丰,中央派去的丞相和太傅还能控制住局面。但随着诸侯国的不断强大,实际上已成为能与中央政权分庭抗礼的独立王国了。


刘邦所创造的这套分封制与郡县制的混合制度,在他孙子那辈变成了悲剧,这就是汉景帝时的七王之乱。经过激烈的战争,诸侯王的叛乱被镇压,诸侯王的权力被大大削弱。汉武帝又实行了推恩令,彻底消除了诸侯的威胁。这样汉高祖制定的分封制度实际上被废除了。此后的东汉、三国,分封制销声匿迹了。


5、


本来分封制就该寿终正寝了,然而结束了三国乱局的西晋王朝却重新搞起了分封。经历了充满阴谋与叛逆的三国时代,依靠篡权夺取天下的司马氏家族认为,由于曹魏不分封宗室诸王,才导致政权丢失。所以西晋建国初期,晋武帝恢复了古代的分封制,封了二十七个同姓王,以郡建国。之后不断扩大宗室诸王的权力。诸王可自行选用国中文武官员,收取封国的租税,拥有自己的军队。


晋武帝分封宗室诸王,自以为得计,司马氏的统治能由此稳固,其实反而种下了祸根。正是这些姓司马的王爷们为了争权夺利,引发了八王之乱。


这场西晋皇族内部的窝里斗历时16年,参战诸王多相继败亡,黎民被杀害者众多,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隐伏着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迅速爆发,西晋统治集团的力量消耗殆尽。更严重的是,各少数民族趁机纷纷建立政权,刚刚统一的局面不复存在。这场由分封引起的祸乱,不但搞垮了西晋王朝,而且客观上造成了五胡乱华和南北朝分裂的大悲剧,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6、


隋、唐、两宋的统治者无人再提分封制。然而,农民出身,视天下为私人家产的朱元璋,再一次把分封制捧上了历史的舞台。在朱元璋看来,分封皇室子孙控驭各地,防止外姓臣僚跋扈,便足以“外卫边陲,内资夹辅”,使国家固若金汤。


当时,有识之士如大臣卓敬、叶伯巨等先后上书指出分封的弊端所在。叶伯巨直接指出:“秦、晋、燕、齐、梁、楚、吴、蜀诸国,无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地而夺之权,则必生觖望。甚者缘间而起,防之无及矣。”然而,朱元璋非但不听,反以离间骨肉的罪名将叶伯巨下狱,不久叶伯巨死于狱中。


从洪武三年(1370年)开始,朱元璋大封诸王,他把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从孙分封到各个战略要地,封国星罗棋布,控制着各个要害,再一次固执地希望朱姓王爷们能够拱卫中央。同时,他也煞费苦心地对这些封王的儿子们给予制衡,仅让藩王掌兵而不可干预地方政事。


然而随后的历史证明他的这些努力都纯属白费。朱元璋活着,藩王们自然老老实实。朱元璋死后,藩王们就不把小皇帝放在眼中了。而且建文帝也不信任诸王,并笨手笨脚地搞起了削藩。藩王们不甘束手待毙,自然要奋起反击,皇族内部的纷争演化成几十万军队的惨烈厮杀。朱洪武尸骨未寒,他的儿子燕王朱棣就通过 “靖难之变”,夺取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再一次演绎了骨肉相残的千古悲剧。朱棣上台后,彻底进行了削藩。朱元璋搞起的分封制成为了历史的笑谈。


7、


分封最后一次登上历史舞台是在清朝初年,这也算是分封制的回光返照吧。


其实清朝统治者并不愿意再搞分封,只是八旗兵数量太少,为了对付农民起义军和南明小朝廷的反抗,不得不依靠吴三桂等几个叛将,让他们进行招抚及武力镇压。吴三桂等人在满清入关后为其效尽犬马之劳,经过二十年的战争,农民起义军和南明的反抗势力基本肃清了。这时清廷把八旗基本力量放置在北方,以保卫京师及驻防各重要城池,而吴三桂驻云贵,耿精忠驻福建,尚可喜驻广东,都被封为藩王,清廷承诺永不撤藩,子子孙孙世袭王爵,与清朝相始终。这些诺言和盟誓,都写入赐封的金册之中。三藩各占一方,各拥重兵,逐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实际上从分封的那一刻起,清廷与三藩就在骨子里互不信任,否则康熙帝也不会不讲策略、急吼吼地撤藩,吴三桂也不会在垂暮之年再度扯起反叛的大旗。在需要三藩的时候,清廷与三藩虽然相互疑心,但彼此心照不宣,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平衡。但随着大规模战事的结束,飞鹰走狗失去了利用价值,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而且在高度专制的皇权体制下,又怎能允许三藩存在?所以康熙帝说,三藩“撤亦反,不撤亦反”。面对康熙帝步步紧逼的削藩,吴三桂举兵反叛。


逆天下大势而动的三藩之乱历时八年,拨乱数省,最终虽宣告平息,但依然是一场生灵涂炭、百姓遭殃的悲剧。


帝制下的中国,皇权日益走向极端专制,在这个体制下,分封制实难存在。可惜,刘邦、司马炎、朱元璋都没能认清这个问题。倒是清朝的皇帝最能领悟专制主义的精髓,把专制主义发挥到了极致。然而此时的世界文明已经开始走向民主共和,中华文明的专制主义却正攀登顶峰,这不能不说是中华文明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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