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昏 血色晨昏 第四章 人殉(二)

走过冰山 收藏 0 1021
近期热点 换一换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5055.html


本来拢共只得几步路,便可到南面茶铺的后院。樊竟成却偏要舍近求远,坐进一乘四人抬官轿,去兜半个大竹县城的圈子。如果只是兜那么一小回合,比如说一袋烟的工夫,只要向着目的地进发,李大管事决计不会着急,由樊竟成去了。

但明眼人只要一看樊竟成这圈子兜的,压根不是向目的地进发,那就值得玩味了!樊竟成究竟想干什么?李大管事很纳闷,石礼先亦是糊涂着。然而情势紧急,容不得他们多想,救急如救火,何况是真火,人命关天,哪里耽搁得起!

石礼先壮起胆,跑上前,趴在轿窗边,出声催了那么一下,马上被砸出来的蜇人乱骂叮得满头包,呐呐不成言,重新尾随在了轿后。他做不了的事,换李大管事去做,同样好不到哪去!老头子正在发邪火,生人熟人勿要近前。

到最后,李大管事心急如焚,脱口把昧下未讲的话和盘托出,老头子的态度才有立马改观,催促几个轿夫只要不惜脚力向前赶,到地头定然重重有赏。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余恒敏通牒的最后时限,出现了。

一路上,樊竟成设想过无数余恒敏看到他可能会说的话,并想好了应对腹稿。谁料到,真等见了面,腹案白作了,一句都跟不上趟。

纯属枉费心机的徒劳!

余恒敏当众郑重声明: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而是来化仇的!

樊竟成哪里肯信,当场义正言辞地指责道,“难道你先前声称要放火,拉着一屋子的人给你陪葬,会是闹起耍的?既不是来兴师问罪,你煞费心机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为哪般?”

洋油浓得如此刺鼻,满地到处淌,都快淹了人的脚脖子,怕是洋人的油库遭人钻了个眼,接了根管子,全都漏这里来了!真起了火,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仅仅是做样子、走过场,逼他舅甥二人现身。完全没必要做得如此过火,危险至此的游戏,玩的代价,哪是常人承受得了的!

实质上,整件事,本就不是一场游戏!

“你说,你只带了一瓶洋油来,那你看这满地的洋油,怕是几十瓶都不止!”冥冥中,他完全确信了先前的判断,余恒敏肯定留有后手,非常阴毒无比的后手。多年生存能力中固有的随机应变,衍生出新的预案——明显的戒备和隐藏的敌意,“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没有什么花样,您过虑了!”余恒敏出人意料地丢掉了手中的玻璃瓶,食指中指并用掐灭火折子,把一切可能引起火患的因素都消灭于无形,展现他的诚意,“我来,只想化仇,化解樊余两家的仇恨!如果你认为有必要,该由我父债子偿,你只管把我这条命拿去!”

樊竟成把余恒敏的话作了过滤,筛选出令他意外的部分,提出问题,“樊余两家的仇恨,你都知道了?”

余恒敏轻颔首道,“嗯!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尊讳本为成栋,而非竟成,父母给取的名字,这不会错吧?”

樊竟成不置一词,轻点其头,示意余恒敏继续往下——

你家世代为东乡(四川宣汉)粮农,几辈辛劳积得良田十余亩,生活小康,无饥馑。然,你命里与父母福缘极薄,八岁失怙,十一岁丧母。幸兄长忠厚仁义,抚育你成人。年方十九,嫂不贤,迫你与兄长平分祖业,自立门户。同年,你娶妻吴氏,育一子一女,家有四口人,生活略紧,然其乐融融,也还过得!(光绪)元年,你的乡党袁廷蛟率众抗缴多征的粮税,聚集三千余人,前往东乡县衙请愿,要求“减少粮税,清算粮账”。怎料,县令昏聩贪腐,勾结所有代缴粮税的粮绅,一齐上书朝廷,诬陷袁氏聚众叛乱,请朝廷派兵镇压。大兵压境前,川北盐贩、川东袍哥争先前去助拳,又因东乡曾为四川白莲教首发之地,致川督文恪误判形势,认定此次事件为白莲教余孽作患,授提督李有恒全权,以便宜行事。李有恒贪功起衅,纵兵祸民,遂有杀良冒功的惨剧发生……我父余肇棠时在李有恒麾下,领兵闯入你的家园,杀死你……你……

霎那间,余恒敏意识到,他其实不应该来,他老子的罪孽之深重,哪是他所能背负得了、救赎得了的——

“杀我妻儿,我兄嫂侄儿侄女,及我的乡亲,共计三百六十一口。独我一人当日出门在外,幸而得存!你说,你那老子该不该死?你余家人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你全家都该死!必须死!”

樊竟成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中,这是余恒敏所没料到的。若说他此时能做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来化解樊竟成的哀伤和愤怒,他很愿意去做!然则,他做不了什么,方寸早失,他的情绪完全被樊竟成的情绪左右,并随之波动起伏,最后一齐跳下山崖跌入深渊,幽深难测,暗无天日,令他窒息,无力挣扎——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死不足惜!但请你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樊竟成闻言,悄然背过身,出神地看着面前的那堵墙,完全无视身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你想死,我成全你,管杀还管埋!” 石礼先明知此时插话时机不对。但是,怒由心生,理智从来管不住气恼,不知来由地直抒胸臆。当然了,光说不练,那可不好,该出手时得出手!

“哥弟伙们,黒传(杀)了他狗日的!”

石礼先振臂一呼,从者立即如云——决定性的那把柴火被丢入了炉灶内,临近沸腾的滚水,终于沸腾,扑了出来,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但还不至于失控,都在等樊竟成发话。

实质上,不须樊竟成发什么话,他一声不吭,等同于是默许。

形势失控了。

……

旧历五月中旬的第一天,鸡刚叫过头遍,黑暗处的忽明忽暗的火光渐渐地了暗了下去。

烟锅说灭就灭了。癞七掏出火石,打了几次都没引燃纸媒,咂巴了半天嘴后,心头不痛快,嘴里恨恨地不干不净了起来,“真他妈邪门了,火星说灭就灭,今天这一路上怕是闹妖蛾子了!”

话音刚落,癞七早长不出头发的秃头就被人重重地赏了一个暴栗。

“痛!日你娘哎,哪个龟儿子在暗算老子?”揉着被打疼得地方,借着晨曦的微光,癞七看向了打他的人。

这一看不打紧,癞七顿时面如土色,手里的烟杆一滑,掉了。为奴为仆多年,他的背脊梁早已硬不起来,膝盖头更软,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人便可直接匍匐在地,用贼亮的脑袋,如捣蒜泥般撞击青石板地面。

磕头的声音很响亮,在静谧的黎明里传出了很远。癞七的头磕得很重,也极其虔诚,低眉顺眼的神情,很难让人不顿生一丝怜悯之心。可惜地是,癞七磕头的对象,只是高高地昂着头看着天空,压根就当眼前的癞七不存在。低低的呜咽声,终于,从癞七的口里溜了出来,额头上的大青包已经破了,鲜血流满癞七一脸。

癞七可怜的呜咽声,只换来了极其冷淡的回应,“你可知错?”

“三爷,我错了!”癞七三分委屈七分谦卑地认着错。其实,癞七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随时随地认错好像已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了。

“哦,你错在哪里?”余肇棠,余三爷屈指轻轻地叩了叩光秃秃的脑门后,一扭头将并不粗壮的发辫向后一甩,背过身,神情中充满厌恶之色。

“我不该口出秽言,污了三爷的耳!”癞七死死地埋着头,低吟出声。

“只是这个吗?早前你说什么来着?”余三爷转过身,略弯了弯身,轻拍癞七光秃秃的后脑勺,“把鸡叫头遍后,你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癞七除了会浑身打哆嗦,哪还吐得出只言半句。

“让你说,你就说嘛!”余三爷放和缓面上的颜色,很是和蔼近人。

“我说,我说……火星说灭就灭,今天这一路上怕是要闹妖蛾子!”嗫嚅出声后,癞七也醒悟了过来,多脏的话都是屁,放过就了。充其量是脏自个的嘴,哪能轻易就玷污了余三爷的贵耳。实则是因……哎呀,根本说不得,天知,地知,他知,余三爷知。

一股臊味,在不经意间流溢了出来——癞七尿了裤裆!好在,恐惧只让癞七括约肌失控,而非直肠失控,不然则,那味……哎呀!不提也罢。

仅当下的味,足以让余三爷眉头褶得不成样,张嘴便是嗔骂,“瞧你这点出息,难怪一辈子只能做奴才,滚起来罢!”言毕,狠狠一脚踢向癞七。未及他脚踢到,癞七一骨碌爬起身,躬腰弯背,小心地退到了距他六尺多远的地方,一脸的谄媚。

“昨晚,你又灌马尿了?喝多了?我看你还糊涂着吧,把该干的正事都忘了?”余三爷说着掏出手帕,假意擦了擦唇角,完事却舍不得放下,空气中那股子尿臊味确实让人鼻子不太舒服。

“怎敢忘呢,照您的吩咐,三更天,我就为四少爷准备好了寿材!” 癞七殷勤地向余三爷指点停放在天井里的棺材,“您看,这老太爷早年从柳州带回的寿材,现在都还是新崭崭的,四少爷睡回来的那副,哪能同它比!”

余三爷的双眼微眯,倏然睁开,诡秘一笑,虽不甚好看,赏给癞七,那是天大的恩赐,“你既然把它说这么好,那你先躺进去睡一睡,也享一享福!”癞七谄媚的神情一滞,顿时浑身簌簌发抖。

睡棺材能叫享福吗,三爷呐,您分明是想要我的命啊!

癞七醒悟过事来,本能地自救,却不及余三爷的算计快:刚张开嘴把饶来告,未及出声却先吃上一颗铁核桃,口再不能言;刚想拔脚就跑,两腋让两人一左一右往上一托,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双腿腾空荡了秋千;刚想扭动身子挣扎,闪闪银针当胸膻中穴狠命一扎,满腔力气极不忠诚地背叛而去。

独留因恐惧而遽然瞳孔收缩的双眼,显露出濒死绝望的可怜。可惜这双眼能转能动,能睁能闭,能哭能笑,就他娘的不能说话:

饶命啊!

“癞七啊!千万别怨你三爷心狠啊,你昨天也听那几个端公和花婆(男巫和女巫)说了,要想救你四少爷的命,须得往阎王爷那里送个替身!你或许是想不通,为啥这余家堡上下那么多人,我谁都不选,就偏选了你?你想啊,除了你,这余家堡还有谁比你更忠心?当年你能挺身为老太爷挡枪子,现在我让你为你四少爷去死,想来你更不会往后缩,对吗?!癞七啊,我就这么一根独苗,你总不能让我绝后吧?你得多体谅我啊!安心地去吧,待你过身后,爷定会为你请来和尚道士,替你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为你超度祈福。愿你来世投胎投个好人家!” 余三爷虚胖的脸起了些微的变化,慈悲得令人肃然起敬。

毋须他多言,早已准备停当的五个人,齐心协力将瘫软如泥的癞七打横放入棺中,才合上盖,便匆忙钉棺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余三爷平静地念了一声佛号,手里把玩开了不知何时从腕上取下来的那串佛珠,当然是缺了一颗的那串。

夜色依旧,雾霭渐起,初夏风凉,草木无情,摇摇曳曳,凄凄迷迷。

南无阿弥陀佛!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