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记忆

兄 弟

阿正


这是一个埋在老兵心里临死都不想说的一段神奇离奇的故事……


清明节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老兵鲍国臣穿戴整洁地又一次来到了老战友车宪武的墓碑前。静静的云烟,轻轻地脚步,生怕惊醒了他的战友,他轻轻地拧开瓶盖对着墓碑小心翼翼为战友斟满了白酒,然后把一束鲜花轻轻地放在他的墓碑下面。他的饱经沧桑的脸上流着静静的泪痕,心里默默地念着:老伙计,我来看你来了。你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过着孤孤单单的生活,我还记得你对我临终前说的话:“忠诚于党、热爱人民、报效国家。”每天我都会拿出你的照片和你一起回忆我们当兵入伍、训练作战的生活……回忆着一个退伍军人的军旅生涯。老伙计,如果你还活着,这个故事,我死都不会说的,我会让它烂在肚子里永远带进我的坟墓里。

……

我和车宪武都是四川省雅安县的农民,车宪武比我小一岁,车宪武三岁时父亲得痨病死了,母亲一个人艰难地支撑着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每次我和宪武放学回家,总能看见他母亲挑着两只铁桶吃力的担水,宪武就悄悄地跟在母亲的后面进屋蹲在灶边帮母亲生火做饭。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宪武已经能把扁担上铁链锩上几扣,装上半桶水挑回家。每天放学撂下书包就下地干活,沉重的家务把宪武的单薄的脊背压得有些弯曲。小学毕业后我们兄弟俩决定一块去参军,可是,宪武总顾虑母亲没有人照顾,一直没有报名。

一天夜晚,我找到他说:“当兵是我们兄弟俩多年的心愿,也是走出穷乡僻壤的唯一途径,要不我不去了,你去吧!你母亲由我来照顾。”

宪武说:“不,还是你去吧,家里的农活离不开我,母亲身体也不如前几年了,家里需要人照顾。”

宪武的母亲说:“你们俩谁都不用惦记我,我身子骨还很结实着,你们俩都去参军,到部队好好锻炼,将来有出息,兄弟俩在一块也有个照应。我在家好好地等你们回来。”


新兵体检时军医在他的肩膀上看了许久,宪武说:“茧子是担水磨的”。

当兵临走时,宪武的母亲哭泣着拉着我说:“国臣,你书念得比宪武好,身子骨也比宪武结实,到了部队要好好照顾你兄弟,我辛苦大半辈子就指望着宪武,宪武要是惹着你看在大妈的面上,别和你弟弟一般见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们俩兄弟都要活着回来……我自己积攒了五元钱,你替他收好,不要告诉他。宪武身体软弱,有时来犟脾气爱钻死理,在你们最困难的时刻再拿出来用吧!”

新兵连的时侯,宪武的身体素质是最差的,各个科目总在体罚的名单上。一次五公里越野训练,宪武是最后一个跑回来的,排长罚他晚上一个人再跑一次。我就请求排长,让我赔着宪武一起跑,我担心他穿越松树林的时候一个人害怕。那一次,回来的时候宪武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汗水,而我却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战友们都清楚,宪武的枪械和手榴弹都是我背着跑回来的。宪武至今也许都不知道,夜里站岗排班的时候,我总是排在宪武的下一班,为的是早点换岗接班让宪武兄弟少站一会儿。


新兵连结束后,我和车宪武被分到了西藏部队第五十二师。我们的部队在阿里的南部,阿里地区土地面积三十万五千平方公里,总人口六万零五百人,差不多平均每五平方公里才一个人。下设普兰、扎达、日土、噶尔、改则、革吉、措勤七县。县与县相距的都很远,上百里几百里常常看不见人烟。


我们是五十年代川兵第一批被分到驻藏的军人。车宪武被分到了三连四班,我被分到了五连二班。还好,我每天都能见到穿着宽大军装脸被高原日光晒得满脸脱皮的宪武,刚下连队一个月,他的脸就变成了紫红色,黑黑的,紫紫的,人也瘦了许多。晚上没人的时候他总跟我说:“哥,我吃不饱,这里的高粮米饭都是夹生的,吃到嘴里生硬生硬的,喘气都费劲。每天还要坚持训练十二小时,七八个人才两盘菜,不够吃,当兵真是太苦了。我做梦总想回家,经常在梦里看见我的母亲”。

听了宪武的哭诉,我很同情他,第二天我去炊事班帮厨,开饭的时侯就在宪武的饭盒里多打一些菜和饭,我看见宪武吃过晚饭回到班里,端着脸盆去洗漱的时候,向我拍拍肚皮,意思是告诉我他吃得很饱,我感觉他的脸上象开了花一样好看。

晚上,我找到宪武跟他说,我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羊皮马夹,你母亲穿上准暖和准高兴,穿上马夹你妈妈前后心准保暖和,我们现在就开始攒钱,年底回家的时候给你母亲买一件吧!宪武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办。


第二年,我们在西藏经历了一场很重要的战役。

1950年10月,我们的52师分左、中、右三路军向昌都进攻。我们的任务是三天之内到达目的地恩达,就是昌都以西通往拉萨的路口,只要把那个路口堵死,藏军就跑不了。

上级命令我们连必须绕到敌人的后面去,这一绕就要绕出去150华里,我们走了差不多三天的路程,累得我们已经溃不成军了。如果是在平原上也不算什么,在高原上可就不同了,高原的特点大家都知道,氧气稀少,一步三喘!高原反应厉害,行军打仗得背许多东西。宪武刚到阵地一进战壕就呕吐了,眼圈发黑一步也走不动了,战斗持续了十五天,全连已经断粮五天了,我们还在死死地守在通往昌都的路口上。

饥饿的战士们开始吃死马死牛和死猎物。

我们部队有规定:无论在大风雪里,还是茫茫的黑夜里,不管冰雹劈头盖面打来,还是大雨淋透全身时,从来不许进寺庙,不许住民房,不动群众一草一木。在战斗的十几天中,战士们饿了,几个战士就分一碗炒面,喝点雪水,即使忍饥挨饿,也不向群众征一点粮,那时的军人没有一个敢违规抗议的。那一日,炮火比前几天更加紧密,一连打了四个小时,天空被炮火和炮烟被成了黑紫色,地面的战壕已被炮弹翻炸多次,大地被火炮烤得滚烫,战士们的弹药打光了,后勤弹药没有及时送到,没有了隐蔽的地方,全连下令撤退,我们连被打散了,我冒着弹雨,好不容易找到了车宪武,我紧紧拽住他的手,我们一起跑进了附近的一片树林里。


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任何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我和宪武身上除了几粒弹药和几枚手榴弹,再也找不到别的食物了,我们已经走了三天还没有联系上部队,十几天的炮火硝烟中,看不见任何动物在逃亡和奔跑,四周死气沉沉,战场上没有一点生机,静静的战场上,我们彼此之间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喘气声。

走在一片石林中间,车宪武突然惊奇地喊起来:“国臣你快看,岩石缝里的雪莲花,雪莲花……”我知道雪莲花,藏语叫恰果苏吧,雪莲花是藏族难得一见的奇花,淡黄色的绒毛,很动人的。看看宪武的神态,看看雪莲花的神奇,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们都会象雪莲花一样好好活下去的。我安慰车宪武说,我们会走出去的,我们不会死的。宪武说,我母亲已经来了三封加急电报,她说她身体最近不太好,我还没请假回去看妈妈呢!我不能就这么甘心地长眠在西藏的山林里。他不停地说着,大哥,我们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活着回去看妈妈。他一遍一遍地哀求我:“大哥,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安慰宪武说,你放心宪武,只要哥有一口气,决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就是爬也要把你驮回部队去,即使能让一个人走出去,哥也会让你先走,我们刚才还看到了雪莲花,雪莲花会给我们带来好运的。

我听到了宪武微弱的呼吸声,

“大哥……我想睡一会,太累了,我都七天没有睡个整觉了”。

我说,你睡吧宪武,我来放哨,我端着冲锋枪在林中巡视着,我能听到宪武饥渴的鼾声……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呀,儿子回家了,我和国臣回家了!”

“宪武,宪武你怎么了?”我急忙推醒他。

宪武坐起来说:“我做梦了,我梦见我回到母亲身旁,她病得很重,房子四下透风,跟前连口水都没有,我急哭了,我怎么推她她也不醒……”宪武哭了,泪水流了满脸满腮。

“别哭,等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兄弟俩一块请假回家看你母亲”。我安慰他说。


远处,我突然听见树林深处有脚步声,悄声说:“宪武隐蔽!”我一拉枪栓上膛,宪武也打开了保险。“啪、啪,”林中岩石深处的树后面不停地有冷枪向我们打来。我们俩向林中开枪扫射,我拉开了最后一枚手榴弹的保险,扔了过去。“轰”的一声,树林深处听到四处逃亡的叫喊声。我们俩在林中悄悄地搜捕着,宪武发现了敌人丢弃的半代炒面,我们高兴的互相鼓励说,这下好了,有了半袋炒面,足够我们走出荒山野岭的,其实我心理都清楚,半代炒面不足一捧,不够一个人一顿吃的。宪武说,“我去林中再看看,有没有可吃的东西。”

在密林中,宪武突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慢慢的滑了下去……

在密林外,我点着一堆火,我想给我们兄弟俩弄点能喝的炒面糊,我摘下了钢盔。我正在点火的时候,树林中“啪”的一个冷枪打在我的右肩上。我捂着伤口滚在了一边,肩上的军装顿时洇红了很大一片,鲜血从我的手撑缝里流出来……宪武惶恐的跑了过来,他害怕得语无伦次:“大哥,大哥怎么搞的!”宪武抱着我呼喊着,泪流不止。他迅速地把军装脱掉,用军刺把军衬衣撕成条条来包扎我的伤口。他抓起一小捏炒面塞进我嘴里,快吃吧大哥!宪武拖着我向着茫茫的黑夜走去……

我和宪武靠那半代炒面坚持走了三天,终于眼前一黑,倒下了,也许是我们命不该绝,搜救小分队终于找到了我们。

昌都战役一共打了20多仗,最后把藏军主力全部消灭了,大约有5700多人。战役结束后,我和宪武急匆匆赶回家去看母亲,可是宪武还是没有见到他母亲的最后一面。母亲临终前留下话说,他知道两个孩子在前方打仗,不能让我和宪武分神分心,不能让我和战友牵肠挂肚。我和宪武跪在母亲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悲痛欲绝。许久,宪武猛然把头转向我,深深地跪下说:“大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一把抱住宪武,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嘶哑地说:“好兄弟,别说了。我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别说……”

我们俩哭成了泪人。

宪武那年年底复原了,转业在家乡的电厂当了工人,成了一个新家。有了一个女儿,而我则留在了部队提升了连长,当了政委。我们每年都要聚会几次,我们又一直做了三十多年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去年车宪武去世了,是骨癌。我在医院整整陪伴他半年,亲眼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走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跟车宪武发誓,你放心宪武,我永远都不会说的,今生今世都不会说的。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我会让这个件事情烂在我的肚子里永远带走。那一年,我们在西藏阿里的密林深处,是他向我开的冷枪,当他痛苦地抱着我的时侯,他手里的枪管还在发热,枪口还冒着淡淡的蓝烟。我当时就明白了,宪武想独自吞下炒面活下去。我宽恕了他,我理解了他,我知道,他活下来的心愿是为了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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