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昏 血色晨昏 第四章 人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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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四天前。

地点,大竹县城的天禄茶铺。

对话人物,余恒敏和小堂倌——

“樊大爷在不在?”

“不在!”

“那石哥子呢,在不在?”

“不在!”

“那吗,川东孝义会还有能喘气的没有?”

“没……”

收声太急,小堂倌上下牙齿一碰,咬伤了自己的舌尖,痛得他龇牙咧嘴地出怪相,半天才缓过来。再不敢随便答余恒敏的话,摆茶碗上小几,揭盖,斟水,落盖,一气呵成。随后,挤出一抹稚气的笑,稚声道,“余大爷,您还想找哪位管事大爷?我这就给您去请。”

“樊竟成樊大爷,再不就是石礼先石哥子。你敢给我打包票,一定请得来他们吗?哼,要是你请不来,我就把你头扭下来当夜壶用!”

余恒敏说着揭起杯盖,双手发力一扭,哗啦一声,瓷片散落了一地。拿杯盖撒过气,犹觉不够解恨,马上转向茶碗,砸出欻啦一声,气顺了一大半,剩下一半,余兴节目来安抚。本是用作支短腿桌脚的砖头,到他手里便成了榔头,专跟一地碎瓷片过不去。等碎片全成碎粉,砖头亦不知去向,杳无踪影了。

完事大吉,余恒敏双手拍上几拍,权当净手。自动自主地换到另一张空桌,拖出一张椅子坐下,手指轻敲桌面,拿出大爷的气派,喝道,“上茶!上茶!”

小堂倌遂依言上了茶。尔后,俯身去清理一地的狼藉。待他把这头刚理落完毕,那头余恒敏又把他唤过去,先前的一幕戏便周而复始了。戏很好看,对吧?不过,再好看的戏,反复看上几次,都会厌烦——堂倌凭着有别于自身实际年龄的沉着,在余恒敏跟前,从容地把应做的分内事做完,方才慎言抽身离开,去了后堂。

眼不见,心不烦。

可走了还是要回来的,照旧是先从通向后堂的门洞里探出头,瞟一眼余恒敏是否还在。当然在的!随后他那瘦小的身子完全从门洞里钻出来,依旧是形影孤单——余恒敏指名道姓要他去请的那两位大爷,哪是他一位十排小老幺可随便请得来的。

天禄茶铺作为是川东孝义会的公口山门,前哨站,接待处,确实是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可是,樊大爷,石大爷之类的高层人物,天天有多少大事等着要去办,哪会天天没事泡茶铺厮混啊!

平常守着天禄茶铺,坐镇主持的大爷,是五排大爷李大管事,即茶铺掌柜。也即余恒敏加入组织的保荐人——余恒敏真是日怪,偏要扭着樊大爷、石大爷撕扯。有事为何不找李大管事?明明认识,又天天打照面,偏要装作不认识。实在是令人费解?

后堂没人!

既然是这么个结果,便不必向余恒敏通报了,只要是有眼睛的人,一看便知,他何必费那事。省点口水,把话跟站在柜台后的李大管事说去,音量不能大,耳语:出了件不得了的事,他……

啥子?

李大管事把眼睛瞪得溜圆,猛然放出眼线,向余恒敏包抄过去。先走马观花似地浏览,从头到脚,再从左到右,没看出啥名堂。暗地里屈指成扣,只待眼线牵回时,便作暴栗挥赏给小堂倌。一切就绪,只待拉回眼线,到底还是让他看出了门道:

妈哟,这还了得!

小堂倌又走了,这次不钻后院了,而是奉了李大管事之命,出门报讯去了。

人出门干什么去了,余恒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拍桌子,踢椅子,把茶杯砸向茶铺内人群最密集的方位。目的么,是要惹火那票人——都是嗨职业袍哥的,介乎白和黑之间,白天行侠仗义,夜里打家劫舍。个个心狠手辣,像刀子一样危险又嗜血成性,是樊竟成最为依仗的称心黑手。

末了,不忘再往火上添油,“川东孝义会的龟儿子们都死哪去了?”

哗啦,哗啦一阵乱响。携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一大票人齐扑上前,里三层外三层,把余恒敏当包子馅围了。个个高举要人命、吃人血的家伙,虎视眈眈地盯着余恒敏,只待一声吼,丢翻余恒敏是分分秒秒的事了。

杀人的勾当,怎能在青天大白日朗朗乾坤下进行。何况,有一伙人要结果一个人的性命,以众敌寡,事情哪里见得光,传出去对川东孝义会的名声是有损的。所以,李大管事在第一时间,从人墙中拽出几个刚下海嗨袍哥的嫩毛,指导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摘招幌,别上门板。

一阵响动过后,茶铺内顿时暗了下来,静了下来。

一屋子的人,跟饿狼似的莫名地兴奋着,个个眼珠绯红,俱都以紧促的呼吸声和砰砰乱响的心音相互刺激着,鼓励着——人人都在为即将开锅的水,猛添柴火,送着风,只等滚水扑出那一刻的到来——总得要有个人带头,或是发号施令哩!

李大管事站了出来!按说,和即将到来的人相比,他没资格在此充大。然而,事急从紧,他得管!一为压住阵脚,提防跟前这群红了眼的狼血冲脑门,手脚不听使唤,自行其事,惹出祸端;二为缓和眼前的形势,人多势众未必是占上风:

先看余恒敏的站位吧,背靠一堵墙,眼可观三方,稍有风吹草动,先机都是他的!

不信邪是么?那你看他左手拿的是什么东西?——装洋油的玻璃瓶子!

满的,还是空的?——空的!但不是完全空的,总还有那么一圈油底子。

拿空瓶子唬人么?——只管这么想,长眼睛没有?地下淌的那些黄澄澄的液体是啥子,不是用来点灯的洋油,未必然是拿来喝的黄酒唛?!

再看余恒敏右手是什么?——遇风就燃的火折子啊!

余恒敏想干什么?

火—烧—藤—甲—兵!

打,打,打,一群呆头呆脑的狼,在那里乱糟糟地吼着要打。打个屁!没看见门板都别上了吗?设想一下,如此狭小的空间作灶台,火星做媒,洋油为引,佐以竹桌子、竹板凳等添柴。那时候狼们不再为狼,那是什么?油焖耗子!一窝子全着了火的油耗子!哈哈,油滋滋,香喷喷……嗯,万不可少了鬼哭狼嚎,嘿,那今天可真是热闹了!

咳,都想的些啥子哦!赶紧防患于未然罢!

想着,李大管事赶紧钻入包围圈,挤近余恒敏,却不敢面对面,扯个人肉盾牌护在胸前,对着那人的后脑勺,向余恒敏喊话,“余小哥子,有话好说!”

余恒敏没心思好说,大拇指一顶,掀掉火折子的铜帽,露出隐隐亮闪着红光的火头,一指李大管事,“你龟儿子算老几?给老子爬开!樊竟成和石礼先再不来见我,你们都得陪我涅磐登仙!”

李大管事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回讽道,“你以为你是得道高僧唛,还涅磐呢,好!好!等你化成灰时,我帮你收敛舍利子!然后,帮你建个舍利塔,让人为你上香点蜡烛挂红布!把你当菩萨供起,你看要不要得?”

“要得!假如你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我的后事就托你帮忙料理吧!”

余恒敏轻蔑一笑,对准火折子轻吹一口气,火头噌地晃了起来,红中透着黄,在幽暗的空间里耀眼如一颗小太阳。

“没得问题!”

李大管事爽快地应道,暗在心头计算着火折子燃烧的时间,以他多年的经验,不出半炷香,火折子指定不会再燃了,会冷了,凉了……到那时,只消我大手一挥,招呼群狼扑上去,嘻嘻,看他们不把你余恒敏生吞活剥了才怪!不,我总得给你留上一口气,好生问你一问,老子算老几?

是你祖宗!

半炷香的时辰,很快就过去,再等了半炷香……咦,才怪哟,火折子咋还不熄呢!?头随心动,越过人肉盾牌的肩头,先亮个相,再看火折子有啥子特别之处?一看之下,不禁大失所望,普通得很,满大街随处可见,三十文大钱就买得到。问题是,为什么偏偏就它特殊,燃了一炷香的时辰,还不见颓势呢?

那得问余恒敏。不了,千万别问,问了,我那激将法就不管用了,耐心地再等等,总不至于一直处下风吧?

又是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

还等吗?李大管事信心缺乏地自问。

不等了吧!

余恒敏反正是不等了,向李大管事下达最后通牒,“你,限你半个时辰之内,把人给我找来。时辰一到,我就点火!”言毕,倾了倾瓶子,凑近火头,补充道,“别把我的话当儿戏。”

这狗日的肯定是疯了!

有几个灵醒的,嗅出了危险,想趁机溜走,才轻轻地动了那么一下,余恒敏的警告便追了上来,“其他人不许动,谁动,老子马上点火!” ——李大管事可以走,其他人可不能走,得陪着余恒敏——人质!

李大管事正巧刚挤出人堆,马上顿足不走了,试着讨价还价,“余小哥子,没必要把事做这么绝吧!?”

余恒敏将瓶口向火头再次挪近了一点,哂笑道,“哼,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你可要抓紧时间呐!”

看得出来,余恒敏的态度极其恶劣,讲大道理等于是火上浇油,自讨没趣,还不如不讲。

他决定一走了之。

前门不通,走后门。

钻门洞,穿夹道,见天井。过天井,正对一道门槛,跨槛入后院,正对一排屋子,共计五间。从左往右数,前四间房都只有前门,无后门,但右角上的耳房有。

后门是一道暗门,设在右耳房的衣柜后面,挪开空衣柜就是门。门后是条很窄的夹道,不长,仅能容人侧身而过。前行约十数步后,可见一堵木墙,到这里,必须蹲下身,先用双膝去顶墙下方。墙是活动的,一顶之下,上方朝内翻转,下方朝外,人必须屈身方能通过翻转出的空隙。

待全部身子出来,李大管事便到地头了,堂倌却还在路上——茶铺的后院毗邻着为樊竟成众多狡兔窟之一的后院,与前院却是错开的,一个面南开门,一个朝北开门。假如有人想从南面的茶铺走到北面拜访樊竟成,就没走暗门这么近了,少说也得绕大半个大竹县城才能到达目的地。换言之,即便是抄最近的小道,也必须走上很久。形象点说,须得消磨三炷半香的辰光。

所以,南面都火烧眉毛了,樊竟成和石礼先却毫不知情。当他们看到沾了一身蜘蛛网的李大管事时,不约而同地问,“大白天的,你不在茶铺里坐镇,跑这里来干什么?”

“樊大爷,石哥子,请您二位快过去看看吧!不得幺台了哟……”

石礼先想当然地说,“能有好不得幺台?天要垮了唛?充其量就那么几个破茶碗,让他砸!烂了找补碗匠补,补不了买新的。看他能闹好欢?”

“怕是没那么撇脱吧?”他舅可没他那样大而化之,凝重地说道,“他是不是想放火?我昨天就晓得他想干什么了。”

樊竟成看石礼先和李大管事面露惊色,解释道,“不是存心的,完全是偶然。他来大竹快一个多月了吧?有时候,我闲来无事,出门逛街遛鸟,无意当中看到他做了些什么事,很自然的!” 这个说法当然不可信,想去官府举发他领悬红的人很多,想要他命的仇家也很多,他怎会大摇大摆上街遛鸟?唯一说得通的是,他一直派人在监视着余恒敏。他所以这样粉饰自己,是因李大管事,伊绝不是一盏省油灯!所以,他要留一手,以免授人以柄,闹出是非。

“昨天,我看到他去杂货铺买了洋油和火折子。”樊竟成道,“我猜他可能会有所举动,果不其然,今天应验了!”

您既然能如此先知先觉洞若观火,那为何不事前提醒哥弟伙们小心,再小心。偏要等事情出了,才来当成事后诸葛了。李大管事心内暗讽一句,当面奉迎一句,“樊大爷圣明,所料一点不错,他确实是想放火。”顶起大拇指朝天,面带谄媚时,单把火烧藤甲兵一节昧下了,“真是诸葛亮再世!”

“这还了得!敢找上门来踢馆放火,砸我们的招牌,他活得不耐烦了?”石礼先一生气,立马托生成了猛张飞,“请舅舅发话,我这就带人去把他剁成肉酱喂狗!”

“把他一刀杀了就能解决问题?只怕适得其反吧!你呀,就少给我帮点倒忙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鬼迷心窍,画蛇添足,整出一封背时的匿名信,让一盘好棋全砸在你手里。你,你……”樊竟成睨了一眼满不在乎的石礼先,顿时被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给折磨得死去活来,颤着声气道,“你也不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一想?你当他从哪借来的胆,敢独自一人上找门来跟你、跟我、跟整个川东孝义会叫板?还有!他能毫发无损地从一桩灭门祸事里全身而退,光靠的是运气唛?你好糊涂!”言下之意,余恒敏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不可能没后手。

石礼先顿然醍醐灌顶,心头狂跳,面色发白,暗忖,若真是如舅舅所言,年纪轻轻的余恒敏,心机是如此可怕,那还了得?遇到这种人,他从来都是奈何不得的,卖力气动粗是他的强项,动脑不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大管事,人家报以忧心忡忡。转向他舅,面色倒是沉稳,却难掩殚精竭虑的辛苦,他老人家一样感觉棘手!

堂倌到来,说了不比李大管事汇报的过更详细的情况,却让一直举棋不定的樊竟成,鬼使神差地下定了决心,出面去跟余恒敏打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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