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昏 血色晨昏 第三章 化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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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5055.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5055.html[/size][/URL] 四 第三天近午,余恒敏勒缰住马,停在离家四十多里处的岳池县余家桥镇外。翻身下鞍,牵了和他一样疲累不堪的两匹马,缓缓地走近场镇。他打算在此打尖歇宿,尽管再往前不远就是他家,他也不想再赶,太累了! 余家桥,之于余恒敏,算是到了家。地方如其名,大半住在场镇上的人,都和余家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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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近午,余恒敏勒缰住马,停在离家四十多里处的岳池县余家桥镇外。翻身下鞍,牵了和他一样疲累不堪的两匹马,缓缓地走近场镇。他打算在此打尖歇宿,尽管再往前不远就是他家,他也不想再赶,太累了!

余家桥,之于余恒敏,算是到了家。地方如其名,大半住在场镇上的人,都和余家血脉相连,不是同宗,便是表亲。就算不沾亲,亦是带故的。而且,场镇上的余氏宗亲,无论男女俱都承继了余氏先人们固有的血性,个个行事剽悍,三五两句不对盘,拔刀相向,是极稀松平常的事。如果川东孝义的人敢追到此地找他麻烦,只消他喊上一声,余氏宗亲的人定会操刀提棍赶上前,替他冲锋陷阵,保管杀得几副颜色有来无回。

余家桥是个不大的场镇,说它小,是因通镇只一条街。自清初以来,湖广填四川,在此安家落户的镇民,花了上百年的时间,硬是把一条大山中的狭长沟谷底,给垫高了十几丈,平整出了这么一条街道。场镇虽小,却是沟通川东北地区南北两向的咽喉要道,向南至广安州,往北去顺庆府。过往的客商,要去的地方,自是比这两地要远得多,但若无余家桥这么个地方,他们绕的冤枉路就多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余家桥的人靠路吃饭,沿街的住户,多以开馆子为生,一律只供吃,不供住宿。要投宿,不是没地方,只是呢,地方有很偏,距场镇以北一里开外,半山腰上的一家寺庙,那里才提供住宿。那座建于唐代的寺庙里没有和尚,没有烟火缭绕,没有佛像,早名不副实了。据说,在明末清初,张献忠的大顺军闯到寺庙,抢了香炉炼钱,刮了菩萨的金身,最后砸了泥胎雕塑,却没为难一干出家人。到清兵入川,见人就杀,和尚亦在劫难逃,咔嚓,咔嚓,庙里庙外一切有生气的东西都消失了,独留千年古寺在一个又一个晨昏中孤寂度过。

是余氏先人从湖北麻城迁移到此,才让寺庙又有了生气——在余氏先人那辈有个机灵人,灵犀一动,将寺庙稍加修饰,便算是宣示了所有权。再到官府贿赂了一干官员,取得了地契,就顶着庙宇的大名,光明正大地做起了生意。早期的生意,不是住宿,是皮肉,忒伤风化,实在有损余氏一族的名声,也妨害了官府宣讲的礼教,在宗族和官府联手整治下,那一支人不得不当众宣称绝不再犯。

明里是不来了,暗里照样挂羊头卖狗肉。不管怎样,名声多少好听了。

但无论多好听,余恒敏情愿露宿街头,都没打算去那里投宿。又不是没地方住。当他牵马过市街,几家饭馆的堂倌眼尖,热情地喊着四少爷,争着上前为他牵马,殷勤地拉他去店里,还主动通报主家为他准备床铺,全不顾其他客商吃味丢出的白眼仁。尽管如此盛情难却,余恒敏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一路走到市街尽头,出场镇,去了南山坡的吕家。

吕家不开饭馆,开酒坊,规模小,产量小,一年到头酿得的酒,只能供应场镇上数得上的那几家大馆子,其它就无能为力了。

住吕家的好处是干净。酿酒的人,除对待酒曲(烂苹果)不那么讲究外,多数时候,对清洁有一种近乎偏激的执着。余恒敏牵马刚进酒坊大门,吕氏酒坊当家人,还未近到人跟前,便开了骂,“哪家来的邋遢鬼,给我爬!脏污了我的地方,看我不打死你!”

余恒敏回骂道,“吕咬狗,你要打死哪个?你一个小老板,好大的排场哟!”

“我说是哪个哟,嗨,四少爷啊!不好意思,刚才没瞅清楚!”吕老板满脸堆笑,亲热劲不请自来。几步靠上前,一手接过余恒敏手中的缰绳牵马,一手扯着他的衣袖,前侧出半边身子引着他往屋里让,“你是好久都没来过了,这回既然来了,一定要在我这里多住几天。”边走边对后屋喊,“屋里的,四少爷来了,拿张新洗脸帕,端盆温热的洗脸水来!”

“要得!梢等下!”吕家的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人未露脸。

余恒敏对着吕老板后脑勺说,“嗳,她人的声音不对头哦!”

吕老板被说得一愣,旋即笑,“这不是原来那个,那个前年春上害病害没了,这个是去年夏尾抬(娶)来的。”

余恒敏先心下了然,后大为不满,“你抬堂客(娶老婆),怎么不发请帖,让我随礼,喝喜酒呢?”

吕老板嘿嘿直笑,作亲昵状一会拍余恒敏肩膀,一会拍他手臂,显得很局促。半晌,方才腼腆地答了话,“都是二婚,再加之前头那家的哥嫂有点横蛮不讲理,我怕他们跑来扯经割孽(闹事),所以……”

余恒敏又道,“怪说不得呢,暧,对了,你家的,听她口音不大像我们这周边的人,既不像顺庆府的,又不像绥定(达县)府……”

吕家的左手搭着新洗脸巾,端着一盆清水出屋,接了白,“是叙州(宜宾)的!”

余恒敏贴近吕老板低声怪笑,“你哥子惨了,川南的人比重庆人还吃得辣的,估计她那脾气,怕不怎么好!?”

确实不好,吕家的耳朵尖,脸一抹,拉得老长。弯腰将红漆柚木洗脸盆往阶沿边重重一放,洗脸巾砸进脸盆里,甩开两个膀子,迈开一大脚,侧转身进屋,气冲冲地别门上闩,扯开喉咙就是一阵嘤嘤细哭。

见状,吕老板丢开缰绳,苦着一张脸,提步上了阶沿,站在门外陪着小心说好话,多肉麻的话,全不避讳余恒敏,从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里向外掏。好说歹说,总算劝得他家的开了门,迎客入内。

再和余恒敏相见时,吕家的脸上有些不自在,客套了几句,转身去了厨房,与锅碗瓢盆打起了交道。

“她心不坏!真的,我在附近找不出第二个。”吕老板特意强调道。

“看得出来!你这人呐,憨人有憨福,我这嫂子很能干的!”

说到最后一句,余恒敏刻意提高调门,几乎是吼出口,果然换来厨房一阵善意的回报,锅铲翻炒铁锅的响动让人听起来很扎实,很受鼓舞。可以想见,即将端上桌的,不会太对付,应该很对胃口。

不过,凡事可别期望太高。吕家的手脚固然很麻利,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菜,然而手艺却欠火候。一盘金钩炒菠菜,咸一半,淡一半,吃得余恒敏愁眉苦脸,心里叫苦连天,嘴上还须得不时附上几句夸赞话。其它三菜一汤简直不值一提,大同小异,一样难吃,他又不能不吃,得照顾颜大姐,即吕颜氏的面子。刚认下的颜大姐,没吕老板那样讲虚礼客套,不拿他当少爷看,只把他当普通客人对待。

这就对了!

吃罢饭,余恒敏按住要替他张罗床铺的吕颜氏,管吕老板讨了一床干净的棉被,钻入存放高粱米的谷仓,合上仓门,不再出来了。

有床不睡,睡米堆,这不是神经病吗?吕颜氏心直口快,点着吕老板的脑门问,“他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不是!吕老板摇头。

吕颜氏好奇心甚,想探个究竟,问个明白。惹得吕老板第一次当她的面大发雷霆,日爹骂娘地一通乱骂,差点就动了手。好在,吕颜氏审时度势,立即转了口风,把话题扯到一边,两口子才没撕破脸皮,大打出手,不过气氛依旧紧张。

过了一阵,吕老板气消了,声势软了,默不作声去了灶屋,补偿性地涮锅洗碗。出来时,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笑。

雨过天晴。

下午,吕老板照例会钻进窖池,侍弄他的酒曲。入窖池,吕老板就闭了门,一灯不亮,摸黑专心做他的事。酒曲制作,关系着酿酒的好坏,自有一套不对外传的工序,及相应的秘密配方,传儿不传女,最亲的老婆也不例外。

吕颜氏帮不上忙。照例要到靠近场镇的那棵黄桷树下,和走出场镇聚集在那的女人们一道,一边做女红,一边闲扯。这是她每天下午必不可少的节目,雷打不动。一番精心梳洗打扮后,吕颜氏拿着正在做的鞋底,就出了门。

未等她走拢树下,远远地,就惊奇地发现,这个下午,似乎有点不寻常。场镇上的女人,全都到齐了,就连平日很少来的那几个,都来了。一个二个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近了,她立起耳朵一听,原来她们正在谈论一个人,借宿在她家的那个人。

才听几耳朵,她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赶紧大步上前,往人群中一钻,占了一个好位置,按例只当听众,不参言。一则是外来户谨小慎微的心理,二则是因眼下的话题,她实在是没什么发言权——

“那个四少爷疯得很。”场镇上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余姚氏说。

“那不是吗?他家连给他说了几次亲,到最后女方家里都变了卦,都说受不了他那个疯行头(劲)。”消息第二灵通的余张氏举出佐证。

“是咋回事哩?他家不愁吃,不愁穿,是四乡最有钱人家。要是我有个女儿,我肯定主动喊媒婆上门去帮我提亲。唉!可惜,我生一窝全是儿子。”千万别认为说话的苏婆子在遗憾,她心里最吃劲的,就是她有八个儿子,个个能干得很,她老婆子可不缺衣少吃。

“爬嘛!一窝子猪八戒啊?”最是牙尖嘴利的房妈子当众奚落苏婆子,她是孤老婆子,其实不是真孤。老头子去得早,她独自一人养大了六个姑娘,都嫁得很远。女儿经年累月不常回来走动,这不等于说她的女儿姑爷们忤逆不孝,不奉养老人,是她个性古怪,和姑爷家的老太爷老太太合不到一起。所以,跟姑爷们养老一事,从此拉倒,一个人在老家单过,也不少吃少穿,日子比苏婆子还宽裕,三不五时断不了零嘴,磕巴磕巴,就练出了一张利嘴,“我即便有和他一般年纪的姑娘,也不许给他,哪有那样疯的人,三九天光起膀子到处跑,三伏天穿棉袄顶着红花大太阳骑马乱转。嘿,疯得有盐有味!”

“房妈子,你晓得个啥子?”余姚氏为捍卫权威,硬夺回话语权,“你说那些算啥子?你听说过人半夜三更,床睡不安逸,钻到坟包里睡棺材的没有?没听说过吧?他四少爷就干过这事。”结束此次发言时,余姚氏以笃定的语气强调道,“而且还不止一次。”

“是不止一次!”余张氏附议,并补充说道,“家里有饭吃,还偏要跑人家坟包前捡人家的供品吃,那东西好邪门的呀!他也敢吃!”

“怪说不得,人家不把女嫁给他,是对的!”苏婆子恍然大悟。

“那还用说,哪家要摊上这号子姑爷,先人都要气得从坟头里活转来了!”房妈子冷声说。

有人贬毁,就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余恒敏的近支堂嫂忍无可忍,站了出来,“你们为啥子要这样子说我家兄弟呢?我看他不疯,一表人才,斯斯文文的。我还巴不得把我娘家妹妹嫁给他呢!问题是,他家老太爷瞧不上。”

又有为数不多的几位近支亲戚站了出来,很是举了一些例子,来替余恒敏说好话。

但与无数认定余恒敏是疯子的嘴相比,她们的这种努力显得何其徒劳,而颜氏一句话,更是把她们赖以支撑的理据给摧毁了。

“他现在住在我家,有床不睡,偏要去睡高粱米仓……”

颜氏实在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似着了魔一样,会突然间插话。等她警醒地忆起吕老板进窖池前嘱咐过:不要对任何人提余四少爷借宿一事,切记,切记!可是,为时已晚,众人都拿极怪异的目光看待她,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意识到失言那刻起,她头一埋,怯生生地向后退了几步,想努力地把自己给藏起来,哪藏得住,妇人们先于她行动了起来,把她孤立了起来,冷落了起来——整齐划一地朝家走了。

独留她一人伫立在原地,呆怔半天才回神,归了家。

到家,吕老板正从窖池出来,一身汗,一身泥,急急忙忙地去后院冲了个冷水澡。转来时,看到她在窗台前发怔,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米仓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遂上前,亲昵地一拍她的肩,“看什么呢?”

“啊……”吕颜氏吓了一跳,压下心绪不宁,掩饰性地收回视线,扑闪双眼端详了一阵吕老板,久久才扑哧一笑,“在想事情呢!”

笑靥如花,引得吕老板心旌一动,温柔地抚上颜氏肩头,好奇地问,“啥子事?”

“咯咯……”颜氏笑得像只母鸡,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吕老板脑门,“你想不想养个儿子?”

“想,哪有不想的!”

吕老板对传宗接代一事特别热衷,不然则,他讨老婆干什么?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有些话,他从来没对颜氏实说,镇上的人也替他打着埋伏。算颜氏在内,他前后拢共抬过四个堂客。邪门得很,前头三个命里福气薄,都跟他不过半年,就撒手人寰,没一位给他留下一儿半女。本来么,接连死三个堂客,不算多大的事,再娶就是了,但他妨妻的名声却在四乡不胫而走,哪家还敢把女儿嫁给他?本地的不来,就找外地的,他的遭遇更不济,每次都是前脚送出聘礼,后脚人家就送还——人家嫁女,照例是要访人户的,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他在余家桥人缘差,哪禁得住人访——遇到人家来访,乡人故意不帮忙打圆凿(圆场),偏帮倒忙敲破锣(破坏)。久而久之,他灰了心冷了意,打算听从亲戚的建议,或选某位亲戚的头生子,过继到他的名下,交由他拉扯大,等百年之后,也免得无人抱神主牌,坟头凄凉。打算是打算,哪拗得过缘分。去年青黄不接时,他有了空暇,有人拉他逆水路去一趟叙府贩运石磨芝麻油,路见颜氏被前夫家公婆逼得跳江的一幕,一出手相救,便救出了一段姻缘。他无儿无女,颜氏也无所出,鳏配寡是绝配,在乡间本是很让人说闲话的,但余家桥的人同情他和她的遭遇,说过几天风言风语,就持宽容的态度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了下来,两人倒是合拍,独独遗憾膝下无子,今日颜氏提起这事,吕老板马上来了兴致,动手就想去关窗闭门,才起了头,颜氏拉了他一把,红着脸骂,“先人哟,哪有青天大白亮……再说……”睨了一眼米仓,努嘴说,“动静叫他听了去,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脸。”

吕老板嘿然一笑,住了手,悻悻然将门窗归置回还原,提出门背后的锄头,出房绕到屋后,挖他的藏酒去了。颜氏则按吕老板的指示,进厨房准备晚饭,择菜切肉,装碗入锅,生火上蒸……一切收拾停当,颜氏稍空闲,坐在风箱前,有一搭没一搭拉了起来。

拉着拉着,就走了神,下午那一幕,注定在短时间内,从脑中是抹不去的。她没弄明白,她不过是那样一说,怎就招惹了那帮子妇人,都不拿好脸色看她,特别是抽身离开那神情,好像她是什么瘟疫。

对,刚才怎么都想不起该怎么形容那场面,一旦想起了,她心中没来由地起了忐忑,又想起吕老板嘱咐时的神态,是何其郑重,何其严肃,好像如若不慎,马上就会招来什么灾祸……

她愤愤然一拉风箱,忿然地想,至于吗?

旁白:你说呢?

夜风,自通风口钻入米仓,裹着米仓内的清香气息,直扑余恒敏。赶走他的美梦,催他悠悠然地醒了。从米堆上坐起身时,他极其舒坦地伸了伸懒腰。一跃下地,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趿上鞋,他拉门躬身低头而出。

漆黑的天幕下,几滴雨迎面砸下,清凉的感觉,让人很是受用、惬意。舒适,仅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随即被一种难受取而代之,该如何形容呢,嗯,猪油吃多了心里堵得慌那种感受——癞七那狗日的,正低眉顺眼地立在他跟前。

癞七站得太近,以至于余恒敏抬一抬腿就将他踢翻在了地,还要追上一句骂,“先人板板,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老子要弄死你!吕咬狗,拿菜刀来!老子今天要劈了这狗日的!妈卖X,敢弃主人于危难不救,我要这样的奴才有何用处?吕咬狗……你聋了?!赶紧给老子拿刀来!”

当真杀人不偿命吗?这时候傻乎乎地递上菜刀,那不是火上浇油吗,真那么一咔嚓,递刀的就是杀人帮凶!官府一样要问斩的!吕老板哪敢遂余恒敏的意,低头垂手,远远地立在屋檐下,出他的冷汗。陪他站一起的颜氏,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惊骇得浑身战战兢兢地抖颤,几次腿一软,差点就扑跌在地,都让吕老板从旁扯了一把,才未失态。

不管眼前的事态如何发展,颜氏心头都很清楚,她闯祸了,而且是闯了大祸,至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想象不来,但肯定很严重!

天刚擦黑那会,癞七就上了门。他的到来,无疑很不受吕老板欢迎,但又不能撵他出门。不仅如此,还得奉茶递烟。而癞七的派头呢,比余恒敏还要像个爷,挑三拣四,动不动便挑眉竖眼。他的种种作为,颜氏很是看不顺眼,暗里操起扫帚,想将他打将出门,未及行动,便让吕老板制止了。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癞七是个小人。首先,他是奴仆,跑腿、服侍人的角色。其次,他是条恶狗,狗仗主人之势,在外作威作福。小人行径都是给惯出来的。一句话,欠收拾!自有收拾他的人,余恒敏就是。

马鞭,一度在癞七手上,由他亲手奉上,转到了余恒敏手中。挨鞭子,终归是死不了人。尤其是癞七这样的。服侍过余家三代主人,最是懂得如何捱过一顿毒打。他和狗一样,属土命的,无论受多重的伤,总能活过来——这是癞七活命的本事,他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能让自己看起来受伤很重,实际上并未伤筋动骨——叫,一定要叫得很惨,要表现得很凄惨那种,但又不能表现得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可以。

惨叫声能满足强者的自尊心。

多年的为奴为狗的生活,让他悟出了这个道理。多数强者在展现暴虐时,其实都是极有分寸,余恒敏一家都属这类。若余恒敏真发了狠,以一掌碎石的力度挥出那么一拳,他只能去见阎王。不仅是余恒敏,还有他爷爷,他老子,都具备这种天生的神力。强者强成这样,作为弱者的他,迄今都还活着,是偶然吗?

是笃定,源自于鲜活的经验——狂风暴雨很快会过去!

就过去了!

癞七挣扎着爬起身,尽管伤不重,但他不得不这样做戏,悟出的道理告诉他,绝不能让强者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一点都不行——

“少爷,我错了!”癞七挂出一副可怜。连先前还顶恨他的颜氏,都心里不落忍,背过了脸,不去看会落在眼底印在心底的惨象。

“滚!离我远点!”

余恒敏将手中的马鞭掷向癞七,癞七接住马鞭,一瘸一拐地走了。从背影看去,其状真的是很惨。即便是这样,却不能博得吕老板同情。吕老板还在以忐忑之心怜悯自己呢!余恒敏处置过癞七,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余恒敏一指癞七的背影,“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吕老板在心里说。用余光瞟了一下颜氏,心头泛起一股怨恨,十分地强烈。以至于颜氏再次十分真切地感受到,闯祸了!

后果很严重!

余恒敏背着手,转身背对吕老板,“我之前是怎么对你说的?”

“……”

“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如果这次来的,是我的仇家,哼……”

吕老板无话可说。

“我——走——了!”

……

远去的马蹄声,似乎带走了吕老板三魂七魄,灵魂出窍那刻,拖累骨头跟着散了架,最终瘫软了他,扑通一声,跌下阶沿,四体触地,心比针刺还要痛。颜氏见状,心里发了慌,赶紧下了阶沿,伸手去拉去扶,却被吕老板冷冷地挣开了。

吕老板自行爬起身,狠狠地甩了颜氏一巴掌,“你给我滚!有多远,你滚多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老子要休了你!你个丧门星!”

颜氏抚着发烫的脸颊,双目圆睁,颇感委屈,“当家的……”走,她是不会走的!她没家了。自改嫁给吕老板起,娘家就跟她断绝了一切关系,娘家如此决绝,投亲靠友更是没可能的事。

哭,是女人的绝佳武器,纵然是顽石,照样能软化得了,颜氏抹起眼泪,哭开了,“当家的,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打要罚,总给我说个缘由吧!”

吕老板睨了她一眼,恨声恨气说,“背时婆娘,你把我们一家人的饭碗都给敲破了!这下子,我们等到起……去讨口,去要饭!”

吓,一句无心的搭白,就把饭碗给砸了,怎会呢?颜氏不以为然,哭还是照旧哭,委屈地哭,哭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哭它个肝肠寸断,心头泣血;哭它个……哭到后面,嗓音嘶哑,实在是挤不出眼泪,就挤鼻涕,反正目的只一个,要吕老板回心转意,做事不要那么决绝。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有付出,定然有回报,吕老板气消了一些,想起刚才说了些过头话、狠心话,还动手捶了人。纵有天大的气,也该收个回合了。要赶颜氏走,那是气话,纯属放屁,较不得真。真等他把颜氏赶走了,他又要成孤家寡人一个。毕竟,有老婆的日子,和没有老婆的日子终究是不同的,再倒回去过鳏夫的日子,打死他都不干!就算真下得了那个狠心,他采用了后备方案,去抱别人家的娃娃,抱来的终归是不亲,小时候还好说,大了懂事了,晓得身世了,会不会变白眼狼,那还得两说。总之一句话,娃娃是自己的好,有老婆才有娃娃,这和有鸡母才有蛋,是一个道理!

如此一来,生气似乎就没先前那般必要了。但即将到来的饿肚子,终归是现实威胁,今后该怎么办呢?这背时婆娘呐!你怎么管不住你那张嘴呢?

目的达到,颜氏收起自己营造出来的磅礴大雨,放出了晴天,全没有把吕老板说过的气话放心上,尤其是饭碗被砸了那话,只当是吕老板在有意吓唬她。不怕!豁别个!心里这般想着,转身就去了厨房,把冷却的饭菜回锅热了,然后摆碗置筷,扯着强颜欢笑的吕老板,饭照吃,酒照喝。全当船行江河上,遭遇了一场风波,过了就过了,有啥子了不得的?

直至一个月后,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吕老板绝不是在吓唬她,她和他真要去讨口要饭了——先前供酒的那几家大饭馆,不知何故,提前和他们结算了当年的酒钱,就不再让他们送酒了。跟着,吕家的酒非但在余家桥卖不出去,连周围的州县在内,照样是一滴都卖不出。据传,是广安百担谷余家放了狠话,谁给吕家生路,谁没生路!

这不是生生要把人逼上绝路吗?她越想越不是味,扯起吕老板就想去和余家理论,吕老板哪会放任她去闹。哪个活腻味了,才会去余家讲道理,那不是找死吗?余恒敏的老爹余三爷余肇棠是那么好惹的吗?

不好惹的!非但惹不起,还要赶紧走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福祸从来是唇齿相依的,祸事来了,好事也来了,送子娘娘终于垂青了他俩,都要到讨口的节骨眼了,还给他们送来子息,这都叫什么事?喜忧参半。

走!走!一定要走!吕老板心一横,把酒坊转手给他人,收拾行李,连夜走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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