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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苏联人”


从1931年11月4日起,日本人才知道中国人并不是怎么捏都行的软柿子。滨本联队竟然几乎全军覆没,嫩江以北全让中国人抢回去了。多门师团长被关东军司令本庄繁一顿臭骂:皇军的面子,都让你们丢净了。要追究责任。多门师团长诡辩说:东北军不堪一击,现在火力这样猛,机枪这么多,肯定是苏联人已经参加了战斗。


全国各地及海外的慰问品、捐款源源不断送到前线。马占山趁机重新布置部队,奖励有功人员。江省票子都没见过几张的班长大咧咧,竟然得了五块美金。

王墉半夜起来撒尿,却不见挨着睡觉的班长。班长也是长官,长官的事不可多问,王墉接着睡自己的。天亮,连长进到营房,找班长说话,可是谁也说不出班长的去向。连长大怒,骂道:“真他妈的操蛋!二排长打阵亡了,你们班长提升了排长,找他交待事务,却不见了人影。”

全班人都着了急,可就是找不着人,不知是凶是吉。

日头歪了,班长大咧咧骑马浑身是汗回来了,晃晃当当倒下要睡。

王墉说:“连长找了你一天。要你当排长了。快快去见连长。”

大咧咧趴王墉耳朵上,一嘴臭味说:“爷们儿,墉子,你猜我这会儿跑那儿去了。我到托力河了。”

王墉一惊;这还得了,不请假就走了。

大咧咧眯眼笑着说:“我去找老乡了!”

王墉吓一大跳:战事这么紧,他去看老乡。胆大包天。

大咧咧说:“托力河修工事的,有一个我老乡。五块美金,我全让他捎回家了,那叫美国大洋啊!让俺爹挨家显摆。”

王墉道:“班长,你可闯下大祸。要吃军法的!”

大咧咧说:“要怕军法,我营长都当上了。我这人,当不得官,立一回功,挨一回军法。一不想贪二不想占,我当那官干屁?”

大咧咧排长没当上,班长还给撸了,成了与新兵王墉般对般的大头兵。他回铺上,笑嬉嬉咧嘴说:“爷们儿,我现在是三等九级列席副战士,往后我听你的。”


暂一旅正面迎击日军二十九联队,由于武器不佳,伤亡惨重,虽然打退日军多次进攻,但是鬼子还是一波接一波冲上来。仗打到6日,弹药已经用尽,鬼子再次发起冲锋。连长宁文龙大喝一声:“跟鬼子拼刺刀!有卵子的,上!”全连官兵一齐上好刺刀,跃出掩体,跟鬼子拼了。

日军三八式步枪比东北军的辽造13式长,加上日本兵拼刺刀功夫了得,日军显然占了优势。但东北军也不是吃素的,新仇旧恨齐集心头,个个杀红了眼,加上东北兵人高力大,并没让鬼子占到便宜。

暂一旅三团九连士兵杨继泽是新从城里来的学生,头一回跟日本鬼子面对面,手上不禁发抖。看到三个鬼子围上排长,杨继泽牙一咬,冲上去,照个鬼子后背就是一刺,鬼子呀的一声倒下。到底是新兵,忘了刺中后得拧枪放气,鬼子一倒,杨继泽枪收不回,被带离了手。杨继泽两手空空,没了魂魄。这时,一个鬼子官上来了。杨继泽眼睛一闭,等死了。可是,等他睁开眼睛,却见那鬼子官呀呀叫着后退了。杨继泽正在纳闷,日本人收兵了。中国人已经精疲力竭,也后撤回阵。

杨继泽将刚才鬼子官没有刺他的事说了,大家也说不出个子午卯丑,只当是偶然:鬼子官有病,吓懵了,让中国人吓的。

接下来,日本人又是一次一次的冲锋,将九连当成了攻击重点。奇怪的是,只是步兵冲锋并不炮轰,而对别的部队则先是炮火准备,后是步兵冲锋。


战斗中,黑龙江省守军总指挥部接到消息:日本人发布新闻,宣称苏联人已经暗中支援黑龙江省守军了,已经发现苏联士兵参战。总指挥马占山好笑:现在要饷没饷,要援兵没援兵,苏联人要是真的支持一下,那可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苏联人并没有出一兵一卒,一枪一弹。哪有那巴子事儿。

接下来打得更苦,日本兵专门集中机枪打暂一旅九连。杨继泽虽然身上没伤一根豪毛,可是,身边的战友却一个接一个被敌人射死。日本军官嗷嗷叫着,叫得吓人。宁文龙连长问懂点日语的连附,连附说:“糟了!日本人说,不要打死那个俄国人,抓活的。一定是日本人认为咱们这里有俄国人了。”

连长恍然大悟,目光盯在杨继泽身上。

新兵杨继泽高大魁梧,高鼻梁,深眼窝,长得又白净,挺像俄罗斯人。但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汉族。在黑龙江这样体型、面容的人,其实并不算少。一准是杨继泽让日本人当成苏联人了。

大兴阵地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马占山命令部队后撤。可是,这时的九连已经被鬼子分割,想后撤已不可能了。

连长宁文龙说:“弟兄们!为国尽忠,时候到了!我说完一件事,咱们再冲他一回。”

“咱们谁都可以死,就是这个人,”连长把杨继泽扯到大家跟前,“就是他不能死。他要是一死,就不能说话了,日本就可以随便说苏联兵在咱们队伍中了。杨继泽!枪留下,你到日本人那边去!”

杨继泽懵了:“我要跟大家在一起,我不到日本人那去!我不去!”

连长怒了,说:“要是别人,谁去都是投降,就是你,你这是为了国家。死容易,可是你得去跟日本人说清楚,是咱们中国人自己就把他们打成这个屁样,根本没有苏联人的事。你这是为了国家!放下枪,走过去,这是命令!你这是为了国家!”

宁文龙脱了白衬衣,塞杨继泽手上,拎起他,推到战壕上面。日本人登时停止射击,几个鬼子兵上来,抓走杨继泽。杨继泽回头时,就听连长喊:“继泽!我的好弟兄,你是中国人……”日本人一阵炮火,连长他们那儿一片火海。

日本人把杨继泽带到指挥部,联队长平田幸弘大佐笑着说:“俄国人,你们有多少?……”回头叫一个人用俄语翻译。当时的黑龙江人多多少少懂点俄语,杨继泽也推测出了日本人的意思,胸一挺,用汉语说:“我是中国人,黑龙江省防军暂编一旅九连三等兵。我是中国人!”

任凭杨继泽怎么说,日本人也不气不恼,坚持用俄语跟他说话,意思是,你能够主动投降皇军,大大的好。苏联没有公开跟日本交战,你承认是苏联人,一切都有保障。若是中国人,死啦死啦的有。杨继泽一言不发,任凭他们乱叫。

日本人没有办法,就把杨继泽关了起来,锁进江桥车站日军指挥部旁边一个严实的砖房里,好吃好喝待着,由两个日本兵守着。

第二天,日本人提杨继泽出来。杨继泽一看,许多人拿着照相机什么的,围了上来,还有不少外国人。杨继泽明白,这些人是记者。

日本人对记者们说:这次我们大日本皇军受挫,全是苏联人搞的,苏联人已经出兵参与了大兴的战斗。

平田幸弘大佐拿出黑龙江省军的红袖标,展开说:“这就是苏联人参战的证据。大家看清楚了,红袖标是苏联红军的东西,现在让我们缴获了。大家再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俄文!”

苑崇谷激动时为士兵红袖标写的“天良救国,誓死杀敌”行中带草,让平常的外国人认出这几个字确实有困难,可是现在面对的是记者。有一个记者说话了:“不对,不对,缝线怎么在这面,是不是应该翻过来看。”

记者纷纷要求:“看看另一面!”

平田幸弘虽然念过陆大,但对中国文化知道不多。接受记者问话前,有人告诉他,袖标上写的是变体俄文美术字,他信以为真,想唬那些不懂汉字的西方记者。现在有人提出翻过来看袖标,他没有思想准备傻了巴唧的手脖子一拧就翻过来了。

袖标一翻,马上有人念出“天良救国,誓死杀敌”。哄堂大笑,原来是汉字,是中国字。

平田幸弘脸红得跟杀猪接血的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工兵大尉花井京之助机灵,接过来说:“不对,不对,错了,拿错了,应该给大家看的不是这个。”

又是哄堂大笑,记者们啪啪对袖标拍照。平田幸弘联队长缓过神来,说:“这是下面的人拿错了,过后再给诸位看俄文的。这件事不算。可是,我们还活捉到苏联士兵。”

听说捉到到苏联士兵,记者们立时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平田幸弘吼叫:“把苏联人带上来!”

杨继泽被推搡上来,镁光闪光灯噗噗噗的,像年三十晚上放小鞭儿。

在刺眼的闪光中,杨继泽突然冲着镜头大喊:“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在场的人全愣了。对着记者和日本人,杨继泽昂首背诵:“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苏联人能会背这些么?各国记者哈哈大笑,说什么的都有,都在嘲笑日本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竟然弄个假苏联人糊弄媒体。日本人个个呆若木鸡,尴尬万分。恼羞成怒的鬼子,一个大嘴巴,把杨继泽打倒在地。

杨继泽被拖回到关押间,上来几个鬼子,用刀撬开杨继泽的嘴,捅伤了舌头。伤了舌头,不能说话了,再见记者时,日本人就可以随便说了。

天将黑时,杨继泽一拳打碎窗子玻璃,外面的鬼子哇哇叫了一阵,再看杨继泽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就继续放哨了。

杨继泽脱了衣服,拣一块大玻璃片当镜子照了照自己,又拣一块小玻璃片,在身体上划了起来。

天明后,日本人又提出杨继泽,又是相机,又是记者。日本官对记者大讲:苏联参与中国人的作战,如何如何,日军已经活捉了苏军。记者有的拿出小本子,有的开始拍照,当然也有的上来向“苏联俘虏”提问。记者提问时,日本人说:这个战俘战斗中嘴部受伤,不能言语。

记者全部围上来细看杨继泽的嘴,这时,杨继泽忽然扯开衣服,露出胸膛。记者们大叫,日本人大叫。原来,杨继泽的胸膛上是三个鲜红的字“中国人”。那是鲜血结痂后形成的字。分明是用锐利的东西划出来的。

场面大乱,人声沸腾。记者说:“中国人,好样的!这才是最好的新闻!”对着杨继泽的胸膛,噼里啪啦按快门,强烈的光在那刻着血字的胸膛上一闪一闪。


因为中国人的机枪火力太猛,苏联人到底参战没有,日本人还是没有底数。

关东军请军械专家来到大兴。军械专家一看枪弹头,这是捷克枪呀!苏联人不用捷克造呀!苏联人当时用的是捷格加廖夫DP 7.62mm轻机枪,就是咱们说的“转盘枪”。于是断定,假的,苏联人并没有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