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晨昏 血色晨昏 第三章 化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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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正午,陆公馆经年累月难得一开的中门,悄然洞开。

当两扇厚重的包铜水衫木门板朝内侧翻,八名轿夫见缝插针,低喊踩左踩右的号子,抬着两乘绿呢顶盖官轿钻入了门洞。吱呀,喀,嘭!一连串怪响,门上闩落了锁。轿夫们并未马上停轿歇肩,而是在公馆大管事挥手示意下,负重继续向前,穿过狭窄幽长的天井,同样难得开启二门业已打开。

门槛有人小腿那般高。

到此,轿停。

掀帘出轿,蒲柏英和余恒敏二人立于门前,惊奇地发现,他们的膝盖距门槛正好是一尺的距离,极为便利他们抬腿将门槛一跨而过。进二门,立足天井,入目正对宽大的厅堂,高三丈,长约十几丈,宽未知。远看去,空洞、幽深、静谧得令人心里发慌。走近几步,不难发现,厅堂没他们想象中那么空寂,应有的摆设一件都不少,古朴的红木家具,清一色的青花瓷,典雅的字画,一切纤尘不染,显得井然有序,幽然若诗。

再近一点,窥得堂屋正中央的那道风景,感觉上就不怎么写意了。一排排乌漆抹黑的灵牌位,无声地注视着来两名访者,悄然对他们施了魔咒,像一堆磁铁共同作用构筑成一个强大的磁场,牢牢地黏住他们的视线,将他们的双腿焊住,整个人动弹不得了!

余恒敏觉得空气似乎滞留不动,显得很闷,令心情突然间变得很坏,遂不知来由地问,“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蒲柏英讶异地瞥了余恒敏一眼,“这是陆公馆,咦,你不是说,不打算再跟我讲话了吗?”

余恒敏语塞,别开脸,举头看了看头顶明媚的阳光,很和煦,亦很眩目,想伸手搭个凉棚,却是搭不了,倏尔省悟过来,“姓蒲的,把绑在我身上的带子给解了!”

蒲柏英轻摇其头,郑重其事地双手抱拳侧对空一拱,“岑大人特意嘱咐过,什么时候你回到家,身上的束缚自然就没了。”

余恒敏半是揶揄半是威胁地说道,“呵,啥时候起,你改行做起解差了,有解押文书吗?有哨棒吗?让你三分颜色,你给我开染铺。不解是吧?等我脱了束缚……实话告你,我老早就想捶你一顿了!”

蒲柏英寸步不让,头摇得厉害,“不解!不解……”

余恒敏怒目圆睁,双臂奋力猛然一挣,噗嗤一声,带子应声断裂,束缚自解。

蒲柏英闻声,偷偷轻叹一口气,高更三那条腰带,和高更三本人一样,也是属风烛残年的,哪绑得住余恒敏这个镇天王,混世魔头。况且,打一开始,他并无禁锢余恒敏的打算,事出无奈啊,若不在形式上将余恒敏绑上一绑,只怕他二人谁都走不出臬台衙门。想起临出门那刻,真他姥姥的悬,差一点……

心怀惆怅的人,很爱摇头晃脑,如果是自个在一边,把头摇断了都没人干涉。但在人前,尤其是在余恒敏面前,最好有个三思而行的预案。否则,衣领被提将起来,拳头在面前轻摆,外附给你来个振聋发聩的大喝:

“打摆子呀!晃得我眼晕,要不要我给你治一下。”

在旁看热闹已久的大管事,十分善意地提醒道,“二位,我家主人在后院恭候大驾已久,敬请移步。”

躬腰,手一摊,请!

余恒敏就势松开手,提步就走。独留下蒲柏英红着脸,尴尬地在那里一会整衣衫,一会理发辫,半天茫然不知所措。

“蒲先生,请随我来!”

大管事若无其事走在前,带起了路。

去后院,必须要经过堂屋。

换言之,不管余、蒲二人愿不愿意,都必须带着肃穆到窒息的压抑,对那些乌黑发亮的灵位牌,致以最庄重的瞻仰。好在,这个磨人的过程并不长,他们就绕到了牌位背后,所见之处更为宽敞,同时横着摆放十几乘官轿都绰绰有余。在此,又见门,和正门、二门的布置一致,亦是一个中门,两个侧面。

同样,中门大开。

当余恒敏听到蒲柏英介绍说,宅院的主人仅是成都县衙的刑名师爷时,惊讶得极为不雅地掏了好几次耳孔,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那他一定是位高人!”余恒敏不无揶揄地说。

蒲柏英知道,在余恒敏的头脑中,肯定是把主人定义成了靠包庇违法、包揽诉讼、贿赂说情等灰色收入发家的师爷。然而,稍动脑筋想一想,凭那点小打小闹,一个师爷能积累起偌大的家业吗?

“他是一位高人!”蒲柏英带着崇敬之情说,“你会认可我的说法!”

“三进三落,这师爷好大的气派啊!”余恒敏悄声说。

“唔……”

蒲柏英含糊不清地作答,虽说是故地重游,但夜间那会心急于救人,只顾贸然向里闯,天将明未明时分离开之际,他又忙于轿中打盹。哪曾留心过这陆公馆到底有多大。余恒敏还真说对了,气派!真气派!青石为路,黛瓦作檐,高屋顶天,假山水榭,花径通幽,古木参天,无处不尽显大户人家的骄傲和自豪。

前院肃穆安静,后院鲜活热闹,十数个年轻的丫鬟个个忙碌地穿梭往来,俱都面略施粉黛,光彩明亮照人。偶有驻足暂留的,好奇地向他二人这边张望,眼魅轻翘,轻笑含情,挑逗的意味若隐若现,却绝不会令人有轻浮之感。一旦转脸离去,绝对是目不斜视,凸显秀丽端庄。

于此,余恒敏暗中肘击蒲柏英,低语,“你说,这公馆主人麾下会不会有十二金钗?”

蒲柏英的心弦一动,抛开芥蒂,饶有兴致地参与讨论,“说不定还有四美!”

“呵呵,那老朽岂不成生活在花丛中的蜜蜂了?”

爽朗的笑声,自二人身后传来,余恒敏扭头就看,老朽者,陆师爷嘛,第一眼,余恒敏就觉得主人不那么讨喜,皮肤苍白得透亮,血管清晰可见,似是终年被幽禁于房内难见阳光的病患。手脚短,圆肚子,摇动着走,而不扬眉吐气,浑身圆满而缺乏曲线,浮肿不堪,病态十足。尤其令他感官难受的是,主人没几根眉毛,假如下巴那茂盛的胡须分点给眉毛,主人或许就很合他的眼缘了。

在蒲柏英看来,陆师爷的样貌其实不算坏,就是不尊严,圆脸,小双下巴,鼻子有点塌,脑门很亮,眼珠太过灵动,沾了仙气的胡子……啊唷,他见一次羡慕一次,若他到耄耋之年能有那样一把胡须,他做梦都会笑醒。

“陆翁安好?”

蒲柏英对陆师爷施礼毕,起身见余恒敏无动于衷在一旁出神,眉眼轻扬,嘴角含笑,显然是又在……不管余恒敏想要干什么,礼节上绝不能让他有所轻忽,伸手一扯他的袖摆,暗地一努嘴,暗示即出。骤然让蒲柏英扰了心思,余恒敏怨恨地回了一眼,一不对人二不施礼,瓮声瓮气便说,“陆翁好!”

陆师爷不以为意,淡淡地轻捋胡须,“还好!蒲先生妙手仁心,救了老朽孙子一命,大恩不敢轻言谢。但请先生及你的朋友,请把这里当你们自己的家。千万莫要客气,更莫要拘谨。”

有言在先。余恒敏当然不会客气,“我饿了!几时开饭?”

“哈哈……蒲先生,你的朋友很对老朽的脾性。”陆师爷爽朗一笑,双掌一拍,召唤出自他出现就一直隐着身的大管事,漫不经心地问,“都准备好了?”

大管事莞尔一笑,“南馆的水陆全席刚送到,只等老爷吩咐一声,即刻上桌。”

挥手屏退大管事,陆师爷笑对二人,“请!”

蒲柏英要作客气状婉拒再三,哪扛得过余恒敏牵腕一带,踉跄一下,跟余恒敏一道随在陆师爷身后,步入后院大堂左厢面东入座,余恒敏就了南座,东首上座留给了陆师爷。

酒,绍兴花雕,是南馆菜必不可少的配衬。正如南馆菜以清淡味鲜著称,酒不可太过浓烈,以防一席终了,菜为何味都不知,岂不是暴殄。菜,荤八素四。荤为:醋溜五柳鱼、醉鲜虾、东坡肉、梅干菜扣肉、荷叶粉蒸肉、黄焖鸡、蛤蜊黄鱼羹、新风蟹誊;素为:油焖春笋、干炸响铃、芙蓉菜心、乳椒空心菜。

汤呢?一道也未上,拿陆师爷的话说,汤要趁热,现做为好!又道一声请勿客气,话音未落,余恒敏就举筷下场,风卷残云一扫,才眨眼间的功夫,桌上的菜就去了一半。光看这阵仗,蒲柏英就饱了一半,秀气地提了几次筷子,便搁下,一手端酒杯一手提酒壶,自斟自饮,这算不得失礼,或者说陆师爷很善解人意,知道他好客气,特意在开席前,命人在各人面前各摆一壶,免了他的尴尬。

酒至酣然处,蒲柏英不那么拘束了,话多了起来,内容不是谈天说地的龙门阵,而是不改其客套性的感恩戴德:感谢陆翁……今日我与我这不懂事的兄弟命悬一线,全赖陆翁的神机妙算,才得以全身而退,此等大恩大德,蒲某没齿难忘……他日……

他日再报?扯太远了,哪个说的大恩不言谢,有那心趁早,余恒敏扯下套在脖子上的翡翠扳指,往桌上一丢,言,“请陆翁请万勿嫌弃,收了它。”蒲柏英顿时醒酒一半,愣怔瞟了一眼扳指,价值几万两银子的东西,就这样随便送了人,报恩也不是这般做派啊。

陆师爷面不改色,心不惊,拿起扳指,先纳入袖中,才说,“好!”

酒宴并未因中途横生出的小插曲而变得不融洽,反而更融洽,余恒敏洒脱的性格,很是让陆师爷欣赏;反之,陆师爷不拘一格的脾性,很对余恒敏的胃口。两人渐渐热络了起来,单单冷落了蒲柏英,由着他在一旁喝闷酒,也看着他是如何被淡寡之酒的后劲给放翻,直至匍匐在饭桌边酣然入睡。

唤人扶走蒲柏英前往客房安营扎寨,陆师爷被酒精刺激得红丝毕现的双眼亮闪了起来,“你我今日一见,甚是投缘。老朽闲来无事,酷爱敲子弈棋,不知你能手谈否?”

“黑白子?!”余恒敏颔首轻点头,“有何不可。但请手下留情!”

“走!园亭入座。”

二人就走了。

太阳在落坡之前,像极了吝啬鬼,不仅殚精竭虑抽走每一分撒向地面的热度,还卷起铺盖般地卷走了每一丝光亮。天一黑,起了风,园亭里上了灯。一局棋,自午后迄今,还未有终局。

对弈双方都显得小心谨慎,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提子轻敲棋盘边缘,思忖良久,才敢落子。本来么,下棋不外乎是为了消磨时间,少有人会太过认真计较,毕竟时间在流逝,生活也要过,比如说吃饭、睡觉。可在对弈双方身上,看不出谁是在为消磨时间而付出洒脱,当棋盘上好不容易落下第二百八十三个子时,时间再次无足轻重,转入新一轮与人之间的蹉跎、厮磨。

二百八十四个子,白棋,正在余恒敏手中,一次又一次发出叮啷之声,冲击着……靠这点小把戏,并不足以干扰落子后便陷进老僧入定的陆师爷,只能帮他压下一次又一次的冲动。这好比急火突然上身,需用凉药退烧一下那般必要。在下棋之初,陆师爷下得虽然很慢,每一步棋都似经过深思熟虑,但落子似乎总是有点离谱,缺乏连贯性,溃不成军,极轻松地就让他提走了几个子。可渐渐地,他发觉不对劲了。混沌变得有序。本无气势的棋局,转眼间变得轻灵起来,生出极怪异的阵势,有了强烈的杀伐之气,开始不断地压制他,扰乱他,弄得他不得不也放慢节奏,子子计较,步步为营。

然而,轻敌一次,所导致的失误,纵然他百般补救,仍感疲于应付。越往后,他越感吃力、被动。面对陆师爷隐藏意图,巧妙布局交替施展出的死缠烂打、分割包围,他清晰地看出他的白棋陷入了何等的危机四伏中。随着棋局不断演化,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棋局正向越来越不利他的方向迈进。

本想投子认输,但固有的顽强不屈,阻碍了他干这种不可谓不丢脸的事,即便是战至最后一刻,终死敌手,他也会坚定不移地战斗下去,绝不会投降。或许,某人,譬如蒲柏英,会说他不知进退,赢得起,输不起。他只能说某人无知,要想赢得敌手对你的尊重,首就得先尊重你的敌手——

叮啷……落子!

陆师爷张目观了一眼棋局,以不无惋惜的口吻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吗?”

“君子落棋无悔!”

“你输了!”

一子落下,余恒敏的白棋大龙被擒,确实输了。

“我输了!”余恒敏说。

陆师爷不置可否,着手提起十几枚棋子,尔后轻敲棋盘,“你本可赢我,请看!”

事后诸葛何其聪明,余恒敏搭眼一看,心中暗叫一声惭愧,亦有一种豁然贯通的大彻大悟,“谢先生指点!”

“还好,你输得起!”陆师爷一语双关。

余恒敏由衷地说,“是啊,我少有输得起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你可别指望我学那蒲进士,我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师爷轻笑,摆了摆手说,“你这话就偏激了,要不是他,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吗?”

余恒敏想了想,答说,“也是!”

陆师爷屈指轻敲棋盘,征询道,“晚饭后,接着来?”

余恒敏摇头婉拒,“我想连夜归家。”

“现在走?”

“是!”

“那我不多挽留!不过,你赠我一枚翡翠扳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送你两匹好马,如何?”

“却之不恭,马,我要了。”

“是个爽快人!”

陆师爷随即召来大管事,安排一乘四人抬官轿,将余恒敏送到成都北门外的天回镇陆氏车马店选马。

送走余恒敏归家,陆师爷抽身回到后堂偏厅,蒲柏英已恭候多时——醉酒是假,留出空暇,让陆师爷与余恒敏单独相处,进行说服是真。

“陆翁,怎样?”蒲柏英关切地问。

陆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份封蜡文书,交还给蒲柏英,“有负蒲先生重托,惭愧得紧。”

蒲柏英一愣,忙问,“他是什么态度?”

陆师爷客观引述余恒敏的原话后,发表了个人看法,“恕我直言,你们不是一路人。你热心于入仕为官,他热衷于实业救国,你们俩啊,南辕北辙!压根不在一个方向上。我给你说句实心话,他将来的成就必在你之上。”

蒲柏英一扬手中的文书,情绪激动地说,“这是我千方百计为他求来的赴日官费留学的资格文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有的!”

“要不我怎么说你俩不是一路人呢?”言毕,陆师爷有些气紧,抓起茶几上的水烟壶,引燃纸媒,对口一阵猛吸,良久,从烟雾缭绕中冒出头,说,“你视一张可以飞黄腾达的文书比天还重,岂知,在他眼中却是一文不值。如你所知,他自被革去举人功名起,对科举一途,就彻底死了心……”

蒲柏英抢过话头,“这又无关科举。自废止科举,官派留学已成大清国强国新政的一项重大举措。用以历练读书人,贮备人才。可以想见,往后读书人要想进官场,有一番作为,少了这样的敲门砖,那可是万万不行……”

话,触动了陆师爷心底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当即面露不屑一顾的神色,“是吗?一定要做官,才能作为吗?我看你读书读迂了。”

一时间火药味尽显。本是探讨余恒敏的前途,却争论起了为官与在野哪种身份更有作为。无疑,久历人世,世事洞明的陆师爷占了上风。他举出两项佐证。比方说,他年轻时,三次进京赶考,皆名落孙山,一气之下,自绝科举之路。适逢风云际会,长毛席卷大清国半壁江山,他走了众多绍兴落第才子的老路,投到曾国藩麾下当师爷,一样建功立业,一样有作为,几次曾大帅要简拔他作官,举荐折子都拟好了,都被他再三婉谢了……再来,事实说话,有他这个师爷办不成的事吗?

在蒲柏英看来,两个佐证有演义的成份,替曾大帅当幕僚,这不假,但曾大帅保荐一个师爷为官,他闻所未闻,多半是老头在自吹自擂充门面,当面揭穿,无异于戳漏锅,不是君子所为,他不屑为。老头没办不成的事,这个他信。他把余恒敏的事,和盘一托,老头马上修书一封,让本来因他办报虎头蛇尾而心怀耿介,不怎么待见他的岑春煊,见信后,马上就召见了他。尽管岑大帅见面就是一通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终究还是给他派了座,保全了余恒敏——于一个在师爷而言,能耐实在是大,但他一点不钦佩羡慕,未必然他将来还不如一个师爷吗?

当然了,事情一码归一码,受人恩惠,还是要当面言谢的,蒲柏英由衷而言,“陆翁掉包相救,蒲某将永远铭记在心!”

“那与我有何关系?你可不要牵扯上我!那是要杀头的。”陆师爷和在席间一样,再次郑重作了撇清,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纸媒,埋首吸他的水烟去了。

“哦……”

蒲柏英了然于心,起身告辞。再来陆公馆,他只为两件事:一为余恒敏,人家不领情,他不强求;二为道声谢,人家不在乎,再留无趣。说来说去,纯属他多事!

陆师爷端坐如故,漠然对之。

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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