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铸红梅唤春归 正文 4、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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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最大的难民潮已经过去,不过还是有一些零散难民,鱼贯进入难民区。孟芸倩一边条件反射般地维持秩序,一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断断续续飘来的、祝翼铖和祝远诚的谈话。只可惜,他们两人渐渐走远,谈话声也逐渐远去,终于消失。


既然不缺钱,在租界找房子也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很快,祝远诚便租下了一间普通的寓所,家具行李也都是现成。祝翼铖又帮他一起买好了简单的日用品。


找好了住所,祝远诚原本想要祝翼铖留下来一起住,毕竟这里虽不比家中,条件也还是比祝翼铖学校宿舍要好得多,而且又是在租界里面,看起来应该不会被打仗所波及。然而祝远诚的好意,却被他固执的堂兄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祝翼铖没说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住,祝远诚也没问,反正祝翼铖一定有他的道理,而这道理通常都是自己所无法反驳的。这是祝远诚这些年来的经验,他太了解祝翼铖的性格,因此也就没说什么,自己转换了话题。


“哥,你不愿住这边,就回宿舍也一样。不过先在我这里坐坐吧,”祝远诚一边说,一边“你知道我最初是为什么离开北平吗?”祝远诚问,祝翼铖却显得并不关心,随意地说:“你刚才不是说,到苏州去你的姨妈家住上一阵?”祝远诚笑着摇摇头:“不全是。其实我,还有我们燕京大学的同学,都是因为北平沦陷才离开的!”


听祝远诚这样说,祝翼铖才提起了一点兴趣,追问道:“你也上了燕京大学?真是太好了。你说燕京大学的同学们离开北平,是怎么回事?”祝远诚回忆了一下,认真地说:“就在前不久达成了协议,二十九军从北平撤到保定,由张自忠将军出任北平市市长,和日本人共事……”


祝远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翼铖突然迸出的一声冷哼打断。祝翼铖哼了一声就没有说话,祝远诚没有意识到祝翼铖在想什么,便又继续说下去:“我们很多同学就也离开了北平城,有一部分就去了保定投奔二十九军……”


祝翼铖再次冷笑一声,霸道地截断了祝远诚的话:“不用提张自忠那个汉奸了!”祝远诚的话被打断,还没有反应过来,有点愣愣地望着看了祝翼铖一眼,一脸茫然。祝翼铖不屑地撇嘴,慷慨激昂地厉声道:“身为国军将领,居然和日本人狼狈为奸,出任伪职,不是汉奸是什么?”


听到这话,祝远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祝翼铖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地继续:“长城血战,华北沦陷,他张逆自忠却在北平当个傀儡市长,还不够汉奸吗?他这样对得起二十九军吗?”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之前纠缠孟芸倩的那个小市民说的话,忍不住又说:“有这样的汉奸将军,也难怪民众会不信任政府!这种人都可以当上将军,政府还要凭什么让我们去信任?”


说这些话的时候,祝翼铖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是太激动了些。他突然又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目光瞥了祝远诚一眼,用一种似乎是极其失望的语气说:“远诚,我真不想亲眼目睹中国的灭亡,所以我才一直都想要出国。你也离开吧,这个腐朽黑暗的国家积弱太深,民智未启、民风愚恶,覆灭是迟早的事。”


“哥,你来上海三年,真是一点都没变。”明明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调调、那种语气,祝远诚却仿佛陌生人一般打量了祝翼铖一番,才若有所思地说。祝翼铖不知祝远诚这番话的含义,皱皱眉头,反问:“怎么了?”


祝远诚抿了抿嘴,听出祝翼铖的疑问是纯粹的询问而非质问,才说:“其实你刚才说的关于张自忠市长的那些话,我们同学都说过,有的甚至更激烈,甚至连粗话、脏话都骂了出来。我们的同学当中,也有人去找张市长请愿,抗议他卖国求荣、答应投降日本人还出任北平市长的行为。”


北平的学生请愿,祝翼铖也听说过一点。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都专注于学业,但是关于北平的消息,他还是会关注一些。现在听祝远诚说出来,祝翼铖又忍不住开始攻击:“请愿的结果有用吗?人家堂堂市长,还是日本人指定的官,心思早该放在怎样当好日本人的狗腿奴才、怎样讨好他的日本主子上面了吧!你们又没钱又没权,人家那里有时间和心情理会你们这群学生呢?”


祝翼铖说话的间隙,祝远诚第一次抢了话头:“哥,当时我们同学联合了北平其他的学生一起去找张市长请愿,也有人说或类似的话。当时还有人猜测张自忠会不会用机枪对付学生。可是我们同学的代表见到他之后,他却对大家说,若是爱国的话,就省下在这里抗议的力气,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于是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去苏州?”祝翼铖尖刻地问。祝远诚没有介意祝翼铖话中的讽刺意味,只是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是想要和我的同学们一起离开北平。我不想受日本人的统治。可是我不敢像你一样公然离家,我也没有你那种魄力。所以对父母我只能编个他们能够接受的理由,他们才会允许我出门。”


听着祝远诚的解释,祝翼铖面无表情。祝远诚不太敢看祝翼铖凛冽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说:“大伯、伯母和我父母听说我要来南边,就让我到上海来劝你回家。我知道你打定主意的事情,是谁也劝不回的,我当然也一样。不过我也真想知道你在上海怎么样,也想能见到你,所以才来的上海。”


这番话是祝远诚的真心话。从小他就一直将祝翼铖当做偶像,小时候他喜欢模仿祝翼铖的举止;读书的时候他更总是拼最大的努力考取祝翼铖的母校。就连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他也有个不自觉的口头禅“我堂兄说”,后面的话,当然都是引用祝翼铖的话。


可是虽然祝远诚小时候模仿过祝翼铖,长大以后两兄弟性格却实在大相径庭。祝翼铖热血固执,而且相当叛逆,怀疑一切;祝远诚却安静随和,习惯于服从安排。祝远诚经常羡慕堂兄的坚定自主,然而他自己却很难做出忤逆父母长辈的事情来。


对祝远诚的话,祝翼铖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嘴角向一边略略一撇,问:“那么,远诚,你来上海,究竟是不是为了要劝我回去?如果你只是找个理由离开北平,我倒觉得这不像是我那个对父母温顺听话的孝顺堂弟了。”


祝翼铖虽然并非有意,话中却还是不自觉地带出一丝讽刺。祝远诚对此早已习惯了,也已经没什么感觉。他认真地想了想,低下头,有些自卑地小声答道:“哥,我一定又让你失望了。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我的同学们都很激动地离开北平,我就觉得我似乎也应该这样做。”


这样的答复,倒也和祝远诚很相符。祝翼铖想着,眉毛微微跳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有看祝远诚。祝远诚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扳了一下手指,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们同学中有的说要去保定投奔二十九军,有的去了乡下。我想到我有个姨妈家在苏州做绸缎生意,就和父母说想去苏州。”


“结果他们就让你来上海把我找回去?”祝翼铖有些不屑地打断了祝远诚,“他们觉得就你能让我回去?”祝远诚连忙摆手:“不不不,他们应该只是想让我告诉你,你不想做的事情,大伯和伯母不会再逼你了。”说着,祝远诚的声音更加低下去,如蚊子般,只能勉强听清:“当然他们说,如果你能回去就更好了。”


祝远诚有些畏惧的眼神让祝翼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似乎是过于激烈了。他连忙解释说,自己并不是针对祝远诚。祝远诚温和地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为了表明真的没关系,他还带着点稚气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每次祝翼铖意识到自己话中横七竖八随处可见的刺伤到了堂弟时,他都感到愧疚,对自己说下次说话一定要注意点。可是真的到了下一次,他又会将所有的“注意”都忘到九霄云外。对于这一点,祝远诚也早已习惯,他甚至觉得,虽然家里这一辈只有他们兄弟两人,祝翼铖毕竟是祝家长房长子。哥哥批评弟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对了,远诚,你再说一遍,你们找张自忠请愿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祝翼铖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却换了比较温和的语气问祝远诚。


听到堂兄这样问,祝远诚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其实我没有去请愿,是去了的同学后来告诉我的。他们说张市长告诉他们,若是真的爱国,就省下在他面前抗议的力气,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祝翼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将这话无声地复述了一遍,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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