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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如果就地正法,就会有两大正面效应。一是教育各级文武官员,多长个心眼,别什么人都往北京送(庶在事文武咸知警畏);二是打击了太平军的气焰,壮我大清军威,长我志气(而贼匪闻之……愈足寒贼胆而励军心矣)。我让你忽悠,早早砍了你脑袋,我让你忽悠!

可是,咸丰帝会采纳陈坛的意见,将洪大全就地正法吗?

咸丰听完陈坛的上奏之后,肯定了陈坛的观点,但没有按他的建议将洪大全就地正法。

看来咸丰也不糊涂,他也认识到洪大全极有可能是个冒牌货,但是既然在路上了,那就送来吧,问问再说。

咸丰此举,一来是给赛中堂一点面子,不忍心再泼他冷水,人家写个小说也很不容易;二来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或者是好奇心理,看看这个天德王到底是哪路神仙?

4月,洪大全来到了神往已久的大清心脏——北京!

如果不是赛中堂的奇思妙想,如果不是咸丰的一念之差,洪大全也许一辈子都与这富丽堂皇的京都无缘。

洪大全不但来到了北京,而且永远地留在了北京。

5月,经过刑部审讯的洪大全,被凌迟处死,年方二十九岁。

为他送行的,是刑部左右侍郎(副部级)。

洪大全能死在北京,全拜小说家赛尚阿所赐。洪大全死得壮烈,也死得离谱,因为他死于赛中堂的忽悠。

陈坛是第一个指出赛中堂忽悠的人,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查无此人。

的确,太平天国高层领导中,从现在的史料来看,均无此人。

赛中堂小说中的主人公,男一号洪大全,到底是何许人也?有没有真实的历史原型呢?


这个问题,从洪大全被俘之时起,便引起了多方质疑。

由于史料繁多,假象重重,争议在一百余年间一直不断,成为太平天国历史讨论中争议时间最长的悬案之一,也是太平天国学史最著名的疑案之一。

直到上个世纪,经郭廷以先生、萧一山先生等众多史学家潜心研究,尤其是罗尔纲先生,经二十几年的辛勤耕耘,以其非凡的史学考证功力,终于将此案始末弄清楚,得出了明确的结论。

罗尔纲先生的答案是,洪大全、天德王之说,纯属捏造。

随便说几点,便可证明。比如洪大全供词中,说洪大全称洪秀全为“哥”,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哥”是太平天国对耶稣的专称,其他人要避讳,只称兄,不称哥。如杨秀清等都称洪秀全为二兄,不叫二哥。

当然,罗尔纲最有力的证据,是对下面这则史料的辨伪:

恭亲王奕作为总裁编纂的《剿平粤匪方略》卷四咸丰元年四月初十日纪事里有下面这一段话:

“初十日丙寅(尔纲案:这是下录周天爵奏折到京入奏的日期)周天爵奏言:臣观现在贼情形势,惟韦政、洪大泉、冯云山、杨秀清、胡以洸、曾三秀头目数十人,而洪大泉、冯云山为之最。”

可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周天爵这一封奏折原件,终于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整理出来的太平天国史料里被发现了!这封奏折,是周天爵于清咸丰元年三月二十三日(案:这是在广西上奏日期)奏的,奏折原件上,上面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臣观现在贼情形势,惟韦正、洪泉、冯云山、杨秀清、胡一洸、曾三秀头目数十人,而洪泉、冯云山为之最。”

可见,《剿平粤匪方略》对这个奏折做了关键性的改动,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证明洪大全是首逆之人。但是,什么事情都怕认真二字,罗尔纲先生二十年孜孜以求,终于寻得铁证。

因为奏折中提到的洪泉,就是洪秀全。太平天国颁布的《太平天日》中记载洪秀全大病升天,上帝对他说:“尔下去凡间,时或称洪秀,时或称洪全,时或称洪秀全。”可知,洪泉即是洪秀全,而不是洪大全。因此,正如陈坛所说,洪大全根本就不是首逆,因为各种文件中,在洪大全出炉前就未曾见于任何文件记载。

但是,赛尚阿小说中的洪大全,确有原型。


这个人,就是——焦亮。

焦亮,湖南与宁人,清道光三年(1823年)出生。

焦亮是个失意文人,他的经历与洪秀全确有几分相似。自幼饱读诗书,志在科举,成绩比洪秀全稍强,考上过秀才,但考举人却屡试不第,心怀怨愤,借酒浇愁,喝醉了就骂,骂政府,骂社会。

后来,焦亮也加入了反政府武装,成为天地会一个叫招军堂的山堂首领,领导会众开展反清斗争。

他爱好兵书,性情奔放,出语不凡,胸有大志,只佩服诸葛亮一人。

太平军入永安后,焦亮前来投奔,并向洪秀全提出过很多可行或不可行的建议。

焦亮与洪秀全不同,是孔子的粉丝,所以他反对洪秀全反孔焚经,经常指责洪、杨等人,出言狂妄,惹恼了洪秀全一帮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焦亮无法接受洪秀全对孔子和儒家的态度,于是离城出走,结果被哨兵抓回,关押起来。

戴着镣铐的焦亮,在龙寮岭一战中,成了乌兰泰的战利品,然后被送到赛尚阿军营,再然后就成了赛尚阿奏报中的洪大全。

透过纷繁复杂的史实,遥想焦亮其人,也算得一条好汉。一是他敢于指责洪秀全,可见其人有胆魄;二是被俘后,自始至终没有乞降求生,气节刚强;三是在押送至京的途中,还品读《通鉴纲目》,非性情豁达、情志高雅者不能为也!

我在此对这桩历史公案有一大疑惑,那就是赛尚阿的创意究竟从何而来,他如何会想得出来“天德王”“洪大全”这些名堂?

对此,我有一大胆猜测:焦亮被俘后,自知无生还之理,决定忽悠一下大清王朝这帮愚蠢的官僚,于是自称洪大全,自封天德王,好好地捉弄一下堂堂的赛中堂。接下来,他便一边读书,一边忽悠,一边等死。如果真如此,洪大全,不,是焦亮,遥想当年其人风采,该是何等奇男子?

由于焦亮才华出众、事迹雷人,以他为原型进行小说创作的,或许不只是赛尚阿,近代黄世仲先生所写的小说《洪秀全演义》中,就虚构了一个足智多谋的军师钱江,其原型就极有可能是赛中堂小说中的主人公焦亮。

官场潜规则——忽悠

对于赛中堂来说,“献俘天德王”的这个创意,到底来自何处,或许并不重要。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忽悠计被识破后,会不会惹恼咸丰,带来灭顶之灾。

让人费解的是,咸丰并未就此事怪罪赛尚阿。除了咸丰对他的厚爱和偏爱,其实还有更为重要的原因——参与本次忽悠事件的,除了赛尚阿,还大有人在。

据罗尔纲等前辈们的考证,与洪大全事件有关的文件,基本上都是水货。

赛尚阿主持下出炉的水货文件有两份:一份是洪大全被俘后,在广西永安州时有一篇钦差大臣赛尚阿上奏的《洪大泉供》,经河南信阳时,又有一份是由押解人员丁守存等交刑部上奏的洪大全《上咸丰表》。

这两个文件,都是加工货。《洪大泉供》是赛尚阿指使幕僚丁守存等人伪造的,洪大全《上咸丰表》是丁守存在路上为圆《洪大泉供》的谎而作。

到北京交刑部后,又有一篇军机大臣和刑部会审后会奏的洪大全供词,这份供词与洪大全《上咸丰表》基本相同,与《洪大泉供》则出入颇多。据罗尔纲先生的判断,这份供词是刑部根据洪大全《上咸丰表》造的假,为的是回护赛尚阿,一起忽悠民众。

这三份文件疑点很多,稍加分析,便知其伪,罗尔纲先生更是提出铁证,指出必是捏造无疑。其实,咸丰帝也知赛中堂的忽悠把戏,最后焦亮能以洪大全的身份被凌迟处死,说明咸丰也参与了这一起忽悠案。

甚至连编纂于同治年间的官修史书《剿平粤匪方略》,也为此事圆谎。

大清帝国从上到下,为什么都热衷于忽悠呢?看来问题比较复杂了。

此事过去六年后,丁守存与咸丰在北京有一次对话:

咸丰:你跟着赛尚阿到广西负责什么工作?(汝随赛尚阿到广西当何差使?)

丁守存:我就是参谋参谋,写写机要文件。(营中大小事均和衷商办,臣专司折奏要件。)

咸丰:你写奏折有没有根据,没有掺水作假吧?(汝办折子是凭什么?)

丁守存:都是底下报上来的,要不就是司令部情报部门提供的情况。(所凭者各营禀报,与大营专弁探报,方敢酌量入奏。)

咸丰:这些上报和情报,真实度有没有保证?(禀报、探报靠得住么?)

丁守存:实话跟您说吧,百分之百的真实,肯定没有,无论是胜仗,还是败仗,都会有些水分,算起来,十分之八还是真实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嘛!(固知不能全靠得住,胜仗少有敷衍,败仗少有弥缝,亦体制不得不然。臣固不敢欺蒙皇上,然其中实情亦止有八。)

咸丰听完,点了点头。(上颔首。)

这段对话,将主子和奴才之间相互欺骗、相互忽悠的丑态,展示得淋漓尽致。丁守存竟然坦言自己所写奏折只有八分是真。

没想到的是,咸丰竟然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许,在他看来,别说八分真,就算只有五六分,也就不错了。可见,咸丰已经是见怪不怪,习惯了上上下下的潜规则,而且,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为大清国忽悠老百姓的领头羊。

丁守存在这里说到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体制,就是说封建王朝为了维护其统治,对奏报必须铺张粉饰或弥缝掩盖的,只要“稍有根柢”,皇帝还是准许的。

衰落中的帝国,的确需要忽悠来支持它苟延残喘!

忽悠,撒谎,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和习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和体制,真是悲哀得无话可说!

后来,曾国荃的幕僚赵烈文对此“体制”也有深刻阐述:“君父之前,立言有体,虽近世捷报大半虚辞,然亦必稍有根柢,不敢全然诳语。”(赵烈文《能静居士日记》)

看来,忽悠潜规则也还是有规则的,那就是不能全然诳语,多少只要沾点边就行。

难怪赛中堂如此大胆,洪大全虽然子虚乌有,但毕竟还有个原型焦亮,供词里除了身份头衔,基本上还是人家焦亮的真实资料嘛。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是出家人,为什么打不得诳语?

悲乎!哀乎!官场潜规则——报喜不报忧,升官靠忽悠!


(摘自月映长河《欲望是把双刃剑——太平天国的人性透视》,重庆出版社2011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