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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旺旺一共来过罗县三次。第一次在七八岁时,是个小儿,那是万家灯火围在餐桌边儿吃团圆元宵的元宵节。父亲带他来到罗县,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闹花灯。城里的元宵节热闹繁华,是乡庄远不能比的。给田旺旺幼小的心灵留下了“繁华世界,罗县第一”的粗略印象。从此对罗县心怀梦绕,埋下了“我若长大,必居罗县”的理想种子。一颗童心种下了奋斗目标。虽然在岁月的生活变迁中这种童稚的情怀有所褪色,当年对罗县的惊艳感觉,却从来不曾动摇。

站在罗县街头,只见瓦面鳞次栉比,山外青山楼外楼,城南王公山,城北落雁湖,群山倚靠,湖水泛舟,湖光山色无限美。又城内五行八作,来往行人车辆络绎不绝,有买烧饼的,有算命先生,有金银首饰店,有“桂花香”的炸花糕。那炸花糕的香味记忆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这可是罗县正宗“桂花香”的炸花糕啊。

站在“桂花香”的糕点辅子门前,一切恍若梦境,不知是真是假。

不知是去是留。

待桂花糕的芬芳香留齿间。

如痴如醉,这做梦的感觉就更逼真了。

第二回、第三回都在做了田庄的治会维持会长之后,来罗县与日本人商量治安事宜。什么王大娘的狗叫二黑打死了,二黑是个老实人,幕后必有主使。那王大娘的狗见陌生来客便吠,大体是惊扰了来访的八路;什么今年的秋粮大憨子家少交了500斤,今年秋粮的收购价格高,那大憨子家不拿粮换钱,一家三口又吃不了凭多粮,不是卖给了八路,那是交给了谁?林林总总,防匪防共。维持治安。每回来都是蜻蜓点水,短居却过,倥偬忙碌。罗县的繁华依然在,却没空去体会玩味。

深以为憾。

这一次,却是扎下根来。

田旺旺很高兴,仿佛实现了童年夙愿。

在“桂花香”的糕点辅子门前买了一袋“炸花糕”,半袋“桂花糕”,提在手里,一边儿吃,一边逛街。

来到“宾客来”。

这“宾客来”是罗县第一大客栈,设备齐全,床被褥家具,都是上品制造。碟碗瓷器,精致的像王府的日用器件儿一样。点心蜜饯,酥香可口,滑淌浓稠,是宾客来点心厨师精良制作,凭着住店的门牌,全都免费。又免了早餐,宾客来以住宿条件,饮食精绝驰名,价格又中等偏上,打的是薄利多销的营销策略,一个客栈,吸引顾客的三个条件都具备,还不是趋之若鹜,生意火爆。

阵阵食香,随风飘来。田旺旺刚领了安家费,手头着实活泛,扭头一看,阵阵食香,正是从“宾客来”飘来,迈步而入。

一个店小二迎面张罗来:“客家是打尖还是住店。”

田旺旺盯着一个客家餐桌上的一盘精致,令人垂涎欲滴的荤菜,阵阵菜香,似乎正是此菜飘出,便道:“我来吃饭。”

店小二带田旺旺欲往里间就坐,恰好靠窗一顾客吃完起身,那靠窗座位离那摆着精致香菜的客家不远,田旺旺便指着靠窗座位道:“我坐那里。”

店小二收拾了残羹,端上茶壶茶杯,给田旺旺倒了杯茶。

田旺旺在酒家吃过两回饭,不过都是日本人请客,并不知道吃饭规矩,这壶茶要不要钱,又腼不下脸开口问,自恃腰包涨鼓,便是天价,也吃的起这顿去,下回不来便是了。

所以冷眼观店小二倒茶,并不多说。

也端着茶老气横秋地喝。

过了会儿,店小二拿起菜单来。

这下田旺旺很是怵头,原来他并不识字。

便道:“你念给我听吧。”

店小二便逐一念来。什么青龙过江,龙虎会,掉花枪,除了虎皮青椒,田旺旺一个菜名都没听懂。店小二瞧着田旺旺装腔作势的模样,知道遇到了一个穷酸外行,瞧田旺旺的眼光,不禁带了两分鄙夷。这宾客来食宴飘香多年,往来食客多是回头顾客,对本店的菜名菜味,是如数家珍的。又见田旺旺气派浑然无老板气场,畏缩委琐,强自撑门脸儿,便心想难不成碰到了一个吃流氓餐的。应着田旺旺的邀,耐着性子,将菜名逐一解释一遍。

见田旺旺仍然懵然,便撇下田旺旺让他好自看菜单,看完叫他。

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田旺旺终于鼓足勇气叫回店小二,指着对面的那个吃香菜的客家桌上的那盘香菜,也只剩盘中作料,花椒红椒和姜丝儿,剩不下多少主料了。道:“我要那盘菜。”

那客家桌上并不止香菜一盘,还有许多碟碗儿。

店小二便道:“是哪盘?”

田旺旺说了一句,面红耳赤,已失了再问的勇气。

恰好那客家桌下一条狼狗,那客家卷了桌面上吃剩的骨头盘餐,黑黑黄黄小半盘,铲到桌下的一个大盆里。狗便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田旺旺便道:“就是喂狗吃的那盘。”

店小二便道:“哦,是干煸盘鳝。”

在菜单上记了一笔。等田旺旺再言。

田旺旺便道:“两碗米饭。”

店小二道:“客家还要别的什么菜吗?”

知田旺旺无言,又问:“酒水有需要吗?”

田旺旺复无言,装模作样的看菜单。

店小二便夺了菜单,道:“我这就下单。”

去了。

过了会儿,拿张纸片过来,上面写着菜名及价格,往桌面上一摆,道:“三十元。”

田旺旺掏出纸币付了钱,心想还好,并不是天价。

心里落了些许窃喜。

那干煸盘鳝是未成年的小黄鳝制作,小黄鳝活鲜入锅,遇热身体蜷成一团而得名,是曰盘鳝。用干红尖椒、蒜瓣、姜丝、花椒大量烩煸而成,麻辣鲜香,无比可口,油香醇厚,飘香万里。

吃的时候,是要咬着小黄鳝的背颈,顺着蜷曲的身子往下一撕,背部的大块皮肉便撕掉了。然后朵颐。剩下来黄鳝内脏和肚部些小皮肉,一般是不吃的。

剩下来的内脏皮肉为数不少,仍是香鲜,是喂狗喂猫的好食粮。

田旺旺看那客家从头到尾吃盘鳝的过程,毕竟远观,不好近学。直到那客家拿了上好的剩菜喂狗,不由啧啧称奇,道城里吃食都这么讲究。

瞧那吃法,直如艺术饮食一般。

客家待狗吃完,叫来店小二结了账。

田旺旺却又暗奇,怎地那客家吃后结账,却让我先结?并未多想,城里规矩多,随遇而安便是。

稍后,盘鳝鲜喷喷地端了上来,果然好看斑澜,鲜味飘香。

依葫芦画瓢,用筷子挟起盘鳝头,咬来咬去,总也咬不到地方,不是咬轻了,筷子一撕,便揪掉了肉,整条黄鳝身上的肉却撕不下来,就是咬重了,一撕,却撕掉了盘鳝的脑袋。

这盘鳝好吃,吃法却是难学,一般要吃上两三盘,熟能生巧,慢慢儿学会。

头一次吃多是吃不方便的。

又见整条盘鳝鲜嫩焦香,顾不得脸皮儿薄,遮了袖,大口吃将起来。

虽然内脏污物一并入口,却并未觉出什么难吃来。

又想那狼狗吃的津津有味,毕竟是可以吃的鲜味美食,喂猫喂狗,暴殄天物,也许城里富贵人家这般吃法,吃了猪里脊,五花肉喂狗,食了鹅肝,鹅肉喂猫,实在是不知盘中餐乃粒粒皆辛苦。

这样一想,吃的更理直气壮。

那盘鳝香辣,甚是下饭,不多会儿,两碗白米饭,就着盘鳝及蒜瓣、红尖椒、姜丝儿,甚至花椒,吃了个精光。

闲话赘述,这干煸诸食,用到红尖椒、蒜瓣、姜丝儿、花椒者,作料也极其香辣酥口,下酒就饭,绝佳好吃。可为一偏种食材。只是贵客自恃端庄,多是不吃的。平白失去了这宁羡香辣不羡仙的好食粮。

那店小二却忘了田旺旺已结过账,拿着账单前来,见田旺旺抹嘴要走,勃然大怒,见餐桌上干干净净,纵是盘中的红尖椒、姜丝儿,也叫那食客吃了大半。这盘鳝哪有这般吃法,内脏不吐,屎泥齐吃。店小二原也是受苦人,只是在宾客来居久,食惯了白来的好菜,见竟有人把盘鳝内脏都吃了,哪里想的到自己曾经的食不裹腹,饥不择食。

在田旺旺起身前,把账单递到桌上,道:“三十元。”

田旺旺只道餐馆规矩众多,许是食前结一半儿,食后结一半儿的,虽然愣了片刻,依旧乖乖又掏出三十元,递给店小二。

心里仍想,不贵,不贵。

等田旺旺出门老远了,店小二才懵然想起这客人是结过账的。

到柜台一打听,果然无误。

虽然惊诧,还是把三十元入了自己的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