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苏写作的架势,有点惊心动魄。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他一手持笔记本,一手打字,用他的话说,这叫“练一指禅”。

活到40岁,反而越来越接近童年时的梦想——搞历史。

时间永远不够,穿梭在中日之间,一方面,他是外企高级管理人员,承担着国际项目开发管理的重任,另一方面,他是旧书摊上的发现者,在故纸堆中,寻找被遗忘、被忽略的记忆。

刚从日本淘来了一批“东北抗联”的老照片,足有127张,而此前国内相关文物只有19张,这,让萨苏没法不得意洋洋。是啊,透过发黄的画面,一段模糊的历史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民族苦难而悲惨的岁月,为了最后的尊严,太多普通人付出了生命,他们甚至没留下姓名。

我们有权力忘掉他们吗?我们有权力说“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吗?

每条未来之路,都与曾经息息相关,都是关于历史的反思与彻悟,这就决定了,不论世风怎样沉沦,世象如何浮华,都需要有人站出来,为我们保留痕迹,为我们的民族记忆而负责、而奋斗。

总有一天,人们会想到萨苏的,会想到他的坚持。

采访在凌晨一点结束,声音中明显有了几分疲惫,但萨苏还不能睡,他还要继续写下去。

历史是少年心中的传奇

我是北京人,父亲是计算机专家,从小在科学院宿舍长大。

我很小就喜欢历史,一是长辈中就有搞历史的,二是不到10岁时,老家亲戚来串门,讲抗战故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老人说,一次被日本人堵在院子里了,他们笑呵呵地说:“得,今儿就交待在这儿了。”生死关头,居然这般从容与坦然,令我震撼。

后来,他们杀出院子,正碰上三个伪军,形势万分危急,结果那三人是来投诚的,靠他们帮助,最终游击队攻占了县城。

从那时起,我对抗战史就有了浓厚的兴趣,总想搞明白,为什么条件那么艰苦,前辈们还要坚持到底。

后来我考上北京师范大学,学计算机专业,因为父亲希望我能接续他的事业。那时师范生毕业包分配,想自己找工作,必须花钱“赎身”,大概是900元,现在想来,我那时还真挺不值钱的。

买回自由找工作的权利,我去了一家饭店,拉了好几个月的大门。工资100多元,当时北京四中老师工资算高的,报纸上都夸,“居然能到两百元了”,所以我心里也没什么不平衡,闲着没事,就到附近人才市场转悠,看一个老外正发招聘表,冻得直流清鼻涕,我就填了一份,原来是招飞机修理工。

那时大家嫌机场远,没人应聘。在大学时,英语和电脑是我的长项,可那时电脑多土啊,应聘时看一名技术人员正在用Windows 3.0,我见都没见过,只好瞎猜:“您这是Windows吧?”对方无比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很快,我被录取了,以计算机专家的身份。

稀里糊涂成了作家

以后我换了几家外企,还去美国工作了一段时间,第一次到美国,看高速公路居然也是沥青的,而且还有坏的地方,才明白:原来国外也没传说的那么好啊。

1999年冬天,我去了日本,因为我夫人是日本人,她的母亲当时患了重病,希望能去照顾。在日本,我用半年时间就掌握了语言,并找到工作。让我自豪的是,我夫人后来学博士的费用以及养家糊口,都是我承担下来的。其实,在中国和在日本差不多,只要努力肯干,到哪儿你都能过得去。不是有这么句话吗,有野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一次,我在美国一个很偏僻的城市逛超市,总共也没几个人,没想到,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这是嘛玩意儿?”

2002年的时候,开始在网上写点文章。因为长期在国外,说不了中文,感觉有点不接地气,就随便写点回忆性质的东西。都是当年中科院宿舍的事,那些人都是大学者,平时大家不怎么知道,但在我眼中,他们就是平常人。此前我也不知道网友会觉得这些事好玩,比如陈景润成名后,很多草根科学家来闯科学院,来的人太多了,没法接待,他们就在水泥路面上写满算式,或拉横幅,将他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公之于众。过去我以为,全国各地的人们都这么爱科学,文章写出来后,引起轰动,我才明白,原来大家听着挺新鲜。

那时网上骂人的不多,但也有,我也不删,我发帖说:“留着,反正感到寒碜的不是我。”这样骂的人反而少了。有一个台湾网友骂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一直留着,碰到台湾朋友批评大陆网友不礼貌时,我就把链接发给他们,说你们自己看看吧,他们也觉得挺丢人的。

在日本翻故纸堆

到日本后不久,我吃了一惊,这里抗战史料太丰富了,因为日本人有详细记录的习惯,此外当时许多普通士兵也有照相机。对于搜集资料的中国人,不少老兵很热情,因为在日本,他们没人关注,觉得很寂寞。

对比中日双方的史料,能看到很多历史真相。比如一位八路军团政委,中国史料只记录他牺牲了,没什么细节,可日方却记录下,他被俘后,在押送途中,高呼“共产党万岁”,跳枯井自杀而死。像这样的日方记载,比比皆是。以前没看过,我也以为那是艺术家的虚构,没想到都是真事。

中日价值观具有一致性,都崇尚仁义礼智信,日寇虽是侵略者,但对英勇作战、视死如归的中国人也很佩服,所以记录得特别详细。

那时中日之间实力差距太大,除了人才与信念,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凭着那份大国的骄傲感,我们最终拖垮了敌人,这是一段值得我们民族永远反思、永远珍重的记忆。

从日方史料中可以看到,在南京大屠杀前,中国军人与民众表现得还比较麻木,以为就是统治权的争夺,南京陷落后,1万多精锐部队没怎么抵抗,就全体投降了,但大屠杀让大家明白了,日寇是想亡国灭种,这就不是战胜战败的问题了,这激发了中华民族的抗争勇气。在以后日方记录中,中国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他们宁死不屈、前仆后继,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意识和大无畏的气概。

面对如此丰富、鲜活的史料,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这些年我注意收集,和很多日本旧书商打了招呼,只要有,先给我打电话。

犹犹豫豫买下了宝藏

这次“抗联”的老照片,得来有些偶然。

一名叫铃木的老鬼子当年和“抗联”作战,他是个小头目,后来回了日本,去世前将私人照片集捐给了一个老兵联谊会,现在这个联谊会的人都已去世,后人又不愿意保留那些资料,就卖给了旧书商。

旧书商开了个很高的价格,让我很犹豫。

在今天有些年轻人的印象中,“东北抗联”都是些胡子,这是不对的,抗联名将冯仲云后来是清华大学的著名学者,还有一位将领,当年党安排他考北大,立刻就考上了,后来让他去清华,他退学出来,又轻松考上清华。可见,他们中有不少了不起的人才。“抗联”作战非常英勇,最辉煌时军队拥有3万人,有统一服装,还有国际电台,而当时中央红军刚到吴起镇,才1万多人。在70万日本关东军全力围剿下,“抗联”损失惨重,杨靖宇、赵尚志将军壮烈殉国。

我把照片的事在博客上透露了出来,没想到反响强烈,国内的网友们跟帖说:这样珍贵的资料,不论花多少钱,也要保留下来。

我一看,也别讲价了,赶快找到那个旧书商,将照片集买了下来,共800多张,其中“抗联”照片127张,这次回国找到昔日“抗联”老战士辨认,发现这其中有当年战友的遗体,抗联的被服厂、无线电培训班等,甚至还有“抗联”战士戴着“保尔·柯察金”俄式小帽的影像,从而证明了“抗联”曾采用苏式军服。

这些照片确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靠民族主义走向未来

这些年一直在日本业余搜集抗战史料,也出版了不少书。为什么我对那段历史这么感兴趣呢?原因在两点:

首先,我是业余搞历史研究的,和专业历史学家的使命不一样,专业人员负责寻找真相,而业余的责任在于保留历史的每一种可能,只要有痕迹,我们就应尽最大努力。比如口述史,可能不完全准确,但判断它有没有价值,那是专家的责任,而有没有留下来,就是我们的责任了。抗战过去这么多年,许多亲历者已离开了人间,带走了宝贵的记忆,所以我有一种紧迫感。

第二,在今天,我们仍要坚持民族主义的立场,这就要超越意识形态的遮蔽,面对历史,我们需要一份敬畏与感动,毕竟那场战争不是某个人的战争,而是全民族生死存亡的考验,我们真正做到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如果当时纠缠于不同的政治观点,互相指责,结果只能集体灭亡。所以,我们仍应坚持民族主义,这是希望所在,只要是民族主义,那么在本民族内,就一定要强调容忍和解、相互支持,民族主义的本质是宽容,在今天,我们依然要依靠这种力量来实现民族的崛起。

从史料看,当年日寇是不把中国人看成人的,认为是介于人与动物之间的生命,直到今天,日本人仍称中国、朝鲜旅日人员为第三国人,既不算日本人,也不算外国人,此外有些政客仍然坚持当年的立场,在日本文化中,崇尚强者,绝不同情弱者,比如工作遇到困难,不会有人帮助你,大家反而看不起你。

弱者必然要挨欺负,只能走自强的道路。所以说,历史并不仅仅是过去的事,它为未来也提出了指导。

张璐 陈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