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善于忘记历史,尤其是自己的血泪史、亡国史的民族,是没有出息的民族和没有希望的民族。

-----------鲁迅

鲁迅向来对官修正史不以为然,而对野史比较偏爱。他如此说道:“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明事呢,《野获篇》原也好,但也化为古董了,每部数十元;易于入手的是《明季南北略》,《明季稗史汇编》,以及新近集印的《痛史》。”此处提及的《明季南北略》指的是清代计六奇所编《明季北略》和《明季南略》。


计六奇在《明季南略·自序》谈及此书道:“岁辛亥仲夏,予编《南略》一书,始于甲申五月,止于康熙乙巳,凡二十余年事,分十六卷。虽叙次不伦,见闻各异,而笔之所至,雅俗兼收,有明之微绪余烬,皆毕于是矣。嗟嗟!祸乱之作,天之所以开皇清也,岂人力欤!”


《明季南略》对鲁迅的创作有着一定的影响。


鲁迅小说的个别情节脱胎于《明季南略》。文言小说《怀旧》中的金耀宗,错把山贼或近地赤叶党当作长毛向秃先生告知,并进献“来时当须备饭”的对付办法。“耀宗禀性鲁,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术,则有家训。”当此种办法被秃先生否定时,耀宗别生一法道:“然!先生能为书顺民二字乎。”秃先生道:“且勿且勿,此种事殊弗宜急,万一竟来,书之未晚。……昔发逆反时,户贴顺民字样者,间亦无效;贼退后,又窘于官军,故此事须待贼薄芜市时再议。”《采薇》记叔齐偷听武王伤兵道;“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上述两篇小说中“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贴“顺民”于门上的情节,显然是受到《明季南略》下述记载潜在影响的。


豫王受百官朝贺……赵之龙令百姓家设香案,黄纸书“大清国皇帝万万岁”,又大书“顺民”二字粘门。


初二日癸丑,无锡选贡士王玉成等具肉一百担、面一百担、羊三头以迎清兵。传闻清兵恶门神,城中各家洗去,皆粘“大清万岁”于门上。


鲁迅杂文中涉及的一些历史典故也与《明季南略》有关。鲁迅《且介亭杂文·随便翻翻》提到了明人笔记里的“十彪五虎”,人民文学出版社依据计六奇《明季北略》和《明史·魏忠贤传》对之做出了考辨和注释。以《明史》来注释鲁迅此处的典故,显然与鲁迅本意相违,因为鲁迅在文章中明明说及的是“明人笔记里的‘十彪五虎’”,以正史对之解释,背离鲁迅初衷。殊不知,除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注释之外,“五虎”还另有所指。同样是出自计六奇所著的《明季南略》,记载了南明永历时候的所谓“五虎”。永历三年,即清顺治六年,李成栋战死,袁彭年把持朝政,“行在因有‘假山图’、‘五虎号’”的说法。“‘五虎号’者,吏都丁时魁、户都蒙正发,俱彭年同乡,楚产也,一为虎尾,一为虎脚;兵都金堡,浙人也,昔为福建延平知府,疏激隆武赏罚不明,连杀同乡吴文炜、施?二人,人畏之为虎牙;副宪刘湘客,关中一布衣,来自留守阁臣瞿式耜,又为成栋同乡,故为虎皮;虎头则袁彭年也。日将‘祖制’二字说迂谈,讲空话,因之获厚利。言非虎党不发,事非虎党不成,星岩道上,遂成虎市。《粤事记》。”文末的《粤事记》标注,意在说明《明季南略》此则资料来源为《粤事记》。鲁迅借用“五虎”之典故,意在说明消闲的读书即“随便翻翻”也可以增长识见,明白现在与历史的相似。鲁迅杂文中还涉及清兵屠城、张献忠杀人、安龙逸事等历史事迹,《明季南略》均有所涉及。这些历史事迹,无疑助成了鲁迅对明清之际历史的清醒认识,与《安龙逸史》等野史笔记共同构成了鲁迅对明清易代的历史感受和对人性深刻的洞察。


鲁迅杂文的个别句式显然仿效《明季南略》中的语句。鲁迅在谈及历史上的虐刑时,说道:“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可谓始终不变”[9]。所谓“大明一朝,以剥皮始”,意指明朝初年,“永乐皇帝剥那忠于建文帝的景清的皮”;“以剥皮终”指的是屈大均《安龙逸史》所载的永历六年,孙可望剥李如月的皮。鲁迅这一句话极其凝练地概括了明朝灭亡的经验,不仅在内容上与《明季南略》存在暗合,因为《明季南略》对孙可望剥皮事件同样有所记载,而且在语言形式上与《明季南略》暗合。《明季南略》记东村老人曰:


予思太祖得北京于顺帝,其后失北京于顺治,以“顺”始,亦以“顺”终。太祖得南京于福寿,其后失南京于福王,以“福”始,亦以“福”终,岂非数耶!


鲁迅所言“以剥皮始,以剥皮终”与上述句式何其相似。虽然存在如此的相同之处,鲁迅的思想毕竟超越了《明季南略》。因为同样是对明亡事件的深沉感叹,《明季南略》把明朝灭亡的原因归结于天数,这是一种宿命论的历史观;鲁迅却归因于统治者的残暴,比较注重人力因素在历史变革中的作用。


总之,《明季南略》作为南明历史资料的汇编,其中个别故事被鲁迅巧妙地转化在他的小说创作之中,并赋予鲁迅丰富的历史知识、深邃的洞察力以及语言句式上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