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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问题若是如此简单,那就显然低估了郅都对政局和人性的洞察。郅都意识到自己已经因为审理临江王一案,而被卷入争夺帝国皇位继承权的惊涛骇浪之中,他在这次斗争中,几无生还之理。

景帝朝的皇位继承权争夺,在皇弟梁王刘武、皇长子刘荣、皇十子刘彻三人之间展开。溺爱少子的窦太后希望兄终弟及,由小儿子梁王刘武继承帝位。景帝的内心深处却是顽强而清醒的血脉计算:一母同胞的兄弟梁王和自己一样,是父亲文帝的生命延续;十四名皇子每一个都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传位梁王,文帝可以得到永生,但是自己就将从此湮灭;传位皇子,文帝依然可以得到永生,而且自己同时也获得永生。因此,景帝无论如何要将皇位传与自己的后代。景帝用实际行动和母亲发生了强烈对立,四年(前153)夏四月己巳,立刘荣为皇太子,不争气的刘荣仅仅维持了三年,就在景帝七年(前150)春正月被废为临江王。隐忍已久但仍未放弃的窦太后,再次要求以梁王为储君。这次,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另外一位孙儿刘彻。

窦太后费尽心思逼迫景帝同意梁王做继承人,她祭出的法宝,一是叫做兄弟情深,二是梁王在平定七国之乱中的巨大战功。景帝对此再不以为然也有口难言,无论如何,景帝无法赤裸裸地向母亲和天下公开宣称,我认为弟弟没有儿子亲,这将使他在道义上彻底失败。

不过这次有新的情况发生,窦太后的女儿、景帝和梁王的亲姐姐馆陶公主加入了皇位继承争夺战。

馆陶公主已经将女儿陈阿娇许配侄子刘彻,毫无悬念地全力支持女婿。当馆陶公主当面征求窦太后的意见之时,窦太后突然发现她只能选择同意。反对刘彻就等于亲口告诉女儿和外孙女,自己对她们的疼爱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这不啻是要窦太后在天下人面前亲手砸碎自己大爱无疆的国母形象。

偏心的老妇人原想设置一个亲情陷阱套住儿子景帝,结果自己却陷入了儿子和女儿设置的亲情陷阱,有苦难言之下也只能接受现实。景帝七年(前150)夏四月乙巳,王美人立为皇后;丁巳,胶东王刘彻立为皇太子。

郅都清楚皇储之争乃是风险巨大的政治赌博,胜利者将收获整个帝国,失败者要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可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帝母的身份决定,皇储之争的输家窦太后,只能被看做一个持有不同意见的参与者,却不可能被处决。老妇人依然拥有对朝政的重大影响力,甚至因为她的立储期望没能得到满足,心存愧疚的景帝愿意在很多情况下对母亲作出妥协,算是一种补偿。窦太后充分利用景帝的负疚感,全力防备景帝对梁王刘武痛下杀手,维护着小儿子的安全和利益。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窦太后自己都不相信她口口声声要挟景帝的所谓手足情深。

景帝没有太好的机会动手,便采取无休无止的猜忌和暗算来折腾他的弟弟。事实是效果相当不错,没过几年梁王就被惊吓而死。

至于刘荣,即使他已经退出竞争也并无任何卷土重来的企图,景帝仍然要置他于死地。虽说刘荣并非窦太后支持的皇位继承人,但毕竟祖孙血脉关联,长孙作为失败者的遭遇,又多半会激发起窦太后的同情。

已经不是在上林苑面对一头野猪的时候了,那时景帝和窦太后的利益完全重合,维护景帝就是维护窦太后。立储争斗将母子关系打开一个细小的缺口,从此在这个问题上帝国存在两个权力中心。景帝大获全胜却不可志得意满地享受成功,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窦太后心底的伤痛,以免伤及瞎眼母亲的自尊。窦太后的偏心偏爱被识破,但只要景帝不点破,她就愿意也只能继续装下去。母子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至此方可理解郅都的两难困境。

临江王一案会打破景帝和窦太后之间的微妙平衡。秉承景帝意志对刘荣痛下杀手,难免触动窦太后敏感的神经,激怒一个手握权力、内心又被痛苦愤怒和委屈压抑长期纠缠的老妇人,那会是个怎样可怕的结局啊。照顾到窦太后的情绪,那又必然违背景帝的意图。

必须做出选择,关键在于做出选择的标准。郅都需要确定,他选择的一方能够也愿意在另一方事后报复自己之时出手相救。

郅都将赌注压在景帝身上,接下来的描述不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

郅都没有对刘荣保留一丝一毫的客气,“中尉郅都簿责讯王,王恐”。能够恐吓到前太子的,应该绝不是郅都的讯问手段,况且郅都也还不至于堕落到依靠严刑拷打办案的地步。终于明白竟然是父亲景帝要致自己于死地,才使刘荣不寒而栗。造纸术的普及还要再等上二百余年,刘荣要求狱卒提供刀和笔,他要向父亲写信哀求。随后的做法真实地显露出郅都不仅是一个严格执法的官吏,更是一个彻底的政客:他严禁下属向刘荣提供这两样工具。

郅都的作为直接影响到刘荣对局势的判断,他放弃申辩,使用自己还是太子时的老师魏其侯窦婴探监时偷偷带进来的书写工具写好遗书后自杀了。

遗书最终通过窦婴交到窦太后手中,痛失长孙的窦太后是否还记得收回当年赐给郅都的黄金并不重要,被彻底激怒的老妇人查出郅都的违法之事,强令景帝依照汉律严厉制裁,景帝在压力之下将郅都免职。

无法知悉郅都能否料到窦太后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但所幸他先前的选择尚属正确,因而能够成功逃过这一劫。

景帝将郅都免职不过是为了照顾母亲的情绪,不久之后就又悄悄启用郅都为雁门郡(治善无,今山西省左玉东南)太守,特许直接赴任,不必亲到京师谢恩,并且赋予便宜行事的权力,可以不必请示朝廷先行处理一切事宜。

这个任命进一步证实,景帝对郅都的工作非常满意,那么临江王之死他就绝对逃脱不掉主谋的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