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大早,家住河南省洛阳市嵩县九店乡陶庄村的农民张宜仁(化名)像往常一样,背着双手,顺着弯曲起伏的小路,去看自己春节后浇了两遍返青水的麦田。但是,那块两亩多的麦田已被黄土覆盖。他蹲下身,望着车辙下稀稀拉拉的麦苗,慢慢地往烟袋里塞上自己家种的烟叶,深深地吸了一口。


据陶庄村村民反映,3月16日、17日两天,有人开着三辆犁地用的车,闯进他们的麦田,将刚刚返青的麦苗毁掉近200亩。而毁掉村民麦田的原因是:让村民种植烟叶,以完成县政府布置的7000亩烟叶种植面积的指标。


就此,记者赶往当地进行了调查。


村民:种烟不如种红薯,却被强制种烟


资料显示,河南是我国最大的烤烟产区,产量占全国的近1/3,嵩县是河南烟叶的重要种植区。该县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种植烟叶,张宜仁就是该县种植烟叶较早的农户。


种了十几年烟叶,种烟为什么还要被强制呢?走访当地村民时,一提到种烟叶,很多村民直摇头。


“种烟投资大,收成低,扣除各种费用,一年忙下来挣不到什么钱!”张宜仁和记者算了一笔账,如果家里种两亩烟,按较好的情况,总收入4000元。其中,化肥、农药需花费200元,煤需花费500元,工时费更是没法计算,仅分级扎把、炕烟等加工工序就要用近70天。如果两个劳力干活,一年下来,每人每月就只有不到140元钱的收入。张宜仁不禁感慨:“种烟最孬孙,还不如出去捡破烂儿!”


“我家去年种了两亩6分地的烟,最后一共才卖了2500块钱,一亩地还不到1000块钱。”一位村民告诉记者,去年他在斜坡地上种了4分地的红薯,红薯收购价格是1.1元/斤,最后卖了1100多元。


种烟不如种红薯,这是陶庄很多村民的一致看法。由于烟叶种植程序多、费工时、技术要求高,特别是炕烟这一环节难度非常大,所以风险也大。种植烟草不仅要育苗、施肥、浇水、采收,还要对采收回来的烟叶进行扎把、烘烤。除此之外,让村民最觉得麻烦的是,每周都要对烟叶喷洒农药,特别是采收期,要每隔3天喷洒一次。


与种烟草相比,种植红薯不仅产量高,而且工序简单。种上红薯后,还能外出打散工挣钱。


一名村民告诉记者,种植红薯的方便之处是,每年红薯成熟的季节,都会有很多外地商贩来收购,“种红薯不用像种烟那样,到烟站卖烟时得等上两三天,还得发愁住的地方”。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农民按自己的意愿种既省事收成又好的红薯呢?


“让你种烟你就必须种烟!种其他的,他们给你拔了!”一位村民气愤地说,“前年,村里有种玉米的,有人愣是带学校的小学生把已经齐腰高的玉米拔了个干净。”说完这些,他不禁顾虑地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委会大院。


政府:没有强制,只是“指导性意见”


对于此次陶庄村民的麦田被毁,嵩县政府工作人员刘闯说,县政府并没有强求每个乡必须种烟叶,都是乡里根据自身情况以及发展潜力上报的。“每个村种植烟叶800亩以上,就是烟叶专业村,会有一定的奖励发展产业经费,但不强求。这是县里引导,村里自己搞的。”他说。


九店乡党委副书记、乡长高长伟告诉记者:“县里确实给乡里下达了7000亩种植面积的计划,乡里又根据各行政村的烟叶种植历史和基础设施建设情况,给各行政村下了计划。不过这些计划都只是指导性意见,并不强制实施,就算完不成也不会采取什么强制措施。”


“连片种植烟叶主要是落实市里制定的土地流转政策,鼓励、引导村民对耕地进行合理、有序流转。”高长伟解释道,九店乡连片种植烟叶,进行土地流转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村民自由协商流转,将连片的土地承包给某一户村民经营;另一种是协商不成的将连片的土地交由集体统一管理,村委会或生产小组再找另外的承包人对土地进行经营。


村干部:种烟是造福群众,为了完成指标,还要继续毁地


既然是引导性地对耕地进行流转,“指导性意见”为何变成了强制毁田?


陶庄村党支部书记张全江先向记者展示了他的一个“账本”:一亩地如果冬季种植小麦,可收入500元左右,夏季再种植玉米,可收入400多元,一年两季的收成加起来还不到1000元。而种植烟叶,正常情况下每亩可收入2000元,除去化肥、农药、煤150元,一亩地可净赚1800多元。


“我们村从1996年开始种烟,以后一直没有间断。2007年至2009年,全村卖烟每年总收入都在150万元左右。去年,受灾严重,500亩地的烟叶还卖了60万元呢。”他的言语之间流露着自豪。在他看来,让村民种烟,是造福群众的做法。


对于强制毁田的问题,陶庄村第六生产小组组长张记宝说,每年村里都专门划出了烟叶种植区,从去年7月开始,村委会就不断向村民宣传,鼓励村民种烟,可很多村民还是种上了小麦。


“收了小麦后他们还要继续种玉米,玉米虫害严重,花粉还到处飘,会影响到邻近的其他烟叶种植户。所以现在要强制毁掉麦地,村委会做的没有错!”他的态度很肯定。


部分村民反映说,今年村里每户每人都要征收7分地种植烟叶。对此,陶庄村党支书张全江说:“鉴于陶庄村的种植传统和基础设施情况,今年乡里给陶庄村制定了1000亩的烟叶种植计划。现在村民自愿种植的面积还不到500亩,加上这次毁掉的30来亩,还有近500亩的缺额。接下来还要继续抽地,标准是一人5分地。”


记者调查获知,陶庄行政村下辖有上陶、下陶、雽3个自然村,共有耕地2100亩,1186人。全村各个生产小组每人分得的土地数额不尽相同,最多的是雽村,每口人分得近1.6亩,最少的是第六生产小组,每口人分得还不到9分地。


“如此来说,像六组每人还不到9分地,现在要拿来7分种烟草,村民们的口粮怎么办?”记者问。张全江解释说:“村里肯定会结合各个组的实际,按照劳力情况、所分地的多少和现有已经留出的面积,来抽种烟叶的土地。”


就在记者发稿前,陶庄村一位村民再次向记者反映:“村干部要求所有低保户去毁麦田,不去的话就取消低保资格!”


“逼农致富”背后的利益博弈


国家明确规定,农民有按照自己的意愿种植的自由。但是,陶庄村的村干部为什么非要“逼农致富”,强制毁掉农民的麦田呢?


嵩县九店乡政府向记者提供的一份材料显示:“烟叶生产规模化种植利于技术指导,利于烟农科学管理,上级对规模化种植区的烟水、烟路、烟炕等基础设施建设给予大力扶持。县烟草部门、县烟办、乡党委、政府在烟叶生产上想尽一切办法,调动广大群众的种烟积极性,规定哪个村发展500亩以上连片种植,就能得到每亩地20元的补助,在烟叶收购结束后补助到村。”


另外,记者了解到,在整个烟叶种植过程中,有一个关键机构烟站。烟站是烟叶生产服务工作站,是烟草公司在主要种植烟叶的乡镇设置的站点。从育苗开始直至最后的烟叶收购,烟站为烟民供应包括烟种、烟苗、化肥、农药等在内的生产资料以及全程的技术指导,并帮助烟民建设烟炕等基础设施。


嵩县烟草局一位工作人员介绍说,由于烟站设置在乡上,烟站同时受乡政府的领导。一名曾在烟站工作过的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每年国家对烟叶种植都有会有一定的生产物资供应。


记者从嵩县烟草局拿到的一份材料显示:烟站为每亩烟田供应的“套餐”标准是20公斤复合肥、25公斤芝麻饼肥等肥料和3次蚜虫、花粉病统防统治用药,并另外制定了一份套餐以外生产物资供应价格单。也就是说,农民还需要从烟站购买这些专用的化肥、农药、地膜等生产物资。


据知情人透露,到了烟叶采收的季节,国家给烟叶制定不同的标准,烟站收购时一般先分上部、中部、下部三个部位,再把各部位的烟叶分一等、二等、三等。由于烟叶采收季节检验数量大,检验级别时由烟站说了算。


“烟站的工作人员给村民的烟叶定了级,装满车后就直接送到市烟草公司仓库或烟厂。然后会再次验级,如果拿过去被降了级,损失就由烟站承担。所以,烟站在收烟时有时会将村民的烟叶降低等级。”该知情人士说。



知情人士还透露,烟叶属于农特产品,需要缴纳烟叶农业特产税。在烟叶的收购环节,国家规定,20%的烟叶农业特产税直接转归地方财政。该知情人士说:“由于种植烟叶的乡很少有企业,乡里的开支绝大部分来自烟叶税收。每年县政府所收的烟叶农特税,会根据各地情况,按一定的比例下拨。这些钱,可能就是政府给村里发放的每亩20元补助款的来源。”


记者从《2010年嵩县人民政府工作报告》中发现,该县烟叶种植面积达4.15万亩,完成烟叶收购772万斤,实现烟草税收970万元。


对于已经毁掉的麦田,村民们的愿望很简单。“我们也不要赔偿,只想以后能够按我们自己的意愿种庄稼。”一位村民抽着烟说。


然而,3月24日下午,陶庄村一位村民再次向记者反映:“中午,村干部来到我家,说如果今年我家不种烟,就取消我爸的低保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