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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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芒勐,被露水洒得湿淋淋的。群星的寒光下,很多竹楼上灯火点点,却又鸦雀无声,一股不明不白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大寨。

尽北头的沟边,一幢精致的竹楼,楼内灯火辉煌——一盏马灯,有着一个圆圆的玻璃罩子,就是要加汉人的“臭油”的那种灯,在这山寨里是最豪华的了,除了大头人家,就只是温叭家有一盏,可是谁能用得起呢?当时温叭又是咬牙又是跺脚,用了两甩鸦烟,才换回一小罐“臭油”——是那个尖嘴猴腮的汉人带进来的。

每年不舍得用几次的马灯,此刻却放肆地燃烧着,两天两夜就这样烧着,似乎是“臭油”不要钱了?灯下坐着的人,苍老的面容和呆钝的眼神,几乎让所有的人都感觉是个生人,然而那锅盖头下黑漆漆的长条脸,分明就是温叭!他的脚头,柔软的蔑席上横躺着一个小姑娘,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的身子瘦小得象个孩子,青黑色的脸,只有从那对呲着的小虎牙和衣服上才认得出是波罕。

竹楼下,许多人坐在地上,鸦雀无声,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一盏马灯引领着一群人缓缓地来到跟前,竹楼下坐着的人们恭敬地站立起来。连大管家美朋也记不清来的这是第几次了。

坤坎用手势止住了众人,自己蹑手蹑脚的走上楼梯,还象前几次一样,轻轻的盘腿坐在躺着的波罕跟前。满身的疲惫和一脸的憔悴,使坤坎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大土司的冷峻和傲慢荡然无存,代之以满脸的哀凄之色,讨好似的对着温叭点点头:“大哥你好些吗?”

寂静中,仍然是温叭那漠然的眼神。

“一营长……噢……武建林来了消息,他们打掉了卡莫的指挥部,官家肯定怕了,肯定不敢打了!”

漠然!

“大哥,我还是那句话,我的都是你的!等武建林回来,我们三个来打理操持这块地盘,你醒醒,好好休息一下,波罕我来陪着……”坤坎边说边向波罕伸出手。

呆痴的温叭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一下,右手却转到身后摸着自动枪。

“……唉……” 束手无策的坤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从地板上挣扎着起来,慢慢地下楼去了。

一会,又一个光着脚的汉子,悄无声响的上了竹楼,轻轻地跪在温叭跟前:“营长,你还是让我们把波罕送到山上去吧,她冷。” 汉子轻声说。

温叭似没有听见,毫无半点反应,呆痴的的眼神平视着前方。

“营长,大哥啊!” 汉子声泪俱下:“两天两夜了,波罕已经……已经……你闻不见吗大哥?你不要再折磨她了,让她走吧大哥……” 汉子边擦泪边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去抱波罕。可是还不等他的手挨到波罕,只见呆钝木衲的温叭却从身后摸出自动枪,枪口指着那汉子,眼睛仍然不知看着哪里。

“大哥啊……”汉子失声痛哭着,转身走下了竹楼。

谁也没有记,这是第几次。


两天前,温叭带着自己的残部回到芒勐,当他从大土司的怀中接过刚刚死去的女儿时,他只会象野兽般嚎叫,在嗓子嘶哑到不能再发声后,他就成了这个样,一直这样呆坐着。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把波罕带走,他看不够宝贝女儿,他就用这支枪守着女儿,任凭这些部下,还有大土司,甚至郭司令怎样软说硬劝,都不可能把宝贝女儿带走!

老温叭疯了!

温叭眼中的马灯,越燃越大,转眼变成了雄雄大火,隐约还听得见烧竹子的噼叭声。大火中,儿子在那火焰尖上忽隐忽现。儿子十六岁,傲黑聪俊的脸上时时都挂着一副自来笑,上唇的两边居然长出了黑茸茸的小胡子。

“哼!象我!” 温叭自豪地想。是啊!光着的上身,黑得发亮的皮肤,宽而瘦削的肩,水蛇般的腰,这儿子真是温叭的宝贝。可儿子的宝贝却是那匹两岁的小公马,一身火红,缎子似的。它通人性,当五岁的妹妹波罕骑上它时,它连走路都变得蹑手蹑脚。每当这时,乐融融的一家人都会豪不怀疑地认为,小公马是这个家里不可缺少的一员,全家是五口人!

就是那个大风天,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伙汉人,提起小公马的缰绳就走。小公马的嘶鸣,唤来了端着火枪的娘儿俩,终于在小公马的悲鸣声中,娘儿俩都倒在了血泊中……

大火,就是这把大火,烧掉了全部的心血和积累,烧掉了全家的幸福和快乐,也送走了可怜的妻和短命的儿,同时送走的,还有那两个倒在长刀下的汉人……

温叭不是不会哭,在每年的那一天,他都会搂着女儿痛哭一场,那是为女儿哭的。幼小的波罕从小就会用纤嫩的小手,一下一下擦去阿爸的眼泪,最后把阿爸的头揽在怀中,用自己的衣裳,蘸着阿爸的眼泪,彻底地洗去阿爸脸上的疲惫和心上的阴霾。

可现在,波罕不动了,再没人为自己擦泪,还有什么可哭的呢?没有了这揪心扭肠的牵挂,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失去了这唯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还有什么可活的呢?

老温叭的心里,一阵阵恍惚一阵明白,此刻,他却一心一意地端详起这个马灯来。

“对,一场通红的大火,在这大火中追上老妻和儿子,全家就团圆了嘛!可惜啊!还差那匹火红的小公马,它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叭摇摇头,勉强撑着努力站了起来,长时间的盘坐,双腿酸麻得就像是别人的,他趔趄着摸到楼梯口,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小土罐。

“哼,这油,真臭,汉人的东西真好……”

温叭微笑着,把罐里的“臭油”一点一点洒在波罕身上,洒在自己身上,洒在柔软而光滑的蔑席上,斑斑驳驳,淅淅沥沥……突然,他抬手轻轻一勾,挂在梁上的马灯从竹钉上滑脱,落下时刚好砸在土罐上,圆圆的玻璃罩,碎了!那突然间被释放的火舌,欢快地笑着,自由自在地在竹蔑席上漫游,它们迅速地爬上波罕的身上,温柔地抚摸着她,它们顺着两条腿上升,瞬间就亲切而热烈地拥抱了温叭,最后,终于露出了凶相,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中,快速而迅猛地席卷了整个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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